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顧家尋回的第七年,我還是沒能踏入那扇朱漆大門。


 


假千金也依舊在顧府安身,分毫未動。


 


顧家祖訓規定,流落外鄉的子弟歸宗需家主卜得吉卦,方能重入宗族門楣。


 


兄長為我卜了九十九次卦,次次皆是下下之兇。


 


第一百次,我伏在門縫外,清清楚楚瞧見那卦象之上。


 


赫然是大吉之兆!


 


而兄長凝望著卦象許久,終是沉默地翻轉了卦象。


 


「隻能是兇卦。」


 


「阿婉自幼在顧府被嬌生慣養,半點苦頭都不曾吃過。」


 


「若是她回了家,阿婉就得搬出去……她哪裡受得住這樣的磋磨。」


 


我終於徹徹底底明白,原來從始至終,他就沒打算讓我回家。


 


無妨,我也早已不稀罕這顧家的門庭了。


 


我默默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南下的路。


 


邊關的軍營裡,有最疼我的義兄,他近來身染重病,我得去看看他。


 


1


 


卦室裡燃著安神香,煙氣嫋嫋,將一室襯得昏昏暗暗。


 


我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外,目光落在地上那幾枚茭杯上。


 


一正一反,分明是上上的吉卦。


 


兄長顧長辭接連擲了五次,卦象皆是這般。


 


可他那漠然無波的聲線,早已經為這卦象定下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院子裡忽地起了風,卷著香灰簌簌落了一地。


 


許是風沙迷了眼,我的眼眶竟泛起一陣酸疼。


 


顧長辭的臉上,有過片刻的凝滯與掙扎。


 


但最終,他還是俯身,將其中一枚朝上的茭杯輕輕一扣,翻轉為朝下。


 


吉卦瞬時成了兇卦。


 


他直起身時,低聲喃喃自語:


 


「她總不會發現的。」


 


「七年了……不也從來沒人發現過?」


 


原來我心心念念盼來的第一百次卜卦,不過是第一百個將我拒於顧家門外的謊言。


 


我隻覺得腦子裡一片混沌,連周遭的風聲都聽不真切。


 


直到院門外傳來蘇婉柔那甜膩嬌俏的聲音:


 


「阿昭姐,你怎麼跑到這院子裡來了!」


 


「兄長正在卜卦呢,旁人是不能靠近的!」


 


她的嗓音又尖又亮,像檐下的黃鶯兒一般。


 


一門之隔,顧長辭猛地將門拉開。


 


他看到我時,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掩不住的慌亂:


 


「你過來多久了?」


 


2


 


我垂在身側的手,

揣進了外袍的袖袋裡。


 


我抬眸平靜地看向他,淡淡開口:


 


「剛來。」


 


「快到飯點了,我來喚你們一聲。」


 


今日是除夕。


 


也是一整年裡,顧家唯一會尋我過來、一同相伴的日子。


 


過去七年,顧長辭總這般對我說。


 


哪怕我還邁不進顧家的門,於名分上,也永遠是他唯一的親妹。


 


除夕講究闔家團圓,自家人自然要守在一處。


 


從前,我也曾因他這番話,心底泛起陣陣暖意。


 


顧長辭顯然松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自在。


 


剛卜過卦的手帶著幾分僵硬伸過來,寬大的掌心穩穩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聲音依舊是平日裡那般溫和:


 


「那走吧,去吃團圓飯。」


 


他話音剛落,

院門外的蘇婉柔便紅著一雙眼,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她抬眸望向顧長辭,滿臉都是驚恐與悲傷:


 


「兄長可算卜完卦了?」


 


「阿昭姐是不是……終於能搬回顧府了?」


 


顧長辭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並未言語。


 


蘇婉柔嘴唇哆嗦著,眼淚猝然滾落下來:


 


「我……我知道了。」


 


「恭喜阿昭姐,終於能回家了。」


 


「我……我這就回去收拾行囊,即刻便走。」


 


她顫聲說完,轉身就往院外跑。


 


腳下卻不慎踢到了院門邊的花盆,整個人猛地摔倒在地。


 


