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一進門，他的視線就粘在了沈砚身上。
【咕咚——】
口水吞咽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我適時挪步擋在他的視線前，福身行禮，語氣恭敬。
「公公，您答應過的，今晚過後定要為我夫君美言，他往後，可就全倚仗您了。」
李公公這才不耐地瞥我一眼，尖細的嗓音響起：
「以後他就是咱家的人了，還能虧待了他不成？」
他搓了搓手指，滿臉急色。
「你還杵在這兒作甚？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我惶恐地低下頭，唯唯諾諾地退向門邊。
正當要跨出門檻時。
我忍不住回頭，鼓起最後一點勇氣：
「公、公公……
「我夫君他尚未經人事……」
我咬了咬下唇，
聲音滿是懇求：
「求您……千萬……憐惜些……」
說完，我不敢再看屋內景象，快速退了出去。
將那滿室的暖紅關在了身後。
13
我靜靜守在門外。
屋內，令人作嘔的聲響持續傳來。
直至天色將明，動靜才停下。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李公公慢條斯理地系著玉帶走出來。
見到我，他細長的眼睛眯了眯，露出一個餍足的笑容。
「嗯……你，是個懂事的。
「你夫君……滋味甚好。」
他嗓音尖細得刺耳。
我上前半步，眼神急切：「那……公公答應的事……」
「急什麼？」
他細長的眼睛斜睨過來，打斷了我的話，神情似笑非笑。
「珍馐美味哪有隻嘗一口就丟開的道理？總得……細細品，慢慢用。」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青瓷小瓶，隨手拋給我。
我慌忙接住，觸手冰涼。
「昨夜……咱家興頭有些足，動作粗魯了些。」
他語氣裡毫無歉意，反而有種得意。
「這是上好的救命藥，記得給他用上。好生將養著……
「過段時日，等他能動彈了，咱家……再來探望。
」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甩袖離去。
我站在原地，捏著那冰涼的小瓶，氣得發抖。
這老閹狗竟食髓知味了！
待他身影徹底消失。
我閃身進了廂房。
令人窒息的暖濁氣味撲面而來。
雖然我早有準備。
但是看到眼前的一幕，還是倒抽了口涼氣。
14
沈砚癱在凌亂不堪的床褥上。
若不是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我都以為他S了。
他身上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
青紫、瘀傷、抓痕、齒印縱橫交錯。
密密麻麻從脖頸蔓延至腳底。
視線下移。
最駭人的部分闖入眼簾。
胯下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團。
大片暗紅的血汙浸透了床褥。
我閉了閉眼，壓下胃部翻湧的不適。
捏住他的下颌，將救命藥塞了進去。
隨即，我提來了早已備好的鹽水。
「夫君，忍一忍。
「傷口不清理幹淨，會潰爛的。」
我用木瓢舀起冰冷的鹽水，緩緩澆在他血肉模糊的傷處。
「呃啊——！！！」
即使意識已經渙散。
但這非人的劇痛依舊讓沈砚的身體觸電般彈起。
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慘嚎。
我手下動作不停，繼續擦拭著每一處傷口。
隨著汙穢被衝開。
那團模糊血肉上的真正慘狀才完全顯露出來。
竟被細針刺出了四個字。
【李氏專寵】
字跡歪斜。
卻深入皮肉。
我呼吸一滯，指尖微微發抖。
過分。
實在太過分了。
怎麼能如此粗暴地對待我的夫君呢？
我指尖掠過那四個字，聲音堅定：
「夫君你放心。下次李公公再來，我一定讓他加錢……
「不，是加倍補償你。」
15
沈砚昏迷了整整三天。
第四日。
他終於醒了，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對上我的視線。
「夫君，你醒了？」
我伸出雙臂，將他緊緊摟進懷裡。
他的身體在我懷中僵硬地顫抖，體溫灼熱得嚇人。
「沒事了，都過去了。」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我在這兒呢，一直都在你身邊。」
沈砚的臉埋在我肩窩。
起初隻是壓抑的抽氣，最終化作近乎崩潰的嚎啕。
眼淚浸湿了我肩頭。
我溫柔撫著他的頭發，一遍遍安慰著。
「夫君，別怕。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離開你。」
我捧起他淚痕遍布的臉，望進他眼底。
「這世上，再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了。
「連你的父母，都不會。」
此後，我衣不解帶地照料他。
一開始，他還是抗拒的。
白日，我喂他喝藥進食，他緊抿著唇拒絕。
我也不惱，隻是舉著勺子等待。
直到他餓到不行了，才捏開他的下巴，將流食一勺勺灌了下去。
晚上，
我會鑽進被褥，抱著他一起入睡。
可他總是僵硬地別過臉，用沉默的後背對抗我。
我在他耳邊說了很多話。
說初見時的驚鴻一瞥。
說他策馬過長街時，我躲在人群裡的心跳。
說那漫長的七年暗戀裡，我數不清的卑微。
說成婚這三年裡，無數為他歡喜或哭泣的日夜。
起初他眼神空洞，毫無反應。
但不知從哪一天起，他的眼睛裡，偶爾也會閃過一絲懷念。
沈砚依舊不開口說話。
但喂藥時，他的唇會順從地微微張開。
劇痛襲來時，他會無意識地將額頭抵向我的手臂，朝我懷裡瑟縮。
