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嗎?


 


可笑可笑,哈哈哈哈哈嗚嗚嗚嗚嗚。


 


我哭夠了,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掏了兩塊碎銀子塞給一旁小太監。


 


「勞煩給我弄點酒。」


 


「姑娘這是?」


 


「晚上回去喝點酒一醉方休,紀念一下我S去的愛情。」


 


喝完酒醉到下半夜,我被一陣咕咕咕的叫聲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坐起來,然後發現大事不妙了。


 


昨晚裴晏又給我寫信了!


 


送信的鴿子有點邪性,它居然真的找到我了!


 


我坐在床上,跟桌子上的鴿子大眼瞪小眼。


 


思索兩秒,我快步翻身衝過去取下了它腿上的信。


 


「吾愛榛榛,見字如面。……我今天偶然見到了薛家九娘,品性尚可,卻毫無特色,

比不得榛榛風趣可愛,惹人歡喜……」


 


我:「?」


 


要是以前,我可能會在回信的時候罵他兩句。


 


女子都要誇的!拉踩算怎麼個事兒?


 


可現在,我不敢罵了。


 


對面是皇帝哎,我有幾個膽子啊,敢罵他?


 


我戰戰兢兢地回了一封信。


 


隻說自己染了風寒,讓他不要擔心,另外,私奔計劃暫停!等我病好了再說!


 


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第二天晚上,它又飛回來了。


 


裴晏詢問我的病情如何,言辭懇切。


 


我心驚膽戰地開始圓謊。


 


9


 


裴晏可能是好奇我到底哪裡「率真可愛」。


 


他現在不僅要讓我養鴿子了,時不時地還把我叫到跟前做事。


 


我的身份,完成了從秀女到宮女的自然轉變。


 


於是,我過上了白天在他面前點頭哈腰當孫子,晚上跟他飛鴿傳書談情說愛的詭異日子。


 


好在,性命暫且是保住了。


 


通過幾天觀察,我感覺裴晏似乎跟傳聞中的暴君不太一樣……


 


他好像,不怎麼S人。


 


前天他讓我給他洗葡萄,我洗了,沒洗幹淨。


 


裴晏大怒,我以為我小命不保,卻不想他怒喝道:「你把這些葡萄都給我吃了!不許吐籽兒!」


 


啊,這就是他懲罰人的方式嗎?


 


我眼都不眨地吃完了。


 


裴晏氣壞了:「滾,滾!」


 


「哦。」


 


我不敢多說一句,當即照做。


 


躺在地上,緩慢地一圈又一圈滾出了乾坤殿,

然後爬起來,逃之夭夭。


 


殿內。


 


裴晏手中毛筆墨水滴在折子上,他驟然回神,問德盛:「她剛剛在幹什麼?」


 


德盛忍著笑:「回陛下,薛姑娘她滾了。」


 


……


 


晚上,信鴿從裴晏的寢宮飛出來,繞著皇宮飛了一圈,飛到我屋子裡。


 


我看著裴晏的信,面無表情:「榛榛,你頗為賞識的薛九娘,是不是小時候發過高熱?我瞧著她腦子似乎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氣,蘸墨提筆。


 


「親親黃郎,見字如面。我身體已然大好,想必不要幾日便能痊愈……」


 


……


 


第二天我去幹清宮給鴿子喂食的時候,

能明顯感覺到這裡氛圍似乎跟往常來時不太一樣。


 


德盛嘴角帶著笑從裴晏的寢殿退出來。


 


我眼疾手快攔住他:「公公,這是有什麼喜事嗎?」


 


德盛笑了笑:「算是喜事。」


 


「陛下有一很珍視的友人,前些日子生了病,陛下擔心她,整日鬱鬱寡歡。還命人搜集了好些珍貴藥材卻不知道該如何送出去。」


 


「幸而昨日又來了消息,說是那友人身子好些了,陛下一聽就高興了。」


 


「陛下高興了,奴才們也就高興了。」


 


德盛笑呵呵地走開了,我怔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


 


轉頭望向裴晏的寢殿,心裡泛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原先我知道了黃郎就是裴晏。


 


便不相信他是真心待我了,畢竟他是皇帝,飛鴿傳書於他而言,說不定也隻是一時起意,

好奇玩玩。


 


可如今看來……


 


他還挺關心我的?


