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意到我連親生父母的牌位,至今都沒能進顧家老宅看上一眼。
顧長辭愣了許久,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或許是篤定,我絕不會知道那背後的實情。
他看著我,眸底滿是無措:「哥哥會盡快為你卜出吉卦。」
我迎著他的目光,終是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誰稀罕呢?」
7
顧長辭的目光裡,浮起難以置信的愕然。
仿佛他肯點頭讓我入府,是天大的恩賜,是足以讓我感激涕零的幸事。
我蹲下身,一點點撿拾地上的泥塑碎片。
明知多半是拼不回來了,可我還是想留著。
顧家人依舊圍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言辭間盡是委婉的不滿。
我懶得再搭理他們,宋婉兒卻偏要上前招惹。
她大約料定我不敢再動手,
泫然欲泣地走到我面前:「對不起,阿昭姐,我幫你把它拼起來吧。」
她說著便俯身去撿碎片,我利落起身,一把抽走她手中的泥塊,揚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宋婉兒的身子誇張地晃了晃,踉跄著後退時,撞翻了我桌上的瓷杯。
瓷杯碎裂,她也摔在地上,碎瓷片劃破了她的額角。
顧家人頓時咋咋呼呼地驚叫起來,手忙腳亂地圍上去安撫她,連帶著幾聲壓抑不住的責備落在我身上:「阿昭,你何苦鬧到這般地步!」
顧長辭看著宋婉兒額角滑落的血跡,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厲聲斥責我:「我說過了,會為你卜出吉卦。阿昭,你不必這般拿婉柔撒氣。」
我第一次對宋婉兒動手,他連最後那點偽裝的溫和,都懶得維持了。
宋婉兒倒在地上,
虛弱地喊著頭暈,顧長辭再也顧不上其他,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衝出門外。
縱使那點傷,看起來根本算不得嚴重。
大約真如他所說,蘇婉柔是顧家嬌養長大的,與我終究不同。
一眾人紛紛跟了出去,方才還擁擠的客廳,眨眼間又隻剩下我一人。
周遭陡然S寂下來,我的心,反倒慢慢平靜了。
就像七年前剛來時那般,我對顧家,對顧長辭,本就沒多少感情。
或許過去七年裡,顧長辭那些裝模作樣的關照,曾讓我心頭微動。
血脈相連的兄妹情分,也曾讓我真的期待過,能堂堂正正走進那扇門。
可現在我徹底看清了,這裡沒人真的盼著我留下。
但至少,我可以離開。
我早已成年,如今讀完太醫院的課業,已經在醫館裡習藝。
宗族禮法,再也困不住我,不必再與顧家牽絆。
我想起那封投進郵筒的信,忽然覺得,我真的該帶著北地的雪,去找我的義兄了。
我一刻都不想再等。
明日,待驛站一開,我便要買下最早的車馬,回南邊的軍營去。
我忽然無比想念那個真正屬於我的家。
想念義兄,想念趙嬸答應做給我的紅燒肘子。
那是七年前就許給我的,我還沒能嘗到滋味。
義兄說過,軍人一諾千金。
趙嬸是軍屬,定然也是說到做到的。
我將撿起來的泥塑碎片,小心翼翼地裝進琉璃罩裡,抱在懷中。
看著那些碎塊,眼眶一陣陣發酸。
七年了,這裡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我轉身收拾好行囊,
抱緊懷裡的琉璃罩,毅然起身,踏出了顧家的大門。
8
決心明日一早就南下歸營後,那些翻湧的憤懑、怨懟與委屈不甘,竟盡數散了去。
我心中隻餘下即將見到義兄的欣喜,還有快要重逢軍營大院裡一眾親人的熱切期盼。
這七年的孤寂,恍如一枕大夢。
我出了顧家的門,沿著長街漫無目的地走。
除夕夜裡的街市格外喧鬧,四下皆是爆竹炸響、煙花綻裂的聲響。
幽深巷弄裡,有稚童攥著炮仗,笑鬧著從我身側衝過。
滿城燈火通明,處處皆是闔家團圓的光景。
這般美好的夜色裡,仿佛隻有我,是孤身一人。
這七年來,似乎也一直這般,隻有我是孤身一人。
我又想起,七年前還未北上的歲月。
那時每逢除夕,
軍營大院裡總是一派喧騰熱鬧。義兄本是個舞刀弄槍的糙漢子,卻會跟著趙嬸學織圍巾,為我織一條豔紅的圍巾過年。
鄰家的兄長買到了新式的煙花,總會興衝衝地給我送來幾支。
張嬸炸好了肉丸子,便從窗裡探出頭喊我:「阿昭,快叫上你哥來我家吃丸子!」
袁奶奶立刻推開窗,嗔怪道:「我早喊了阿昭來吃湯圓,你的丸子且留著吧!」
我獨自坐在街邊,仰頭望著空中次第綻開的煙花,耳畔似乎又響起鄰家兄長得意的聲音:「我就說吧,這種煙花,比別的都要好看!」
偶爾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說說笑笑地從我面前走過。
我望著他們的身影,眼前漸漸模糊,竟像是又瞧見了軍營大院裡的一眾故人。
他們站在朦朧的光影裡,笑著朝我招手:「快來呀阿昭,
團圓飯都擺上桌了!」
「裴錚,瞧你家妹子又在發什麼愣呢!」
「怎麼瞧著瘦了些,快去把她拉過來,讓她多吃幾口!」
義兄便噙著笑,朝我緩步走來。
我望著他從光影深處行來,面容漸漸清晰。
一身墨綠的戎裝,這世間再無人能將這身衣裳穿得這般英挺。
我看著他走到近前,蹲下身來。
他素來冷厲的眉眼,因著看向我,而染上了幾分柔和。
我望著他眸底真切的關切與擔憂,聽見他輕輕喚我:「阿昭?」
真奇怪,明明隻是一場幻覺。
為何竟這般真實?