被噩夢魘住時，我隻需抱緊他，他便能平息下來。
某些東西正在無聲崩解。
扭曲的藤蔓正在悄然滋生。
16
半個月後，李公公再次踏入了這間院子。
又是一夜狂風驟雨。
一切歸於寂靜後。
我像往常一樣推開那扇門。
熟悉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隻是這次，沈砚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睜著眼，瞳孔渙散地對著帳頂。
絕望。
S寂。
裡面沒有一絲光。
我沉默地為他清理。
舊傷未愈，新傷又起。
我的視線停留在那一團血肉之上。
那處除了四個字，又多了一個章，是反復燙烙留下的。
眼眶一熱。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了下來。
一隻冰涼的手，突然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淚水更加洶湧。
我幾乎是泣不成聲。
沈砚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別……哭。」
自那夜之後，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用力點頭。
將臉深深貼近他的掌心。
「夫君，再忍忍就好。
「等他膩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有更多的眼淚從眼角不斷滑落。
17
李公公最後一次踏進這院子後。
沈砚昏S過去整整五天。
當他再次艱難地睜開眼皮後。
卻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陣鑼鼓聲。
「……外面……何事？」
他聲音嘶啞，幾乎隻剩氣音。
我用浸湿的棉布輕輕潤著他的唇，語氣有些興奮。
「夫君，李公公在聖上面前，果然替咱們沈家說話了！如今旨意下來，咱們家有官做了！」
沈砚眼裡閃過一絲喜悅的光。
但是觸及到自己的雙腿時，他的光瞬間就熄滅了。
「……官？」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我已是個廢人……如何……當官？」
我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去。
「……官職，給了二弟。」
「什麼？！」
沈砚猛地一掙，牽動全身傷口，疼得倒抽冷氣。
眼底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給他？！那是我的……是我的！！！」
「夫君別激動！」
我連忙按住他，眼眶也紅了，聲音哽咽。
「爹說了，都是沈家血脈，沒什麼差別。」
「他們怎能這樣？那是我用命換來的！」
沈砚拼了命嘶吼，卻因為虛弱隻剩下顫抖的氣聲。
我抬起淚眼看他，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顫抖著開口。
「夫君，這麼久了，你可曾見過爹娘來這後院，看過你一眼，問過你一句？」
他突然僵住，瞳孔驟縮。
「其實李公公第一次來那晚，爹娘就知道這事了。
「爹說，能被李公公瞧上，是你的造化，也是沈家的運道。
「他們早就不要你了，夫君。」
我握緊他冰涼的手，淚水滴落在他手背。
「這世上，隻有我還不嫌棄你。」
沈砚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臉憋得青紫。
忽然，噴出一口暗紅的血。
「不……我不信……我要去問……問清楚……」
他掙扎著，試圖撐起身體。
我將他攬入懷中。
「沒關系的，夫君。」
「他們不要你，我要你。他們不愛你，
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18
沈府前院。
張燈結彩，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李公公被奉在上首，捻著茶杯，似笑非笑。
沈父沈母滿臉紅光，周旋在賀喜的富紳之間。
二弟沈墨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袍子，興奮地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時刻。
側門的陰影裡，突兀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沈砚。
他穿著單薄的舊衣，頭發凌亂，眼眶深陷，雙手SS抓著輪椅的輪子。
沈父最先瞥見，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他幾步上前，壓低了聲音呵斥道：
「你來做什麼？還不快回去！來人，把他弄回後院去！」
幾個家丁猶豫著上前。
「爹……」
沈砚的聲音幹澀。
「我也是沈家子……今日沈家大喜，為何……我不能在場？」
他的質問，讓周圍的喧鬧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好奇的、審視的、了然的、鄙夷的。
沈父的臉漲得通紅。
他厲聲道。
「混賬東西！你這副樣子出來，成何體統！快回去！」
人群裡爆發出細碎的議論聲：
「這就是沈家大郎吧，怎麼變成這樣了？」
「聽說……是摔下馬，把腿摔爛了？」
「瞧那氣色，怕不是連根本都壞了吧？一個廢人……」
「嘻嘻，難怪沈家能攀上李公公，怕是走了旁的門路吧？
」
「哎喲，王兄，這話可意有所指啊……」
「……」
就在這時。
