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哥,把你吵醒了嗎?抱歉啊,我工作室換址了,正搬家呢。」


 


「怎麼了?」謝北康捏了捏眉心,聲音沙啞。


 


「那個……嫂嫂之前寄存在我這兒的一批畫,你來收一下吧。」


謝北杳有些無奈:


 


「我本來想聯系嫂嫂的,但她電話一直打不通。」


 


謝北康動作一頓:「什麼畫?」


 


「嗯……大部分都是之前嫂嫂辦畫展的那批畫,你還見過邀請函的。」


 


謝北杳在那頭指揮著工人,隨口道:


 


「本來是想讓她拿走的,但現在聯系不上……哥你別啰嗦了,反正畫家沒來,畫裡的主人公來收也是一樣的!快點啊,要是弄壞了我可賠不起。」


 


畫裡的主人公。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電流。


 


一股強烈的、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恐慌的預感油然而生。


 


謝北康驅車趕到了謝北杳的工作室。


 


推開儲藏室大門。


 


角落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畫框,蓋著厚厚的防塵布,像是一段被封存的舊時光。


 


謝北杳抱著手臂靠在門口,看著那一堆畫,忽然感嘆了一挑眉:


 


「平時真看不出來,以前嫂嫂跟你感情這麼好。」


 


謝北康掀開防塵布的手一頓,回頭看她:「為什麼這麼說?」


 


「要不沒事闲得去畫你幹嘛?」


 


謝北杳撇撇嘴,一副過來人的語氣:


 


「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隻畫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我情竇初開的時候,也經常畫喜歡的男孩子。」


 


「隻不過呢,我喜歡過的男孩子太多,

畫的人也都長得不一樣。」


 


她走過來,指了指那堆畫框:


 


「但嫂嫂不一樣。她的感情經歷看起來就不多,這麼多年,筆下畫的全是你。」


 


「真的,有時候我都替她虧得慌。你說她長了那麼一張大美人的臉,要是我,我高低得一個月談 18 個男朋友。」


 


妹妹無心的調侃,卻令謝北康的心口莫名空蕩蕩的。


 


他轉身,掀開第一塊,瞳孔驟然緊縮。


 


是邀請函上縮影的那幅實物,《5:42AM》。


 


巨大的畫布上,深邃的藍色鋪陳開來,黎明前的海邊,男人隻有一個模糊的側影,卻被光影偏愛得不像話。


 


謝北康的視線在那抹藍色上停留許久,鬼使神差地,他湊近了些。


 


在畫布包裹內框的折角處,他發現了一行用極細的針管筆寫下的字:


 


「謝先生,

時間可以這樣靜止(^▽^)。」


 


記憶瞬間被拉回那一年的蜜月。


 


馬爾代夫白馬莊園的清晨,海風拂面。


 


他難得放松,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新婚妻子,隨口說了一句:


 


「若頤,如果時間能靜止,希望我們一起,停在這裡。」


 


那是他這輩子,對她說過唯一一句,最接近情話的句子。


 


於是他們擁吻,陷落……


 


原來,她都記得。


 


她把他的隨口一說,當成了至理名言,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畫布的折角裡,像藏著一個少女最隱秘的歡喜。


 


他又掀開第二幅、第三幅……


 


畫裡的場景各不相同。


 


有他在書房辦公的背影,有他系領帶的背影,甚至有他靠在沙發上小憩的身影。


 


無一例外,畫裡的他都在忙碌,都在背對著她。


 


也無一例外,這些畫的筆觸都溫柔得令人心顫。


 


這些畫,其實要是沒見過謝北康家裡的陳設環境,不仔細看,很難看出來是謝北康。


 


與那幅《深海回響》張揚肆意的畫風截然不同。


 


謝北康的手指輕輕撫過畫布上溫暖的筆觸,心髒像被攥住。


 


盡管他不是專業人士,但自小也經過系統的美學教育。


 


他忽然明白,那幾年,他這個丈夫當得一定糟糕極了。


 


才會讓一個天才因為愛他,而令筆觸變得不再自由。


 


驀地,他意識到。


 


比離婚後,他意識到自己喜歡妻子這件事更糟糕的是——


 


離婚兩年後,他才後知後覺地通過這些畫作,

意識到妻子曾經小心翼翼地、靜悄悄地愛過自己。


 


在被他無視的歲月裡。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畫室裡,對著他的背影,一筆一筆地描摹,一筆一筆地失望,直到心S。


 


瞬間,悔意像潮水般滅頂而來。


 


謝北康想起了那幾年的許多事。


 


兩年前爽約的畫展。


 


那是她最後一次試圖向他展示愛意,卻被他遺忘在那個深秋。


 


如果不算太晚。


 


他想把那個遺憾補上。


 


他想回到那個 5:42 的清晨,重新開始。


 


29


 


半個月後。


 


謝北康動用手頭資源,在北城最好的藝術中心,重新策劃了一場私人畫展。


 


主題是:《5:42AM》。


 


他找了謝北杳和當年的策展人,

幾乎是一比一復刻了當年的場景。


 


甚至連燈光的角度都請了頂級的燈光師調試了無數遍。


 


他知道,如果隻是單純的邀約,現在的梁若頤有一萬個理由拒絕。


 


他發出了一條斟酌了許久的信息,極力維持著克制與分寸:


 


【若頤,北杳工作室搬遷,你以前留下的那些畫我幫你整理好了。】


 


【下周二,你有空記得來取一下。】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理由找得很足。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梁若頤回復得很簡短:


 


【好,我會去。】


 


畫展當天。


 


謝北康推掉了所有的會議,穿著三年前蜜月時穿過的那套西裝,站在展廳中/央。


 


他在等。


 


下午兩點,展廳門開了,進來的是送花的禮儀。


 


下午四點,門又開了,進來的是檢查設備的場工。


 


下午六點,天色漸暗,門口空空蕩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聚光燈SS咬住那幅《5:42AM》,光線從明亮變得刺眼,最後變得蒼白。


 


謝北康看了無數次表。


 


每一次抬腕,心就往下沉一分。


 


原來,等待是這種滋味。


 


是期待一點點被失望吞噬。


 


是周圍的空氣一點點變得稀薄。


 


是明明身處暖氣房,四肢百骸卻冷得發僵。


 


當年,若頤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晚上八點,閉館時間快到了。


 


工作人員開始清理現場。


 


謝北康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他拿出了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


 


沒有未讀信息。


 


他們的對話框停留在提醒她那天的那句話上。


 


晚上九點。


 


梁若頤給他回了電話。


 


大拇指和食指指腹摩挲了兩下,他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慶祝什麼。


 


「你給我打過電話?」梁若頤說。


 


「對,若頤……」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還在……展廳這邊。」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傳來梁若頤有些詫異、又帶著幾分歉意的聲音:


 


「抱歉。」


 


「今天有重要的事,就把這事先擱置了。」


 


不是報復,不是故意刁難。


 


僅僅是因為,這件事在她的日程表裡,

已經微不足道到可以被擱置。


 


就像兩年前,他擱置了她的畫展一樣。


 


梁若頤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


 


那是他很久沒聽到過的、發自內心的愉悅:


 


「我想了想寄存在北杳那的好像沒什麼重要的畫,方便的話你幫我扔了吧。」


 


扔了吧。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鑿在謝北康的心口,鑿得他五髒六腑都生疼。


 


他視若珍寶的,那些被他當作她深愛過自己的鐵證。


 


如今在她口中,成了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先不說了啊,這邊還有人在等我。」


 


電話掛斷。


 


忙音在空曠的展廳裡回蕩。


 


謝北康握著手機,站在那幅巨大的藍色油畫前,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塑。


 


如果不是他們現在還沒親密到可以過問彼此的私人日程的話。


 


他其實真的很想問。


 


是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到連她的復刻展都要缺席。


 


重要到她一定要爽他的約。


 


重要到,閉館才想起回電話。


 


回程的路上,他便知道了。


 


梁若頤沒說謊。


 


這件事,確實重要。


 


比當年他爽約畫展的事由重要千百倍。


 


謝北康陷在座椅裡,車窗外是不斷掠過的景觀樹。


 


離婚後這兩年,他習慣了通過朋友圈或是對接會拼湊梁若頤的近況。


 


當他手指顫抖著點開梁若頤朋友圈大圖時,心髒仿佛被灌進來的冷風吹出了窟窿。


 


屏幕上。


 


梁若頤笑得眉眼彎彎,燦若星辰。


 


譚序南並著她的肩,笑眼裡是止不住的歡愉,像個凱旋歸來的將軍。


 


簡單的情侶襯衫,底色鮮紅刺眼。


 


配文簡單五個字,重逾千鈞:


 


【我們結婚啦!】


 


30


 


北城的深夜,寒意徹骨。


 


謝北康的車一直等在他們聚會場所的門外。


 


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車廂內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眶發紅。


 


一小時前,他著人查到,梁若頤和譚序南的共友們在這裡慶祝。


 


十一點,聚會結束,譚序南攬著梁若頤快步上車。


 


十一點四十五分,跟了一路的他趕到梁若頤的住址。


 


剛好看到譚序南下樓離開,臉上掛著令人生厭的笑。


 


他碾滅煙頭,兀自上了樓。


 


他在門口站了兩分鍾,直到身上的煙味散去些許,才抬手敲門。


 


門打開。


 


「這麼快就——」梁若頤的聲音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防備。


 


她換了一身純白的絲綢睡裙,長發微湿,發尾卷曲地垂在鎖骨處。


 


手腕上掛著一條浴巾,顯然是準備洗澡卻被打斷。


 


拋開她花了滿嘴的口紅,還有脖頸處刺眼的吻痕。


 


這是他曾經最熟悉的、居家狀態下的梁若頤。


 


區別是,如今,面前的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並不日常,而是充滿了匪夷所思。


 


謝北康忘記了要說的話。


 


隻覺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直衝喉管。


 


在這些充滿情欲味道的褶皺裡,他的理智早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他扶著額角,閉了閉眼,自虐般艱澀地開口:


 


「這裡,還有這裡……」


 


他指了指她的嘴唇和脖頸,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端肅久了,

他說不出旖旎的詞匯,幾個字在舌尖滾了滾,最終化作一句酸澀的質問:


 


「是譚序南的傑作嗎?」


 


梁若頤有些無語,甚至有些惱,下意識攏緊了領口:


 


「謝北康,你大半夜跑到我家,就為了問我這個?」


 


「那我明白告訴你,是的。」


 


她看著眼前狼狽的男人,沒有絲毫憐憫,反而因為被打擾而豎起了全身的刺: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他不但會抱我、親我,還會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我們會徹夜——」


 


「唔!」


 


最後幾個字被徹底吞沒。


 


謝北康的理智徹底崩塌了。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SS抵在玄關的櫃子上,低頭兇狠地吻了下去。


 


不像以往那種克制溫和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