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男人語塞,自證般一一列舉,像是锱铢必較。
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我繼續說:
「好,那我換個問法。」
「我穿多大碼的鞋子?」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令謝北康不解。
「喜歡什麼顏色?吃什麼過敏?」
他聽懂了,這是考試。
他不知道答案,隻能沉默。
「和你無關,這你不知道是吧。」
「那我說點和你有關的。」
「去年結婚紀念日,你送的我什麼禮物?」
還是沉默。
「好,去年的記不住,那前年的?大前年的?」
「生日禮物呢?你隨便說一個,總能說得出來吧?」
謝北康依舊沉默。
我轉頭看向林特助:
「林特助,
你告訴謝總。」
林特助瞥了一眼謝北康,得到默許後,低聲道:
「梁老師穿 37 碼的鞋子,去年送的 HW Sunflowers 項鏈,前年送的愛馬仕橙色荔枝紋包包,大前年……大前年送的分別是一輛賓利歐陸。」
「生日禮物,第一年是——」
謝北康沉聲打斷:
「好了!別說了,你是他丈夫還是我是他丈夫?」
話音剛落,他自己也愣住了。
「對啊,你也知道,你是我丈夫還是他是我丈夫呢?」
「你認識我這麼久,我是喜歡佩戴首飾的人嗎?名車名包名表,我喜不喜歡你真的有在意過嗎?還有,你一定也不知道,我花粉過敏,所以才會年年安排人七夕送花吧?」
說到這,
他一旁的林特助羞愧地低下了頭。
「謝北康,承認吧。」
「你隻是需要一個妻子而已,至於那個人是誰,真的重要嗎?」
男人僵在原地。
那三年,梁若頤一直溫柔順從到好像一汪沒有波瀾的水,從未對他紅過臉,也從未對他提過任何任性的要求。
而現在,她那雙漂亮到攝人的眼睛,就這樣直白地、決絕地與他對視。
沒有愛意,也沒有怨恨。
隻有一種想盡快了結的迫切。
他們之間,外界從未設限,也沒有狗血的第三者插足。
阻礙他們重新走到一起的。
隻有過去瑣事裡,她無法釋懷的難堪。
25
謝北康帶著一身寒氣與懊惱回到老宅時,天色已晚。
書房內檀香嫋嫋,
謝母正立在寬大的黃花梨桌案前練字,筆鋒遊走,眼皮未抬。
「回來了?」
尚不知情的宋姨抹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熱情地搭了一句:
「若頤呢?今兒有新鮮的蓮藕,特意給她做了愛吃的炝蓮白,還有糖醋小排。」
謝北康解大衣的手指一僵,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她……今天有事。」
宣紙上,謝母原本流暢的筆鋒驀地一頓,墨汁洇開一團漆黑的汙漬。
她擱下筆,拿過一旁的湿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
「若頤都已經向前走了,你還想瞞我們多久?」
原來她決絕到連他這一步退路都堵住了。
謝北康沉默地立在博古架陰影裡,眼裡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良久,
他終於問出了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媽,我不明白。」
「同樣是聯姻,您和父親這麼多年也是相敬如賓,平時各忙各的,甚至有時也一樣幾個月都見不上一面。」
「為什麼你們的婚姻能穩如磐石,甚至生兒育女。」
「怎麼到了我和若頤這兒就行不通了。」
謝母擦淨了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目光裡有一絲女人看向男人時的悲憫。
「你覺得你能和你爸比?」
謝母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北康,你爸冷情冷性不假,但他之所以有底氣這樣,是因為他在我這兒有錢镠鐵券。」
謝北康皺眉:「錢镠鐵券……免S金牌?」
「北杳兩歲那年,我急性腎衰竭,
醫生說隻有換腎才有長期希望。你爸放下工作從國外回來,許是老天爺開恩,他的配型竟然奇跡般地吻合……可以說,我的半條命都是你爸給的。」
那時候謝北康不算大,但也多少了解這件事,父母身體基礎並不好,這也是他早早接手家業的原因。