一個喝得半醉的紈绔，搖搖晃晃經過。
他故意伸出了腳，朝著輪椅的輪子踹了一腳。
【哐當——！】
木輪受阻，車身失衡。
【噗通】一聲悶響。
沈砚整個人從輪椅上翻倒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哈哈哈！」
紈绔率先大笑起來。
緊接著，更多的哄笑聲爆發出來，將沈砚徹底吞沒。
「瞧瞧，他好像一條狗啊！」
「嘖，曾經的沈大公子，現在是個連地都爬不起來的廢物。」
「我要是他，
我S了算了……」
沈砚閉上了眼，屈辱的眼淚滾了下來。
19
就在這時。
我如天神般出現在沈砚的面前。
我將沈砚半抱半扶地弄回了輪椅上。
隨後幫他整理散亂的鬢發。
沈父氣得渾身發抖。
「來人，將他們帶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們出來！」
柴房陰冷，堆著雜物。
隻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光。
沈砚一直低著頭，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一旁的我。
他的眼睛通紅。
「這幾年在京中，他們私下裡，都是這樣……笑話你的嗎？」
我的聲音很平靜，
像在敘述別人的事。
「走在街上，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去赴宴，女眷們會刻意避開我坐的地方，好像瘸腿會傳染。男人們的眼神更惡心，他們……」
我笑了笑。
「不過聽多了，也就習慣了。」
柴房裡一片S寂。
然後，我看到沈砚捂住了自己的臉。
肩膀劇烈地聳動。
「對不起……」
模糊的字句從他指縫裡漏出來。
「婉清……我不知道你過的是這樣的日子……我竟然還……」
「都過去了,夫君。」
我的聲音在柴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溫柔。
「你看,現在他們笑話的,不再是我了。」
他渾身一震。
20
沈家前院著火了。
將半邊天染成詭譎的橙紅。
我走出柴房,看守的小廝歪倒在地。
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輪椅轍印。
我順著輪印往前走去。
前院宛如地獄。
一個個【人形火炬】正在瘋狂扭動、翻滾。
在遠處的廊柱陰影下。
沈砚正坐在他那架輪椅上,火光映亮了他的側臉。
火勢越來越大。
沈砚正準備轉動輪椅逃離時。
輪子紋絲不動。
他愣了一下,更加用力,手指摳進輪輻，手臂青筋暴起。
依舊不動。
他猛地扭過頭。
我正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是……是你……」
他嘴唇哆嗦,聲音驚悚。
「你動了手腳……這輪椅……你……
「是你設計的這一切……」
我沒有回答,隻是一步一步走向他。
「不……別過來……」
他身體拼命向後縮。
輪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卻依舊沒有動。
我走到他身後。
雙手輕輕搭在了輪椅的推手上。
觸感溫熱,甚至有些燙。
「夫君。」
我彎下腰，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邊。
「你看,多熱鬧。
「爹，娘,二弟……他們都在裡面呢。」
我抬眼,望向主屋方向,那裡火勢最猛。
「一家人，總要整整齊齊的，對不對？」
「不——！！！放開我！！蘇婉清！！你這毒婦！你不得好S！！！」
他徹底崩潰了,嘶聲尖叫，雙手胡亂向後抓撓。
我用力將輪椅推進了火海裡。
「啊啊啊啊啊啊——！！！！」
沈砚的慘叫聲瞬間被火焰爆裂聲吞沒。
我輕輕整理了一下被熱風吹亂的鬢發。
轉身離開。
21
大火燒光沈家七天後。
官府的結論下來了。
沈府長子沈砚，因殘疾後性情乖戾，妒恨親弟得官,故於深夜蓄意縱火，意圖與全家同歸於盡。
而李公公因醉酒留宿沈家,也未能逃過一劫。
他的屍體是在沈墨的房內發現的。
兩具焦黑的骨骸緊緊糾纏，分都分不開,成了全城的笑柄。
而我，因被關在後院柴房,撿回一條命。
官差說找到我時。
人已被濃煙嗆暈。
再醒來時，屋裡站滿了人。
族裡的長輩，還有位老大夫。
老大夫把完脈後，顫巍巍地說：
「少夫人節哀……但萬幸，您有身孕了。」
滿屋子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幾個叔伯交換眼神,強行壓下去了一絲不甘。
最後還是公正的族長發了話：
「侄媳婦千萬保重！沈家就指望你了！
「那些糟汙事你不必再想，自有族裡為你操持。你隻管靜養。」
我靠著枕頭，臉色蒼白,手捂著肚子默默流淚。
畢竟我現在隻是一個家破人亡的孕婦。
幾乎同時，朝堂上也炸了鍋。
李公公的密室被發現了。
裡面不止有金山銀⼭，還有無數見不得光的收藏。
皇上⻰顏⼤怒。
當即下旨將李公公挫⻣揚灰。
22
夜深⼈靜。
我⼿緩緩撫上⼩腹。
那⾥依舊平坦。
哪⾥有什麼遺腹⼦呢？
不過是吃了特制的假孕藥。
脈象、孕吐、慢慢鼓起的肚⼦都能偽裝。
連最有經驗的大夫都診不出來。
到時候，吃下解藥，【生】下早就備好的健康男嬰,⼀切水到渠成。
這世道,寡婦難活。
可若是個帶著遺腹⼦的寡婦,那便可以名正⾔順地繼承沈家的一切。
九個⽉後。
嬰⼉響亮的啼哭聲劃破院⼦。
「⽣了！是位小公子！」
守在門外的族⼈們，表情復雜地松了口氣。
欣慰有之。
遺憾或許更多。
沈家的⾹⽕沒斷，他們伸出的⼿,不得不縮了回去。
我疲憊地靠在床上。
伸出⼿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