第1章

得知我和謝北康離婚時,朋友驚掉了下巴。


 


「吵架了?」


 


「他情緒穩定,說話永遠客氣得體。」


 


「那是婆媳矛盾?」


 


「公婆待我一直很好。」


 


「難道是……他出軌了?!」


 


「他工作很忙的,況且我相信他的人品。」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啊?」


 


是啊,謝家門第顯赫,謝北康矜貴端肅,潔身自好。


 


當初嫁給他時,親友都道我好命。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慢條斯理地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前幾天……


 


他說要去倫敦分公司常駐兩年。


 


告訴我的時候。


 


機票都已經買好了。


 


1


 


展廳人來人往。


 


聚光燈SS咬住展廳中間那幅名為《5:42AM》的巨幅油畫。


 


那是三年前。


 


和謝北康度蜜月時一起見證的海邊藍調時刻。


 


為了還原那一瞬將亮未亮、靜謐至極的群青色,我用掉了整整兩箱青金石顏料。


 


系主任信步湊過來,眼神在四周搜尋。


 


「若頤你總往門口探頭,還有誰沒來啊?」


 


幾個同事交換眼神,低聲嘀咕:


 


「是等他家那位吧,之前聽說,若頤今天要把家屬介紹給大家的。」


 


「這畫展眼瞅著結束了,人呢?」


 


「幾次聚會都說忙,可再忙也不能連一次接送都沒得,估計沒什麼感情吧。」


 


我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其實並不是我一定要謝北康來。


 


隻是上周在老宅,正在美院念書的謝北杳提起這事。


 


謝北康捻住她的邀請函一角,端詳了一番,目光觸及封面上的《5:42AM》縮影時,突兀開口:


 


「給我也留一張吧,正好周三我在附近有個會,順路。」


 


距離上次我們並肩出現在公共場合,還是前年的某次雜志書面專訪。


 


因為他一句順路。


 


我不惜駁回了策展人的建議,執意將這幅私人性質極強的畫,移到了主展廳的最中/央。


 


我甚至重新調試了頂部的射燈。


 


隻為了光線落在他身上時,能與畫中的黎明完美重疊。


 


然而現在。


 


感應門一次次打開,灌進來的隻有深秋凜冽的風。


 


原本喧囂的門口逐漸變得空曠冷清,最後隻剩下工作人員在清理地上的彩帶。


 


手機屏幕亮起。


 


我垂下眼。


 


定定看著手中那張特意留出的邀請函。


 


忽然覺得,這幅畫裡的藍……


 


好像調得太冷了。


 


2


 


凌晨,客廳燈火通明。


 


謝北康正倚在沙發上看財報,聽見動靜,淡淡抬了下眼皮。


 


「回來了?」


 


「嗯。」


 


我換下高跟鞋,沒了力氣問他為什麼爽約。


 


沒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更沒問他。


 


妻子深夜未歸,謝總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其實,展會早就結束了。


 


散場時,有同事因為丈夫來接她遲到,發脾氣關機。


 


男人急忙四處找。


 


找到人時長籲一口氣。


 


一邊接過包一邊賠著笑,低聲下氣地哄著姑娘上車。


 


於是我臨時應了朋友的約。


 


因為那一刻。


 


我突然很執拗地想知道。


 


被人惦記。


 


被人焦急地尋找。


 


被人穩穩地接住情緒……


 


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我把自己關在那家喧鬧的清吧裡,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我想。


 


他工作太忙,可以忘了我的畫展邀約,可以忘了回我電話。


 


但大半夜的,家裡沒由來地少了個大活人,他總是該在意的吧。


 


可惜,這三個小時裡。


 


我的手機安靜得像塊墓碑。


 


我看著沙發處依舊一臉淡然的男人,咽下胸口滯澀。


 


回到房間卸妝、洗漱、護膚。


 


關燈,我背對著他那側躺下。


 


身後的床墊微陷,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謝北康摘下眼鏡,忽然開口:


 


「今天的畫展,還順利嗎?」


 


3


 


我背脊一僵。


 


在黑暗裡,沒有回頭。


 


「挺順利的。」


 


這是實話。


 


燈光完美,賓客雲集,甚至那幅畫也成了全場焦點。


 


唯一的遺憾,是畫裡的主角沒能親自見證,而已。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摩擦聲,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幫我掖了掖被角。


 


「那就好。」


 


謝北康的聲音帶著倦意,解釋道:


 


「今天行程太滿,不得已砍掉了一部分非必要的安排。」


 


非必要。


 


原來我的精心準備,

在他的日程表裡,屬於,非必要。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寬容:


 


「若頤,你要是生氣,我也能理——」


 


「我沒生氣。」我打斷他。


 


和他生活了三年,我後知後覺。


 


我不是那種有權利和丈夫生氣的妻子。


 


更不該對謝北康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


 


我眼眶酸脹,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


 


謝北康似乎對溝通結果很滿意。


 


「嗯,那早點睡吧。」


 


