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急切地想用自己的氣息覆蓋掉譚序南的,想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證明這個人曾經隻屬於他。
梁若頤拼命掙扎,雙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拒。
但男女力量懸殊,她動彈不得。
直到一絲鐵鏽味在口腔蔓延——
梁若頤毫不留情地咬破了他的唇。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回蕩。
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謝北康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謝北康,你清醒一點!」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已經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不再愛你了。」
他雙目赤紅,嘴角滲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卑微的瘋魔:
「若頤,我不信……」
「我不信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
梁若頤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到了塵埃裡的男人。
很難想象這是那個曾經矜貴端肅的謝北康。
「你現在狀態不好,我不想和你說,你走吧。」
他不肯。
「你趕我走,是想讓他回來嗎?」
「謝北康,我和他是夫妻,就算我讓他回來,我們睡在一起,難道不正常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在謝北康心口慢慢地鋸。
正常。
是啊,太正常了。
就像那三年裡,他也曾無數次擁抱她、親吻她。
可那時他隻覺得,那是履行義務,是例行公事,是像吃飯睡覺一樣的生理需要。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愛欲之所以連在一起說,就證明,有一些人注定做不到愛和欲望分離。
比如,
曾經的梁若頤。
再比如,現在的他。
「若頤。」
謝北康頓了頓,將還在淌血的心髒剖開給她看:
「今晚,我等了你很久,我看到他攬著你上車,送你回家後又開心地下樓……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以前,我也曾弄髒過你的口紅,也曾那樣抱過你。那時候你總是很害羞,會把臉埋進我懷裡……」
「我們在沙灘看日出,一起設計你的玻璃畫室,我們那樣契合……」
「我現在才知道,你曾經那麼愛我,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畫很多我的側顏,我原本……原本想,那段時間忙完,我就認真備孕,我們要一個孩子……」
謝北康有些哽咽:
「離婚之後,
我才意識到,那些我曾經忽略掉的稀松平常的過往,對我來說……彌足珍貴。」
「所以我總是控制不住懷念——」
梁若頤搖頭:「但我不想懷念。」
「我懷念起來的是你一次又一次的爽約。」
「是你在同事面前矢口否認我們的關系。」
「是在我受傷的時候,不肯給我一個眼神甚至一句關懷。」
「是你調任國外常駐兩年,卻沒想過事先詢問我的意見。」
「是一直被忽略的感受和情感需求,是我逐漸卑微不斷內耗的過程。」
「你很優秀,你專注事業,慷慨多金,也很專一。」
「隻是,做你的妻子會很痛苦。」
「你知道嗎?」她看著他,眼底淡漠,「我梁若頤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
這一生順風順水,沒吃過一點苦。受到過最多的委屈,全部都是你給的。」
月光映著謝北康蒼白的臉,男人身姿頹唐,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她太平靜了,這種平靜,比恨更讓他心驚。
這意味著,他連讓她恨的資格都沒有了。
恐慌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如果不做點什麼,他們就真的一點可能都沒了。
謝北康攥緊她的手,誠懇道歉:
「對不起,若頤。」
「我知道,我欠你許多許多對不起。」
他緊緊地抱住她,兩人額頭相抵,親密得像是不曾有過龃龉。
「若頤,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我彌補你好不好?我想彌補你。」
既然丈夫做不成了,既然名正言順的路他走不通了……
他抬起眼,
聲音啞得像含了沙礫,拋棄了所有的自尊與底線: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接受……」
「我不介意他,我也不奢求名分,甚至不需要你愛我。」
「隻要你,偶爾和我見一面,這樣也不行嗎?」
梁若頤推開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謝北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耳邊的嗡鳴散去,謝北康才後知後覺地聽清了自己。
不介意他,不求名分,隻做情人。
是啊,他在說什麼啊。
這哪裡還是那個矜貴端肅、一向體面的謝家掌權人?
