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自己在營中過得再是粗糙,也總會記得給我捎回好看的釵環衣裙,還有甜絲絲的糕點。


若不是他驟然纏綿病榻,斷斷是舍不得讓我跟著顧家人走的。


 


那時他拉著我的手,細細叮囑:「阿昭,他才是你的親兄長,是與你血脈相連的親人。你們爹娘早逝,你若不肯回去,他該有多孤單。」


 


「何況,哥哥如今病了。你回了顧家,有一大家子人陪著你,哥哥才能放心。」


 


便是因著這番話,我才跟著顧長辭回了顧府。


 


後來顧家要卜卦定我歸宗之事,蘇婉柔哭哭啼啼地衝過來,梨花帶雨地說:「若是卜出吉卦,阿昭姐能進府,我立刻就收拾東西離開,絕不賴著!」


 


顧長辭正要踏入卦室的腳步,驀地僵住了。


 


他進了卦室,為我卜卦,一次說是兇卦,十次還是兇卦。


 


我其實沒什麼太大的感觸,

既無不甘,也無難過。


 


我三歲便走失了,對顧府的所有人,都沒什麼記憶,更談不上什麼情意。


 


我隻是小心翼翼地問他:「那你能不能……送我回南邊的軍營去?」


 


4


 


上月裡,軍營旁的趙嬸還同我說,等小年時做噴香的紅燒肘子,讓我散了學便去營裡喚上義兄,一道去她家赴席。


 


我滿心盼著,卻猝不及防被突然冒出來的親人接來了千裡之外的北地。


 


我強壓下心頭的急切,靜靜等著顧長辭的答復。


 


顧長辭卻朝著我緩步走來,伸手牽住我的手腕,語氣裡滿是溫和與憐惜:「阿昭,莫要難過。」


 


「卦象一月一卜,吉兆早晚是會來的。」


 


「哥哥先為你安置一處別院,往後會常去陪你。」


 


我張了張嘴,

想說我並不難過,也並非盼著住進什麼別院,我隻想回到那個生活了十餘年的軍營裡去。


 


可顧長辭又看著我,聲音低了幾分:「今夜哥哥陪你住,爹娘都不在了,陪哥哥說說話,可好?」


 


他神色間帶著幾分落寞,竟真有幾分義兄口中那般孤單的模樣。


 


義兄還曾同我說,顧家既已尋回我,論起宗族禮法,我便不能再跟著他住在軍營之中了。


 


我似是再無別的選擇,輕輕點了點頭。


 


後來我轉去了北地求學,課業繁重。


 


顧長辭待我稱得上無微不至,每年無論多忙,都會親自陪著我車馬勞頓數日,南下軍營探望義兄幾回。


 


除卻那永遠卜不出的吉卦、不能接我入府、不能送走蘇婉柔,這七年裡,我竟也挑不出他半分錯處。


 


可我再愚鈍,再遲鈍,七年的光陰也足夠讓我看清這其中的蹊蹺。


 


足夠讓我忍不住隔著那扇門縫,去瞧一眼那七年未曾變過的卦象。


 


其實於我而言,這般的結果倒也不算意外。


 


窗戶紙既已捅破了一道口子,那紙後的種種自然也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5


 


我收回飄遠的思緒,望向落著雪的前院,那兩人依舊挨得極近。


 


顧長辭脾胃素來虛弱,食量向來不大,明明方才已經用過飯,那盒裡脊,竟還是有一半進了他的肚子。


 


許是旁人說得沒錯,吃飯總要與心悅之人同坐,胃口才會這般好,無關情愛,亦或是親眷。


 


我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折回屋內。


 


廳中顧家人正熱絡地談笑,竟無一人留意到我的來去。


 


我獨自上了樓,走進臥房,在窗前坐下。


 


窗外是灰蒙蒙的雪色,天色已近昏沉。


 


當真奇怪,明明今日府中聚了這麼多人,我卻覺得,比往日獨處時,還要冷清幾分。


 


望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間,竟像是又看到了義兄的模樣。


 


那年亦是除夕,他給自己斟了杯酒,又給我倒了杯甜漿。


 


火鍋騰起的氤氲熱氣裡,他輕輕碰了碰我的杯子,聲音溫和:「阿昭除夕安康,歲歲無憂。」


 


軍營裡的人總說,他性子太過冷峻,終日板著一張臉,便是新來的兵卒見了,也會心生怯意。


 


可我記憶裡的他,從來都是溫和的。


 


他喚我阿昭時,語調總是放得極柔,或是帶著幾分縱容,或是藏著一絲無奈,亦或是含著些許薄怒。


 


我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對著窗影裡的他,輕輕碰了一下。


 


我彎起唇角,低聲道:「哥哥也除夕安康。


 


指尖觸到冰涼的窗玻璃,方才的幻夢霎時消散。


 


我忽然很想念他。


 


想起南邊的城郭常年無雪,他許是從未見過這般漫天飛雪的景象。


 


我尋了信紙筆墨,想要給他寫一封信。


 


鋪開紙,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說我過得好嗎?這般謊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說過得不好嗎?他定會為我憂心。


 


思來想去,也隻寫下寥寥數語:


 


哥哥,北地落雪了,景致極美。


 


我揉個雪球,待開春時,帶去給你瞧瞧可好?


