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浪攤開帶來的小行李箱,拿出一條毯子在我身邊打了地鋪。


「喂,你是什麼神仙?」


 


「不知道。」


 


「那你的能力是什麼?」


 


「不知道。」


 


「我向你許願的話,能實現嗎?」


 


「不知道。」


 


劉浪急得把毯子蹬飛:「你不是神仙嗎?怎麼啥都不知道!要不是剛看到你徒手接斷臂,我都要打精神病院電話了!」


 


那我能怎麼辦?


 


我是真不知道啊。


 


像我這麼窩囊的神,大概全世界都沒幾個。


 


在人間幾千年了,沒人供奉我,沒人召喚我,我也沒有任何來到人間之前的記憶。


 


樣貌一直都是人類女性二三十歲的樣子,從沒變過。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換個地方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活夠了,

我想去S。


 


我嘗試過很多種辦法。


 


利用各種自然災害外界因素給自己制造意外,甚至不斷重復自己解決。


 


都成功不了。


 


我有一身被動的神力,受了傷會很快復原,遇到危險會自動打開反彈屏障……


 


「抱歉啊,我大概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卻又S不掉的無名小神。」


 


「嘁,真沒用。要不然我罩你?」


 


「你一個小屁孩能幹嘛?」


 


他翻身起來,撐著頭看我:「你跟我籤訂契約唄,我當主人,你當僕人。」


 


「……」


 


我倒是想!可我是個廢物啊!


 


劉浪當然不知道我的痛點不一樣,還在兀自糾結別的。


 


他咬咬牙:「那我當僕人也行!

來不來!」


 


我搖搖頭:「我連記憶都沒有,怎麼會知道如何契約?」


 


「這你都不會!我看電視裡都這麼演的,咱倆……咱倆打個啵就行……」


 


他他……他在說些什麼呢,而且眼神那麼認真幹什麼?


 


沒忍住,一個腦瓜崩把他彈飛:「都!還!沒!成!年!你的首要任務是趕緊把那些愛來愛去的 APP 卸載。」


 


他捂著額頭滾在地上嚎叫:「嗷,疼S了!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S了你!」


 


不愧是魔丸,一句話挑起了我幼稚的好勝心:「來啊,你可一定要S了我——啊嘶——」


 


手腕處傳來灼燒的疼痛,隨後一個奇怪的圓環在手腕處悄然浮現,

把我這個老廢物直接看懵了。


 


轉過頭,果然劉浪也和我一樣捂著手腕。


 


他頭頂的數字 86 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最終停在了 2642。


 


我們相互驚恐地對視了一眼:「啊???」


 


7


 


劉浪裹著毯子,像卷瑞士卷一樣滾了過來,頭咚地一下撞在我的床板上。


 


「喂喂喂,快看快看,這是契約符號吧?咱倆這就……成了?」


 


他撩開袖子,手腕處的傷痕被和我一樣的圓環覆蓋,隨著脈搏的跳動,忽閃忽閃的。


 


「看到了看到了,大驚小怪,大晚上的別嚷嚷。」


 


別問我,我也驚魂未定好嗎?究竟是怎麼誤打誤撞就契約成功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又往後滾了半圈:「好陰險哦你,剛剛還說不知道怎麼契約……你是不是偷偷給我下了什麼終身僕人的咒語,想佔我便宜?」


 


他梗著脖子:「事先說好啊,我寧願當狗,也不會當你僕人的!」


 


S孩子,一天到晚看的到底都是什麼東西。


 


我想解釋說我這廢物怎麼可能有這麼誇張的能力,一張口卻成了:「嘬嘬。」


 


不好,跟這種魔丸才相處了沒兩天,嘴就有自己的想法了。


 


劉浪眼一瞪,眉毛一挑,叉著腰,隨後偃旗息鼓:「汪。」


 



 


我也沒說一定要在僕人和狗之間選擇啊?


