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著走著,突然被一隻手拉進了拐角隱蔽之處。
我正要喊叫,卻發現眼前之人我認識――
儲秀宮的秀女,林婉兒。
那夜她也是第一個同我要紙筆說要給情郎寫信的。
「薛清許,姐妹們都盼著呢,那信你到底送沒送出去啊?」
這事我一直記得,可那信都被我吞了,我也出不去皇宮,便擱置了。
我想了想,道:「先前那信用不了了,你讓姐妹們今夜再寫一份,這次可以寫多點,回頭我想法子出宮幫你們送。」
林婉兒一聽便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她高興之餘又有些猶豫:「你能出宮嗎?」
我點點頭:「能。」
先前裴晏讓我幫他照顧鴿子,說照顧好了有賞,我若借機提出想出宮看看家人,
他應當會應允的……
想到裴晏,我又是一陣惆悵。
告別了林婉兒,我轉頭回了乾清宮。
我過去的時候,裴晏寢宮的殿門已經打開了。
裡面一片狼藉,裴晏頹然地坐在地上,神情漠然。
有宮女太監正在灑掃地上的碎瓷片。
我看了他們一眼,定了定心神走了進去。
在裴晏身邊跪下,我正欲說話,餘光便瞥見了裴晏手指上的傷口……
應該是摔那些瓷器的時候被劃傷的。
心頭一顫,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中抽出帕子,輕輕將他的手指包扎好了。
裴晏這才回神,扭頭看我。
「你來幹什麼?」
我跪地叩首:「來向陛下求一道恩旨,
臣女……想出宮回家看看。」
裴晏嗤笑一聲。
低聲說了一句:「那裴兆倒是養了個孝順的好女兒。」
他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朕允了,下去吧。」
「謝陛下。」
我頓了頓:「望陛下保重龍體。」
次日一早,我便拿到了林婉兒送來的書信。
因為有皇帝旨意,我出宮的時候並沒有受到太嚴格的盤查。
帶著書信出了宮,我沒回家,直接馬不停蹄地去了信局,把那些信挨個遞了出去。
……
乾清宮裡。
裴晏去看了看那些信鴿。
他站在鴿籠前發呆,想著與榛榛相識的點點滴滴,便覺得悵然心痛。
忽然下起了小雨。
裴晏愣了愣,轉身欲去叫人把鴿籠搬進殿內,卻不想在拐角處與一小太監撞個正著。
小太監「哎呦」一聲摔翻在地上。
抬頭一看裴晏,嚇得魂都飛了。
「陛下……陛下恕罪!」
裴晏卻沒看他,視線落在方才從他身上掉出的一封信上。
他皺眉將那封信拿了起來。
看著那熟悉的字跡,他眉頭緊鎖:「這是誰寫的?!」
小太監嚇壞了,脫口而出:「是照顧信鴿的薛姑娘寫的!」
「奴才不識字!便讓薛姑娘幫忙寫了一封家書,想著回頭請出宮採買的太監幫忙帶出去……」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裴晏眉頭皺得愈深,他垂眸看著那信,
呢喃出聲。
「薛清許……」
13
回宮的路上,我正坐在馬車裡小憩。
突聞趕車的太監一聲驚呼。
「薛姑娘您瞧,這隻鴿子跟陛下養的那些好像啊。」
我聞言笑了笑:「鴿子不都長得差不多……」
但仍有些好奇,掀開簾子看了看。
然後就看到了灰灰一號。
它速度極快,在我掀開簾子的瞬問就飛了進來,在我面前跳來跳去。
我看著它,猛地回神,低頭一看它的腿,果然捆著信筒呢!
來不及多想,我一把抓住它,將信筒取下來。
信件的內容很短,字跡卻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潦草、用力,甚至透著一股絕望的瘋狂:
「榛榛吾愛,
見字如面。汝兄來信,言汝已去,魂歸碧落。吾聞之,如墜冰窟,肝腸寸斷。
憶往昔飛鴻傳書,兩載相依。卿之笑靨,卿之絮語,乃吾枯寂生涯唯一慰藉,暗夜微光。今光滅矣,天地失色,萬物無歡。
卿既去,此世問於吾,再無半分顏色。黃泉路冷,卿且慢行,吾這便來尋你。吾與卿再不分離。」
墨跡幾乎暈開,力透紙背。
我雙手直抖,渾身血液都涼了!
「快!快回宮!立刻回宮!」
我拍打著車廂,催促趕車的太監。
他被我嚇到,不敢耽擱,鞭子甩得啪啪響,用最快的速度向皇宮疾馳。
我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節捏得發白。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停縈繞盤旋。
裴晏要尋S!
他為了我要尋S!
馬車衝進宮門,我甚至等不及它停穩,掀開車簾就跳了下去,踉跄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朝著乾清宮的方向狂奔。
宮道上的太監宮女看到我滿臉驚惶的樣子,紛紛避讓,竊竊私語。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裡隻想的是:裴晏不能就這麼S了!