 


我將信紙仔細折好,塞進信封,又悄悄出了門,走到街邊,將信投進了郵筒。


 


這般來回折騰了一番,回到顧家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客廳裡的眾人依舊談笑風生,仿佛我從未離開過。


 


顧長辭與蘇婉柔並肩立在窗邊,不知說著什麼,惹得蘇婉柔笑彎了腰。


 


我不欲上前湊那份熱鬧,隻想回房歇息。


 


目光掃過窗邊時,卻驟然凝住——蘇婉柔手中拿著的物件,看著竟有些眼熟。


 


我心頭猛地一跳,快步走向樓上的臥房。


 


床頭的書架上,那個泥塑娃娃,果然不見了蹤影。


 


蘇婉柔手裡抓著的,正是它。


 


那是多年前,有手藝人入軍營傳授技藝,義兄特意學了泥塑,耗費了許多心血,才照著我的模樣捏成的。


 


平日裡,我將它放在深色的琉璃罩中妥善保管,連日光都不舍得讓它多曬。


 


而此刻,那琉璃罩正被隨意地丟在書桌上,蒙了一層薄塵。


 


我隻覺一顆心驟然揪緊,快步衝下樓去。


 


走近了,正聽見蘇婉柔彎著腰,笑個不停:「這泥人捏得也太醜了,半點都不像阿昭姐。」


 


顧長辭無奈地笑嘆一聲:「行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我已忍不住厲聲喝道:「還給我!」


 


蘇婉柔抓著泥人轉過身,臉上滿是詫異與無辜。


 


我撲上前去想要奪回,她卻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手一松。


 


那泥塑娃娃直直墜落在地,碎裂的泥塊四下飛濺。


 


我的腦子裡,也跟著「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炸開了。


 


我目眦欲裂,顫抖著抬起手,便要朝著蘇婉柔揮去。


 


這一次,顧長辭沒有再假意維護我。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蘇婉柔護在了身後。


 


迎著我赤紅的雙目,他眼底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愧疚與無措:「昭……阿昭,

婉柔她……她是失手了。哥哥再給你……」


 


蘇婉柔是不是失手,我有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我SS地盯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滾開!」


 


6


 


滿屋子談笑的顧家眾人,霎時陷入S寂。


 


一眾叔伯嬸娘紛紛圍上來勸和:「阿昭,你冷靜些。」


 


「今日除夕佳節,莫要傷了和氣,婉柔定然不是存心的。」


 


所有人都在勸我,所有人,都是蘇婉柔的護盾。


 


我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想要從顧長辭身後將蘇婉柔揪出來。


 


顧長辭下意識伸手攔住我,幾個嬸娘也上前拉扯,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勸解的話。


 


耳鳴聲越來越響,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是誰在身後拉拽了我一把,

我猛地掙開那隻手,腳下一個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額頭不知撞到了什麼硬物,腦子裡嗡嗡作響,疼得鑽心。


 


蘇婉柔縮到牆角,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顧長辭面色驟沉,快步俯身想要攙扶我,他盯著我滲出血絲的額頭,聲音慌亂得發顫:「撞……撞到哪裡了?我看看!」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滿眼虛偽的關切,像極了七年前,他從南邊軍營將我接走時的模樣。


 


那時的他,也是這般,滿眼的關切與憐惜。


 


我明明過得很好,明明不是非要跟著他回來。


 


我明明可以不用像現在這樣,孤零零一個人,明明有那麼多人真心疼我、護我。


 


這七年裡積攢的無數委屈與憋悶,在這一刻盡數傾瀉而出。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在他伸手靠近我的瞬間,我揚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顧長辭還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手僵在半空中,在清脆的巴掌聲響起的剎那,整個人都凝住了。


 


我眼底隻餘一片赤紅,歇斯底裡地衝他嘶吼:「為什麼要接我回來?」


 


「既然不願讓我入府,又何必費盡心機將我接回來?」


 


顧長辭的眸底,閃過一絲近乎驚恐的情緒:「你……你是不是……」


 


他大概有那麼一瞬間,懷疑我已經知道了所有真相。


 


可顧家的長輩們,很快便圍上來為他辯解:「阿昭,卦象一直不好,你哥哥心裡比誰都難受。」


 


「你怎能說他不願讓你回家?難道他還能謊報卦象不成?」


 


「謊報卦象是要遭天譴的,萬萬不可能啊!


 


我雙目赤紅地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謊報卦象還要遭天譴嗎?


 


那他瞞了七年,騙了一百次,又該遭多少次天譴?


 


其實,他又何必如此?


 


他明明可以從來都不接我回來。


 


卻偏要拿佔卜做這七年的幌子,來彰顯他對蘇婉柔的在意與不舍。


 


在意到將親生妹妹丟在門外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