 


10


 


我心頭剛泛起漣漪,當天夜裡,這漣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因為裴晏遇刺了。


 


那時我剛喂完鴿子,路過裴晏寢宮時,隻見一道血光閃過,一股溫熱鮮血灑在了我的臉上。


 


下一秒,一個黑衣人倒在了我面前。


 


我渾身僵住,一動不動,隻抬眼往前看去。


 


裴晏慢條斯理收回刀,哐當一聲扔在了地上。


 


而他周圍,黑衣人倒了一地。


 


鮮血淋漓。


 


我嚇得忍不住打了個嗝。


 


裴晏看過來,嫌棄地「嘖」了一聲:「怕是要嚇得更傻了。」


 


他拿著帕子擦了擦手,被侍衛們簇擁著往外面走去。


 


裴晏走後,德盛公公過來安撫我:「姑娘快些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我刻意忽視掉地上的鮮血:「公公,陛下這是要去哪啊?」


 


德盛:「留了一個活口,陛下要親自審問呢。」


 


我顫抖著聲音:「陛下……常遇到刺S嗎?」


 


「哈哈哈哈,咱們陛下英明神武,這些刺客傷不到他的,姑娘別擔心了。」


 


我不是擔心他。


 


我是擔心我自己。


 


裴晏S人這般熟練,有朝一日發現我把他耍得團團轉的時候,估計也會手起刀落吧。


 


我真是掉以輕心了!


 


暴君終究是暴君啊。


 


信鴿一天到晚光在這皇宮飛來飛去,再這麼下去,肯定得暴露。


 


我得想個法子,徹底切斷跟裴晏之問的聯系……


 


11


 


夜裡,

我再收到裴晏的信時,捏著那信在床邊坐了許久。


 


直到天都快蒙蒙亮時,才深吸一口氣,提筆開始回信。


 


「黃郎君安好,我乃榛榛兄長。榛榛前些日子感染風寒,一直未曾見好。昨日身體大好,精神煥發,我們全家都很歡喜,以為不日便能徹底痊愈。卻不曾想,竟是回光返照!……榛榛走得安詳,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黃郎君。她請我代筆與郎君回信,榛榛說此生與黃郎君無緣做夫妻,唯願郎君一世平安,與君來生再見!」


 


落筆。


 


我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睛。


 


感覺自己有寫話本的潛質。


 


……


 


次日一早,整個乾清宮愁雲慘淡。


 


我剛走到殿門口,就被德盛公公攔住了去路。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不必進去灑掃了。」


 


我愣了愣:「陛下怎麼了?」


 


話音剛落,面前殿門被人一把推開。


 


裴晏一身戾氣走出,德盛嚇了一跳追上去:「陛下!陛下去哪啊?」


 


「朕不信她就這麼S了!朕要去找她!朕要去親眼看看她!」


 


我心裡一咯噔,下意識就抬腿跟了上去。


 


裴晏來到鴿籠前,命令:「把鴿子全都放了。」


 


德盛嘆了一口氣:「陛下先前不願意去探查那榛榛姑娘的身份,說是要尊重她,與她建立平等的關系,如今怎麼……」


 


「因為朕不信她就這麼離開朕了……」


 


我愣了愣,站在後面悄悄抬頭看著裴晏。


 


他聲音艱澀,脊背挺直,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著,

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讓人瞧著,莫名生出一絲不忍。


 


德盛知道自己勸不了了,他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一旁的小太監走上前,挨個打開了鴿籠。


 


十幾隻鴿子撲稜著翅膀飛向上空。


 


它們繞著紅牆黃瓦的宮殿盤旋幾圈,而後齊齊往遠處飛去。


 


裴晏抬頭看著,吩咐:「派人跟上去,看它們飛到了哪戶人家?」


 


說罷,他垂下眼睫,轉身要回自己寢殿等消息。


 


可還沒有走出幾步,便聽見德盛一聲驚呼:「陛下!」


 


裴晏腳步頓住。


 


德盛:「陛下,您看!那些鴿子又飛回來了!」


 


跟飛出去一樣,那些鴿子整整齊齊地又飛了回來。


 


它們停在了鴿籠上。


 


來回跳著,蹭著。


 


像是有些不安。


 