衝進乾清宮,殿外當值的太監試圖攔我:「薛姑娘,陛下吩咐了,誰也不見……」
「讓開!」我一把推開他,闖進了殿內。
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厚的酒香。
我一眼就看到裴晏斜躺在龍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他一手垂在榻邊,手指無力地蜷著。
身側的小幾上,一個精致的白玉酒杯倒在那裡,杯口殘留著幾滴暗紅色液體。
「裴晏!
」
我嚇得魂飛魄散,飛快撲了過去,膝蓋重重磕在腳踏上,卻感覺不到疼。
我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又去摸他的頸側,脈搏跳動得緩慢而微弱。
「太醫!傳太醫!」
我回頭朝著空蕩蕩的殿門嘶喊。
喊完又轉回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我搓著他的手:「裴晏!裴晏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榛榛,我就是榛榛!你這個傻子!你快醒過來啊!」
我語無倫次,又急又怕。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求求你別S……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就在我絕望之際,身下的人突然動了。
一隻溫涼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我哭聲一滯,低頭看去。
對上了一雙幽深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瀕S的渙散,沒有痛苦,隻有一片清醒的暗色,像不見底的寒潭,翻滾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下一秒,天旋地轉。
我驚呼一聲,整個人被他反手一拽,重重壓倒在柔軟卻堅硬的龍榻之上。
裴晏翻身而上,將我牢牢禁錮在他身下。
手臂撐在我頭側,灼熱的呼吸帶著那股奇異的酒香噴灑在我臉上。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懵了。
裴晏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哪有半分垂S之人的模樣?
「薛、清、許。」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啞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而後突然一笑:「還是該叫你……榛榛呢?
」
我很快反應過來。
錯愕地看著他:「你诓我?」
他壓根就沒打算尋短見,就是給我演了一出戲,詐我出來。
羞憤和惱怒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無法辯駁的心虛和恐懼。
我騙他在先,如今被他反過來設計,又能怪誰?
我閉上眼睛,睫毛微顫,認命般道:「陛下都知道了又何必問我?確實是我欺騙在先,陛下要S要剐,我都認了。」
預想中的暴怒沒有到來。
唇上卻突然落下一片溫熱。
我渾身一僵,詫異地睜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裴晏笑了笑,隨即起身讓開,四周沉重的壓迫感終於輕了一些。
他眼底的寒冰不知何時消融了,翻湧的情緒沉澱下來,仿佛還帶著笑意。
「S你?
剐你?」
他重復著我的話,目光緊鎖著我:「朕確實很生氣。」
「氣你膽大包天,竟敢欺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更氣你……寧可『S』了,也不肯信朕,不肯到朕身邊來。」
我不明所以,怔愣地看著他。
「你以為朕知道你是薛兆的女兒,就會厭惡你,遷怒你,甚至S了你?」他自嘲地笑了笑,「在你心裡,朕就是那般是非不分、遷怒無辜的昏聩暴君?」
「我……」
我原先確實是這樣以為的。
「榛榛。」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朕氣你騙朕,但朕不怪你。」
不怪我?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你知道朕是皇帝後,害怕是人之常情。
薛兆是薛兆,你是你。朕分得清。」
他伸手摩挲著我的臉:「你能回來,能為了朕的『S活』急成那樣,哭成那樣……」
他深吸一口氣,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額頭上,溫熱的氣息交融,「這就夠了。這至少說明,你心裡是有朕的,不是嗎?」
「況且,朕也騙了你。朕說自己隻是一介闲散公子,說朕無心科舉功名,不想入仕……仔細想想,朕騙你的話,也並不少。」
「榛榛,咱們扯平了。」
我定定地看著他。
突然搖了搖頭:「沒有扯平。」
「陛下,您的儲秀宮還有那麼多秀女呢。」
先前他用黃郎的身份承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如今卻變成了,一生一世一群人。
抱歉,
我真的不太能接受。
裴晏愕然。
他有些羞赧道:「並非是想廣納後宮。」
「先前答應與你私奔,我並非在胡說,我是真的想出宮去找你的。可我是皇帝,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無法自由行動,便隻好自己創造機會了。」
「選秀大典上,人群混雜,宮外之人常有出入,到時候我便能借機出宮。」
「我都想好了,我走之前會留一道聖旨,讓禮部把這些秀女們都送回家裡……我真沒打算廣納後宮!你若不信,那我可以……」
我噗嗤一聲笑了。
俯身過去,輕輕攬住了他的脖子。
「我信。」
裴晏身體微微一僵,而後很快放松下來。
他伸手摟住了我的腰,摟得很緊。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微光透過雲層,悄悄映在窗棂上。
14
裴晏下旨把儲秀宮的宮女們都送出了宮。
出宮之前,林婉兒來尋我。
「你不走嗎?薛清許,你不是也很討厭這宮裡的生活嗎?」
我笑了笑:「但我愛的人在這裡啊。」
裴晏也不喜歡宮裡的生活,可他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想,我願意成為他在宮裡的慰藉。
裴晏若是真陪我一塊出宮了,還不知道那群大臣和百姓會怎麼罵他呢。
昏庸無能,毫無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