分明是個搖尾乞憐、毫無底線的可憐蟲。
巨大的羞恥感瞬間燒紅了耳根。
意識到失態,他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臉,又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幾步。
靠在門框上,頹然地垂下頭。
那身昂貴的高定西裝此刻皺皺巴巴的,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狼狽。
良久,他直起身。
平靜轉身,出門。
31
走過走廊陰暗的拐角,謝北康撞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譚序南倚在牆邊,指尖轉著車鑰匙,姿態闲適,不知道在那裡聽了多久的牆角。
當他開口時,謝北康確信他聽到了。
「前夫哥,你還真是我的貴人。」
謝北康腳步一頓,眼神空洞地看向他。
譚序南站直了身子,話裡帶著幾分譏诮:
「謝謝你剛剛,讓我徹底明確了若頤的心意。」
「還有,
主動給想上位的人制造機會,這種事,也隻有你會做。」
「你可以把話說明白。」
「意思是,謝謝謝總的一臂之力。」
譚序南從陰影裡走出,看向面色慘白的謝北康。
他今晚心情顯然極好,眼角眉梢都掛著春風得意的笑,卻字字誅心。
「原本,我是做好了三個人長期拉鋸戰的準備的。」
「畢竟若頤慢熱,按照原計劃,我們領證至少還要再等幾個月。」
謝北康僵住,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譚序南慢條斯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和狡黠:
「但那天,她收到了你的邀請。」
譚序南看著他,眼角眉梢掛著春風得意的笑,字字誅心:
「她說她答應了你要去藝術中心見面,但我託人查了下,見面其實是你要給她辦復刻展。
」
「那一刻,我承認,我心裡很不舒服,我向若頤表達了我的……委屈。」
他笑了笑,伸手虛虛攬了一下謝北康的肩:
「替你在宴會背鍋,負荊請罪那天,我受了委屈。」
「知道你要為她重辦畫展,我又受了委屈。」
「謝總你也了解若頤,她那麼善良,哪能舍得我一直受委屈呢?」
「所以,我跟若頤鬧了一場。」
當然,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在深夜抱著她紅了眼眶,又是如何用最卑微的語氣求一個名分的過程。
「我說,既然要去赴前夫的約,那不如先給我一個名分,讓我安心。」
「她心軟,為了哄我,這才答應當天就去領證。」
譚序南看著謝北康灰敗如土的臉色。
「所以我說,
多虧了謝總的那條邀約短信。」
「謝總這場畫展辦得太值了。」他一邊說一邊拍手。
「謝謝啊。」
就在他抬手的間隙,謝北康看清了他另一隻手裡提著的便利店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裡,幾個五彩斑斓的小方盒堆疊在一起。
上面印著的字樣刺眼而曖昧。
謝北康踉跄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牆上。
原來如此。
原來是他。
是他親手把刀遞到了譚序南手裡,幫著對方斬斷了自己最後的可能。
他精心籌備的挽回,卻成了他們結婚的賀禮。
謝北康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穩住聲線:
「你們結婚,譚家同意嗎?」
「這個不需要你來提醒,我不但說服了我爸,我連婚前協議都沒籤,
以後譚家的財產,有我多少就是有她多少。」
譚序南挑眉,反問一句:
「你做得到嗎,謝北康。」
就在這時,譚序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屏幕亮起,顯示著備注:【老婆】。
緊接著,不遠處的房門再次打開。
梁若頤探出身子,走廊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身上,顯得格外柔和。
譚序南下意識側身,用寬闊的背影結結實實地擋住了身後的謝北康。
「譚序南,你在幹嘛呀?還不回來?」
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嬌嗔。
譚序南沒回頭,也不再看謝北康一眼,加快腳步迎了上去,聲音瞬間切換成了雀躍的黏人調子:
「诶,來了!」
「老婆快進去,外面冷,別吹著風。」
謝北康站在走廊陰暗的S角,
像個見不得光的窺視者。
直至兩人相攜的背影融入夜色,對話的聲音還在隱隱傳入耳朵。
「你怎麼回事兒呀?這麼久才回來!」
「樓下的便利店種類不全。」
男人揚起聲音,帶著幾分不知羞恥的坦蕩,像是故意說給誰聽。
「我跑了兩條街,想多買幾種……這不是想好好試試嘛。」
「怎麼啦?你是不是想我了呀?」
聽到這句話的梁若頤,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那是隻有在極度親密的人面前才會流露出的羞怯。
「亂講,我才沒有想你!」
她伸手捶了一下男人的胸口,隨即被男人笑著攬腰帶進屋內。
「砰。」
門徹底關上。
那一聲,
像是大幕落下。
隔絕了走廊裡絕望窺視的目光,也隔絕了過往五年多時間的所有糾葛。
玄關的感應燈暖黃。
譚序南背靠著門板,垂眸看著懷裡人臉頰那抹尚未褪去的紅暈。
心中那點因在門外與謝北康對峙而生的戾氣,頃刻間煙消雲散,化作了漫無邊際的柔軟與滾燙的欲念。
他隨手將那袋五彩斑斓的盒子扔在地毯上,而後捧起她的臉,指腹摩挲過滾燙的肌膚。
剛才在門外,他有三分是演給謝北康看的故意。
可此刻,看著她這副鮮活、羞怯、卻又沒有絲毫退縮的模樣,那三分故意便化作了十分的動情。
不需要再問她想不想了。
不需要再問她愛不愛了。
也不需要再向誰證明輸贏了。
有些人大概永遠不懂。
懷中人此刻的羞怯,便是對他這個丈夫身份,最頂級的加冕。
畢竟——
這世間的真話本就不多。
一個女子的臉紅,便勝過一大段對白。
番外
01(蓄謀已久)
結婚之後,梁若頤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好像上當了。
SIA 首席經紀人,不過是譚序南名片上最不起眼的一個 Title。
真實的譚序南,和謝北康一樣,掌管著龐大的家族產業,忙得腳不沾地,滿世界飛。
每每兩人膩乎乎地在機場分別,看著那個西裝革履走進貴賓通道的背影,梁若頤就會憤憤地發消息:
「詐騙!這是婚前詐騙!說好的藝術品掮客呢?
」
合著當初人家是休假專程來找她的。
以前翹了多少班,現在就要如數補上。
但不一樣的是。
謝北康忙起來像人間蒸發。
而譚序南忙起來……像個粘人的大型犬。
去歐洲談並購案的間隙,他會蹲在路邊,拍一隻長得潦草的小貓發給她:
【老婆,這隻奶牛貓像不像個客服。】
應酬喝多了酒,會躲在洗手間裡給她打視頻電話。
臉頰紅紅的,領帶歪在一邊,對著屏幕哼哼唧唧地撒嬌:
【老婆,頭疼,想回家,想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