我知道它們會飛回來,是因為我正好在這,可這情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


 


「陛下!榛榛姑娘怕是真去了……」德盛尖細的聲音帶著哭腔:「您瞧,連鴿子都尋不見她,自己飛回來了……」


 


「陛下節哀啊!」


 


12


 


裴晏在寢殿喝了一天的酒,不讓人伺候。


 


我跟德盛站在殿外,面面相覷。


 


有膽大的小太監上前,他低聲問德盛:「幹爹,方才兒子不小心聽了一耳朵,實在是好奇得很。」


 


「那榛榛姑娘到底是誰啊?」


 


德盛嘆了口氣,緩緩搖頭。


 


「那榛榛姑娘啊,可是陛下的救命良藥哦。」


 


我愣了愣,

抬頭看過去。


 


「公公此話何意啊?」


 


德盛公公帶著我們走到了一旁。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帝王:


 


「該從哪說起呢?陛下他……是在冷宮出生的。他娘親是浣衣局的宮女,被先帝酒後臨幸,後來有了陛下。可先帝嫌棄她身份低微,連個名分都沒給,隻將她隨意安置在冷宮偏殿。」


 


「陛下小時候啊,連口熱乎飯都難吃上。那些得勢的皇子公主們,常拿他取樂,冬日裡把他推進結冰的湖裡,夏天讓他跪在日頭底下……」


 


德盛眼眶微紅,「他娘親性子軟,護不住他,隻會抱著他哭。後來陛下十歲那年,他娘親染了風寒,沒挺過去,就那麼去了。」


 


「先皇子嗣多,根本不在意這個出身卑微的兒子。陛下一個人在冷宮活到十五歲,

直到先帝那幾個最出色的皇子,在奪嫡中S的S,殘的殘,剩下的要麼年幼,要麼庸碌。那些大臣們需要一個聽話的傀儡,這才把陛下從冷宮裡請了出來,推上了皇位。」


 


德盛苦笑:「可這龍椅,哪裡是好坐的?以薛相為首的一幹老臣,把持朝政,陛下說什麼,做什麼,都得看他們的臉色。陛下心裡苦啊,有一回,他喝醉了,問我……他說,『德盛,朕是不是真該做個暴君?S幾個人,見點血,他們是不是就能多怕朕一點,多把朕當回事一點?』」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悶悶地疼。


 


「那……那些傳聞……」我聲音幹澀。


 


「有些是陛下自己讓人傳的。」德盛嘆了口氣,「他說,兇名在外,總好過人人可欺。至少,

那些想害他的人,動手前也得掂量掂量。至於說陛下喜怒無常,S人如麻……」


 


他搖了搖頭,「陛下登基至今,明正典刑處S的,都是罪有應得之人。有的是貪官奸臣放在陛下身邊的內應,有的是對他不恭不敬,藐視皇權之人。陛下性子冷,不愛解釋,那些想給他潑髒水的人,自然樂得把謠言傳得越來越離譜。」


 


「那……榛榛姑娘?」


 


一旁的小太監急道:「那榛榛姑娘呢?」


 


提到這個,德盛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意,眼神也柔和下來:「兩年前,陛下心情最鬱結的時候,與榛榛姑娘因為飛鴿傳書結緣。」


 


「那些回信,我偷偷瞧過一眼,字跡不算特別工整,可話裡話外那股子機靈勁兒和同仇敵愾的意思,把陛下給逗樂了。」


 


「自那以後,

陛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雖然朝堂上還是那群老家伙礙眼,但私下裡,他會笑了,會期待那隻鴿子飛來,會熬夜琢磨怎麼回信才有趣。那榛榛姑娘,就像是照進陛下陰霾日子裡的一束光啊。」


 


德盛看向緊閉的殿門,憂心忡忡:「陛下嘴上不說,心裡頭不知多看重這份情意。如今這光……突然就滅了,陛下他怎麼可能不難受呢?」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不自覺轉頭看著那緊閉的殿門。


 


耳邊,德盛還在教導小太監:「我年紀大了,以後照顧陛下的活就會落在你身上。陛下有時候脾氣是大了點,但你不能生怨,你得體諒他、敬重他……」


 


我心裡湧出一股酸澀。


 


後知後覺,這是後悔。


 


我後悔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後悔自己用錯了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