他毫不懷疑自己作為丈夫,也願意為妻子做到這個地步。
事實上,梁若頤很健康,這是好事。
他沒機會這麼做,這也是真的。
「你說這些都是生了我們之後了,那在這之前呢?」
「在這之前,也有好幾件事,印象最深的,是婚前體檢,我確診雙側輸卵管不通,醫生斷言我幾乎不可能自然受孕,但你爸在有眾多聯姻對象可供選擇的時候,依舊堅持要和我結婚。你知道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這意味著什麼。」
謝母看著早已愣在原地的兒子,
緩緩說道:
「婚姻裡,是有免S金牌的。」
「那些在重大利益面前的堅定選擇,在生S攸關時的挺身而出,就是免S金牌。」
「這些重大時刻的抉擇,足以抵消掉後來漫長歲月裡,因為性格冷淡、聚少離多而產生的諸多瑣碎。」
「因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來,他會託住我,我也不會放棄他。盡管他從沒向我表達過露骨的愛意,但這些事形成了夫妻間很微妙、很堅固的默契。」
「如果你沒有免S金牌,那麼你就要好好經營,你就得在日復一日的細微之處去積攢你們維系婚姻的底氣。」
「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就比如,你現在如果沒有這份收入不菲的事業,你想有經濟底氣,就要一點點積攢,然而事實上,大部分家庭也都是這麼做的。」
「那幾件事,讓你爸有了專注事業的底氣。
」
「但現在看來,很明顯,你學你爸,隻學到了皮毛,約等於邯郸學步,東施效顰。」
「時至今日,咎由自取。」
26
當一個不自量力的追求者並不容易。
因為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像是糾纏。
就連偶遇,都有S纏爛打的嫌疑。
謝北康深知這一點。
但是,當美院和幾家藝術機構聯合舉辦年度策展酒會時,他還是沒忍住特地著人打聽了一下。
梁若頤正在休假,沒有負責相關工作。
於是,他在開場一小時後,才姍姍來遲。
可他沒想到,梁若頤確實沒有負責的工作。
但她是作為譚序南的女伴出席的。
兩人站在人群中十分打眼。
譚序南正低頭聽她說著什麼,
隨即極自然地抬手,幫她擋了一下路過侍應生託盤裡的香檳。
她挽著他,笑得很開心,那雙眼睛依舊那麼漂亮,像是初綻開的玫瑰。
那樣的梁若頤,他甚少見過。
一群同事圍著兩人寒暄。
於是他聽到了她和大家分享,他們前不久休假一起去印尼旅行,看了 Bromo 火山,去了巴釐島的精靈墜崖。聽到她因為貪嘴嘗了口果汁,還中招了髒水症。
一群人笑她,也不吝嗇誇贊地恭維譚序南:
「天呀,若頤,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一直不肯把你老公介紹給大家了。」
「要是我有這麼帥的老公,我也藏起來呀!」
同事有樣學樣:「要是我有這麼帥的老公,我也得天天畫他呀!」
意識到被錯認,譚序南怔住。
「其實我們——」我剛想開口解釋,
便被身邊的人打斷。
看見這邊面如菜色的謝北康,譚序南旋即勾了勾嘴角認下諸多誤解:
「以前工作忙,和若頤聚少離多,還要感謝大家照顧她。」
他象徵性舉杯,喝了口酒,「自我檢討,以後不會了。」
謝北康在原地站著,一股鬱氣結在胸口,吞吐不得。
他是誰呀?他憑什麼替自己檢討?
要檢討也是謝北康自己檢討。
他很想衝過去,告訴梁若頤的同事。
【錯了,你們搞錯了,我才是梁若頤的丈夫!】
【從始至終,都是我!】
【你們面前的男人,是個騙子!是個冒牌貨!】
可下一秒,他便聽見有人在身後小聲嘀咕。
「這樣就說得通了呀!謝總和梁老師家是世交,梁老師的丈夫在謝氏工作,
沒準兩人在一起都是謝總親自牽線的呢!」
「別亂講呀,你哪聽說的?」
「怎麼是亂講呢?這話說起來也有兩三年了吧,當時謝總當著系主任和這些同事的面親口說的,他和若頤的關系與親人無異!」
「哦哦,這樣子,那還真有可能……」
謝北康的腳步頓住,隻覺得額角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動。
事隔經年,回旋鏢重新扎到心口,他才意識到。
當初那麼自以為是的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什麼。
況且現在,譚序南是梁若頤名正言順的男朋友。
他又是誰呢?