 


劉浪在地板上一通搗鼓,把毯子重新鋪好,又在我身邊躺下了。


 


左手被他的右手握住:「應該很疼吧?下次能不能別玩這種遊戲了。


 


疼嗎?是疼的,痛覺屏蔽不了,但我習慣了。


 


比疼更多的是越攢越高的、摞起來的無盡的失望,像一座高塔擋住了我的去路。


 


「哦,我考慮考慮吧。」


 


我沒推開他,直接閉上眼。


 


「不早了,睡覺吧。」


 


睡前儀式好像還沒做……算了,今天偷懶一天吧,不拜災厄神了。


 


握著我的手無聲地緊了緊。


 


算了,最近都先不拜了吧。


 


8


 


醒來的時候,手都被壓麻了。


 


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相不好,毯子踢得亂七八糟,半個身子莫名其妙探到了我這裡。


 


我推了一把他的腦袋,被他硬邦邦的頭發尖戳到,手指尖刺痛了一下。


 


劉浪睡眼惺忪邊哼哼邊抬頭:「又咋啦,

怎麼神也有起床氣啊?」


 


我看著他打了那麼多發膠又沒洗,被睡得亂糟糟的雞窩頭,那種家長看崽子的恨鐵不成鋼的心態突然就上頭了。


 


「快快快,換衣服,跟我出門。這什麼鬼頭發,要是恢復不了今天就給你剃光頭。」


 


劉浪茫然地摸著後腦勺去洗漱了:「記下來,神仙的起床氣特別大……」


 


簡單地吃了個早飯,他就被我拽去了理發店。我三令五申託尼老師一定要把他改造成乖孩子,一看就是門門優秀的那種。


 


在等他洗頭的時候,我去洗了個手,才發現指尖有一個紅色的小血點,沒有恢復。


 


好像是……起床的時候被他的發尖刺到的。


 


回憶起昨天那一系列的突然變故,我突然有了個猜測。


 


梳妝臺上放著剪碎發用的小剪刀,

我走過去拿起來,用力在手臂上劃開一條大口子。


 


傷口動了動,自己向內收斂閉合,和往常一樣很快就恢復了,連一滴血都沒留下。


 


洗完頭出來的劉浪頭發變得軟塌塌地貼在額前,順毛的樣子看著乖了不少。


 


我拉開一張椅子:「我來給你吹頭發吧。」


 


為了驗證我的想法,我故意說他小小年紀怎麼就有幾根白頭發,讓他把剪刀遞給我。


 


他反手遞過來,我故意往上迎去,手掌心被刺開一個口子,血珠湧出,越來越大。


 


抹掉血跡,盡管傷口很小,但是傷口沒有自動恢復。


 


我的天,我的聖母瑪利亞。


 


劉浪真的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傷到我的人。


 


9


 


我把手背過去,藏到身後:「託尼老師,還是拜託你來給他剪吧。


 


劉浪在鏡子裡對著我吐了吐舌頭:「嘁,這麼菜,還非要試。」


 


我坐到沙發上,盯著他頭頂的數字發呆。


 


我的神力向來是比較被動的,所以我隻能看到他被改變的部分未來,和大致走向。


 


最關鍵節點是,劉浪會在 17 歲生日那天遇到一個叫白漪然的女孩,之後迅速一見鍾情墜入愛河。


 


追到白漪然之後,倆人戀愛好幾年,直到劉浪 22 歲時,白漪然會突然堅決和他分手。原本就很缺愛很脆弱的劉浪為情所困,最後抑鬱自S。


 


從我們初見時的 15 歲到 22 歲,他的壽命多了 7 年,從契約的我這裡拿走的 7 年。


 


但也僅僅,隻是多了 7 年而已。


 


所以他目前對我能造成的傷害,也隻是極小範圍的。


 


那麼,

我努力再次改變他 22 歲S去的命運,讓他一直活到百歲,從我這裡偷走更多的時間。他是不是就可以對我造成更大的,無法痊愈的傷口?


 


那我這無盡的生命,也就終於可以得到解脫了吧?