真實得讓我心頭泛起一陣酸楚,越發想要落淚。
我怔怔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瞧見他的戎裝肩頭,還沾著北地夜裡飄落的碎雪。
我的唇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鼻尖酸澀得厲害。
他又湊近了些,抬手極輕地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溫和:「怎麼了?」
「大過年的,怎麼不回顧家,一個人待在這裡吹風?」
9
我忍了七年的眼淚,猝不及防地砸落下來。
我SS咬住嘴唇,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再開口時,已然泣不成聲:「顧家不要我啊。」
「騙子,你說過要永遠護著我的。」
「你病了,就把我丟給旁人。」
「你不要我了,顧家也不要我啊!」
這七年裡,我第一次放聲大哭,眼淚滾落不止,哭聲再也壓抑不住。
被我推得踉跄後退的身影,伸手撐住身側的牆,方才溫和的面容,一點點沉了下來:「這些話,怎麼從沒對我說過?
」
「不是說住進顧家,過得很好嗎?」
我的視線早已模糊一片,哭到幾乎哽咽:「我怕你憂心啊,又怕你……力不從心。」
我是顧家宗族名義上的孩子,在成年之前,義兄裴錚根本無權將我再接回軍營。
等我堪堪成年,又已身在北地學府求學,課業繁重,轉學或是休學,都是難如登天的事。
所以直到今日,我學成出師,在醫館立足,才終於敢對著裴錚的幻影,吐露幾句壓在心底的話。
從前我不敢啊。
從前,我也曾以為,兄長顧長辭待我,是有幾分真心的。
七年前,顧家剛尋到我時,裴錚正奉命駐守邊關,不幸被敵箭所傷,傷及髒腑。
九S一生撿回性命,卻落下了久治不愈的病根,連醫者都斷言,
他縱使熬過三五年,也難有常人那般長久的壽數。
裴錚憂心他百年之後,我無人照拂,在顧家人找上門時,便毫不猶豫地勸我跟著回去。
可我又何嘗不擔心他?
擔心他知曉我過得不好,卻又無能為力,隻會加重病情。
這七年裡,我不是不曾與他相見,卻每一次,哪怕心頭藏著萬般委屈,都不敢吐露分毫。
眼前人的臉色,沉得似能滴出水來,眸底翻湧著濃重的痛惜與憤懑。
他倏然伸手,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熟悉的溫度將我包裹,我混沌的意識漸漸清醒,後知後覺地察覺到,眼前的人,似乎不是幻覺。
裴錚竟真的出現在了我面前,這般不可思議。
他素來沉穩的聲線,此刻帶著難掩的顫抖:「傻阿昭,過得不好,便該告訴我啊。」
「就算前路萬般艱難,
哥哥也定會帶你走的。」
我的眼淚掉得更兇,像是要將這七年憋下的淚水盡數傾瀉出來。
裴錚松開我,素來穩如泰山的手竟也泛起了輕顫,指腹輕輕擦拭著我的淚痕,像我幼時那般柔聲哄著:「不哭,不哭。」
「往後,咱再也不受這般委屈了,好不好?」
他的話音未落,身後陡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揚著調子喊我:「阿昭,果真是你!」
我抬頭望去,隻見許久未見的趙嬸從一輛軍用馬車上快步下來,直奔我而來。
她瞧見我涕淚縱橫的模樣,心疼得眼圈都紅了,快步走近,一把將我從裴錚懷裡拉過去,摟進了自己懷中。
她的聲音裡滿是震愕與疼惜:「我的心肝兒,怎麼哭成了這副模樣?」
裴錚定了定神,脫下身上的玄色戰袍披在我肩上,又抬手輕輕拂去我發間的碎雪,
聲線裡還帶著未散的顫意:「外頭天寒,先上車,莫要凍著了。」
10
上了馬車,我漸漸平復了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