當他還是梁若頤丈夫的時候,他親口把他們的關系斬斷。
而時至今日,他想辯白,想澄清。
卻沒了立場,失去了資格。
27
身邊寒暄的人應酬差不多後。
謝北康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站在陰影裡,兀自晃著手裡的酒杯。
五分鍾後,趁著梁若頤被系主任叫走的空檔,他走了過去。
兩個男人並肩站在露臺邊緣,俯瞰著北城的夜景。
謝北康淡淡開口,話裡毫不遮掩譏諷之意:
「見過 Cos 明星、Cos 動畫人物的,還是頭一回見到 Cos 別人丈夫的。」
「譚董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在外這麼胡來嗎?」
譚序南挑眉,彎了彎唇角。
「據我所知,若頤現在是離異狀態呢?」
「誰是他的丈夫?」
「你嗎?前夫哥?」
謝北康攥著杯子的手倏然握緊。
經年的教養不允許他在這樣的場合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剛調整好狀態,譚序南抿了口酒,接著說。
「說起這個,我還真有事請教謝總。」
「我想我們並不是那種可以互相幫忙的關系,建議你找別人。」感受到他不懷好意,謝北康警鈴大作。
「不行呀,這個事問別人行不通。」譚序南覷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周末呢,若頤準備帶我去拜訪梁董和梁太太,我是第一次登門,還在發愁帶什麼見面禮。」
「想來謝總做了梁家三年的女婿,對長輩的喜好應該了如指掌吧?」
他轉過頭,眼神真誠地發問:
「聽說老爺子愛茶,你說,我是該送紅茶還是白茶?」
風吹過露臺,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S寂。
謝北康一向是情緒很穩定的人,輕易不發火。
即使對方實在不好溝通,
他也盡可能地字斟句酌,把話說得體面。
但現在,他覺得體內的血液都在沸騰,手裡的拳頭就快要比嘴巴更先一步。
於是,他的後槽骨微微滾動,最終默聲。
沉默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答不上來。
結婚三年,別說去梁家,他回謝家老宅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匆匆吃頓飯就走,從未留意過長輩杯子裡煮的是什麼,更沒時間關心老人有什麼喜好。
那幾年,節禮從沒少過,但長輩和梁若頤的待遇差不多,收到的東西都足夠貴重但缺點親自奉上的誠意。
有些事特助可以代勞,有些事,特助也沒招。
他原本信心滿滿,運籌帷幄。
他想,這是樁充滿復雜利益連接的婚姻,離婚這件事,即使兩個人同意,到了長輩那裡應當也要受阻的。
可現在,他恍然,為什麼得知這件事後,兩方長輩依舊能如此淡定,輕輕揭過。
想來,也是在這些小事上對自己有些失望的。
看著謝北康沉默不語,譚序南面上浮現笑意,沉聲道:
「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忘了謝總以前工作忙,連若頤腿受傷了都沒空照顧,又怎麼會有空關心她的家人呢。」
竟然連這樣的陳年舊事他都知曉了?
謝北康臉色變了變,不敢再細想下去。
「你不用這樣陰陽怪氣。」
「我過去確實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梁若頤畢竟和我在一起三年。」
他睇了一眼身邊的男人,皮囊不差,唯一的優勢無非是年輕了些。
「譚序南。」他頓了頓,恢復了倨傲的神態。「你沒必要得意得太早。
」
譚序南一句話的下風都不肯落。
「這你放心,有前輩的教訓在前,我肯定不會得意得太早。」
「我還要真心實意地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28
當晚,謝北康罕見地失眠了。
集團股價震蕩的時候,他沒有失眠。
面對天價並購案博弈時,他沒有失眠。
但這次,他因為梁若頤自始至終的無視,因為譚序南針鋒相對的挑釁,他盯著天花板,失眠了一整晚。
早上七點,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是謝北杳。
那頭背景音嘈雜,伴隨著搬東西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