他收回手,翻身背對著我,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均勻。


 


我以為,這不過是又一次單方面的隱忍與自我消化。


 


以為日子就會在這一次次的失望堆疊中,麻木地延續下去。


 


卻並沒意識到,不久後。


 


他會親手斬斷,

我對他,對這段婚姻,最後的念想。


 


4


 


認識謝北康時,他就已經是這副克制穩重、端肅疏離的模樣了。


 


在那些紙醉金迷的二代圈子裡,他幹淨得有些格格不入。


 


別人都管我們這叫豪門聯姻。


 


但我始終覺得,這不過是北市圈子裡,膏粱子弟之間的一場場換乘相親。


 


而謝北康,無疑是那個被大部分家族覬覦的對象。


 


不搞婚外情,沒有私生子,事業版圖擴張得令父輩都咋舌。


 


所以,能和他走到一起,起初我是慶幸的。


 


我們完美地履行了契約精神,真正做到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我以為這就是我們要共度一生的默契。


 


直到身邊的同事朋友陸續結婚。


 


有人為了生活瑣事爭吵,有人為了紀念日驚喜落淚。


 


看著她們鮮活的喜怒哀樂,我突然覺得……


 


我和謝北康好像……太客氣了。


 


客氣得不像夫妻。


 


就連在床上,也更像是在例行公事。


 


當初因為謝北康大哥從政,婚禮適逢重要會議召開期間。


 


所以連我和謝北康的婚禮也辦得極其低調,隻請了關系緊要的親朋摯友來參加,直至今日我們與隱婚無異。


 


我試探著跟閨蜜提起自己的遺憾,她卻恨鐵不成鋼地戳我的腦門:


 


「梁大小姐,謝太太的位置多少人盯著?」


 


「他有地位有財力,又不亂搞、還不管你,這簡直是神仙日子好嘛!」


 


「要我說,你也別太貪心,非要跟這種天生的資本家談感情。」


 


可聽到勸告的時候,

已經晚了。


 


不知從何時起……


 


我開始不自覺地關注他的動向。


 


開始停留在財經新聞裡搜尋他的身影。


 


甚至開始花費大量的時間。


 


在畫布上一遍遍描摹他的背影,試圖用顏料記住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溫存回憶。


 


那天在老宅,我是如此開心他能來看展,如此在意那幅《5:42AM》。


 


那不僅僅是一幅畫。


 


那是我藏在光影與色彩裡,一次試圖越界的試探。


 


是我隱晦的、想要索求回應的愛意。


 


隻可惜,我忘了。


 


在這場明碼標價的契約婚姻裡,守約的人不僅能全身而退,還能坐收紅利。


 


而那個貪心的,試圖打破規則的人。


 


大概會賠得血本無歸。


 


5


 


第二天醒來,謝北康已經出了門。


 


接下來整整一周,我都沒再見過他。


 


得知他飛往柏林出差,還是在財經頻道的晚間新聞裡。


 


鏡頭掃過。


 


他正與外商握手,眉眼冷峻,意氣風發。


 


我恍然發覺,以前好像也是這樣的。


 


出差三天、五天,甚至半個月……


 


我習慣了通過新聞、通過特助的朋友圈、甚至是聚會時旁人的恭維,來拼湊丈夫的行程和近況。


 


可此時,心裡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


 


果然,到了辦公室,又是這樣。


 


同事在討論。


 


謝氏集團為了提升企業形象,設立了一個青年藝術家扶持基金。


 


這是一項長期的深度合作,

需要雙方負責人每月進行一次面對面的對接會議。


 


系主任把項目書遞給我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若頤!這是對面謝總親自牽頭的。」


 


「之前聽說你丈夫也在謝氏上班,這項工作就你來負責吧,這樣謝總有什麼喜好你也可以和家屬那邊打聽到。」


 


周圍的同事紛紛附和,眼神裡滿是豔羨。


 


謝氏集團背景強大,旗下有幾家公司對藝術品行業有所涉獵,有自己的拍賣中心不說,和海外的收藏機構也有合作。


 


其中幾個金牌職業藝術品經紀人,每隔幾年就能炒火一批藝術家和畫作。


 


但此刻,我看著那份印著謝氏 Logo 的文件,隻覺得燙手。


 


我不想。


 


不想在那樣正式的場合,毫無預兆地碰見他。


 


不想看著他用那種公事公辦、毫無溫度的眼神審視我。


 


「主任,我最近課時太滿,精力不夠。」


 


我甚至沒有翻開,就把機會推了出去。


 


「讓宋老師去吧,她做過行政,比我更擅長這個。」


 


6


 


一周後,謝北康風塵僕僕地歸家。


 


他脫下沾染了寒氣的大衣,一邊解袖扣,一邊漫不經心地提起:


 


「今天下午去你們學院了。」


 


「哦。」


 


「籤了那個扶持基金的合同。」


 


我坐在沙發上畫圖,筆尖一頓:「哦。」


 


「項目挺好的。」我幹巴巴地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