 


修長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麼呢?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發呆。」


 


我抬眼,揉了揉他變得柔順蓬松的頭發:「很好看,不像在外面流浪的沒打過疫苗的烈性犬了。」


 


他故意對著我龇了龇牙:「就知道你沒好話。我約了朋友有點事,晚上回來一起吃飯,要給你帶什麼垃圾食品?」


 


「沒想好,都行。記得不要在外面鬼混。」


 


「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嘮叨,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你是我媽呢。早知道當初就不該這麼衝動亂喊了。」


 


我勾著他的肩膀走出去:「那再叫來聽聽嘛,

好大兒。」


 


「你想得挺美!走了。」


 


少年像條鯰魚一樣滑走,對著我擺擺手,消失在街角。


 


10


 


我沒有回家,而是扭頭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我要去找到那個,害他S在 22 歲的罪魁禍首,白漪然。


 


我想不通,劉浪明明該活成一個開朗陽光的青年,何苦受此無妄之災。


 


我要在他遇到白漪然之前,阻止他們見面。


 


不該存活的苗頭,早點掐掉就好了。


 


按照我能看透的部分信息,我在某個中學校門外的花圃裡,找到了舉著拳頭正在狂毆其他男生的白漪然。


 


我走到邊上站定,用指關節敲了敲花圃的圍欄。


 


白漪然帶著張狂的表情扭過頭。


 


利落的短發,獅鷲般犀利的眼神。


 


誰能想到她這種因為多次打架留級了兩次的真刺頭,

兩年後轉校到劉浪所在的學校時,卻成了清純羞澀的長發乖乖女,把劉浪這個偽刺頭迷得神魂顛倒。


 


我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鏡,給她遞出一張紙,上面寫了我的手機號碼。


 


「身手很不錯,有興趣來我這裡打拳賺錢嗎?」


 


讓她繼續保持現在這樣不在劉浪審美範圍內的形象,應該也算是上了雙重B險吧?


 


我知道,白漪然一定會來找我的。


 


她缺錢,非常缺錢。


 


也正是因為太缺錢了,她才會果斷決絕地拋下了幾年後家裡破產的劉浪,選擇了依附其他大樹。


 


對於她的選擇,即便是主觀上心疼劉浪,我也無法批判她。


 


渺小的人類,有時候光是活著就很難了。還有什麼心思去在乎最不值錢的情情愛愛呢?


 


……


 


我考察了幾個地方,

盤下了一家快要倒閉的武術館。


 


又聯系了裝修公司,託他們給我兩天內加急,快速改造門面。


 


處理完這些事,已經日暮西斜了。


 


回到家推開門,就被一個飛撲過來的毛茸茸的小狗抱住了。


 


小狗眼睛亮亮的:「是你吧,是你吧?」


 


「阿喪——謝謝你。」


 


11


 


我揉著小狗的頭頂,一邊換鞋一邊走進去。


 


鞋櫃上放著他的新體檢報告,顯示一切指標正常。


 


他的急性病,沒有任何徵兆地痊愈了。


 


心坎上有暖流經過,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


 


我笑著問他:「阿喪又是什麼鬼,你怎麼每天都有新花樣?」


 


「那我不要面子的嗎?總不能到大街上一直追著你喊主人吧?

你不是沒有記憶嘛,也沒有名字什麼的,我……我以後能這麼喊你嗎?」


 


我點點頭,默許了。


 


他突然有點緊張,同手同腳地走到我面前,拿出一個禮盒遞給我。也不走開,眨巴著亮亮的狗狗眼看著我。


 


我被盯得不好意思,隻好當著他的面拆開了。


 


是一條銀色的項鏈,吊墜是兩個圓環穿在一起,鑲滿了閃爍的碎鑽。


 


他撓撓頭:「就是覺得,和我們的契約圖案挺像的,也……挺適合你的。」


 


我把項鏈從盒子裡拎出來,兩個圓環撞到一起,發出好聽的叮當聲。


 


「很貴吧?可別把少爺的零花錢掏空了。」


 


「怕什麼,我爸有錢!他除了錢,什麼都給不了我了。」


 


「這會兒他在國外正和他的新老婆新兒子過得甜蜜呢,

我都這麼多天沒回家了他都懶得管。我們一起努努力,把他的錢花光!」


 


這還是這些天以來,他第一次用尋常的口吻跟我說起他無能的家庭。


 


我不太習慣戴項鏈,就把它纏繞了幾圈,變成手鏈掛在手腕上。


 


劉浪見我收下了,狗腿地招呼我:「快快快,我今天買了網紅螺蛳粉,涼了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