顧長辭握著我手腕的掌心,幾欲下意識地松開,似是要衝過去扶她。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動,隻任由府裡的僕婦上前,將蘇婉柔攙扶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沉下臉,語氣嚴厲地開口:


 


「還是從前那般結果。」


 


「婉柔,你要記清楚,阿昭才是顧家的骨血。」


 


「真到卜出吉卦那日,你便該離開了。」


 


「屆時也不許哭鬧,顧家這些年,從未虧欠過你分毫。」


 


蘇婉柔咬著嘴唇,似是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哭著跑遠了。


 


顧長辭臉上依舊是一片冷然,並未起身去追。


 


唯有握著我手腕的那隻手,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在乎是藏不住的。


 


許多年前,我尚在義兄身邊時,也曾犯過錯。


 


義兄罰我在軍營校場站軍姿。


 


又怕我熬不住頭頂的烈日,

便默不作聲地立在我身前,為我遮擋日光。


 


那時的他,也是這般,面上神情凌厲,一言不發。


 


我垂著頭,卻清清楚楚地瞧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在輕輕顫動。


 


3


 


飯桌上,顧家的叔伯嬸娘與一眾小輩,濟濟一堂。


 


有人忍不住嘆氣:「婉柔還蹲在屋外檐下哭呢,這般餓著肚子,怕是要受不住。」


 


顧長辭正給我夾菜,又順手替我盛了碗湯,頭也沒抬地應道:「不用管她,不願吃便餓著。」


 


圍坐的眾人聞言,霎時安靜了不少。


 


這頓飯吃得冷清又尷尬,倒和我從前獨自一人吃飯時,沒什麼兩樣。


 


蘇婉柔與我同歲,四歲便進了顧府,這些年下來,顧家人嘴上雖不說,心底對她的情意,到底是比我深厚幾分的。


 


飯將近尾聲時,

碟子裡我最愛的糖醋裡脊,隻剩下三塊。


 


又有長輩開口:「這裡脊給婉柔留些吧,她素來也愛吃這個。我瞧著阿昭……也吃得差不多了。」


 


顧長辭冷冷瞥了那人一眼,抬手便將碟子裡剩下的裡脊,盡數撥進了我碗中,面色冷厲:「不必慣著她。」


 


話雖這般說,他放下筷子後,卻頻頻走神,魂不守舍的模樣。


 


府上的僕婦收拾了廚下的殘羹冷炙,正要出門丟棄,顧長辭沉默了許久,終於有了動靜。


 


他起身道:「我去。」


 


僕婦愣了一瞬,還是將手裡的食盒遞了過去。


 


顧長辭一走,飯桌上的顧家人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自顧自聊了起來,沒人再理會我,眉眼間皆是疏離。


 


我隻覺索然無味,便起身離了席,想去院子裡透透氣。


 


走著走著,竟到了後院。


 


隱約間,蘇婉柔委屈的啜泣聲,混著顧長辭低沉溫和的哄勸,飄進了耳中。


 


我立在臺階上,抬眼便瞧見院中空地上,已然飄起了細碎的初雪。


 


顧長辭與蘇婉柔並肩坐在廊下,正同捧著一盒糖醋裡脊,吃得香甜。


 


他抬手,掌心輕輕拂去她發間落著的幾片雪花。


 


蘇婉柔紅著眼睛,伸手推了他一把,滿眼都是委屈:「我都快要被趕出顧府了,哥哥還來尋我做什麼!」


 


顧長辭半點不惱,眸底的溫柔與縱容,是從前看向我時,那份刻意又生硬的溫和裡,從未有過的模樣。


 


他無奈嘆氣,聲音放得極柔:「又說傻話。你在顧府待了快二十年,我會不會趕你走,你還不清楚嗎?」


 


蘇婉柔哽咽著,一頭靠在了他肩上。


 


顧長辭夾起一塊裡脊,

遞到她唇邊,輕聲道:「這是我特意讓城南酒樓的張師傅做的,比府裡廚子做的,可要好吃多了。」


 


我唇齒間,府裡廚子做的糖醋裡脊的味道,似乎還未散盡。


 


蘇婉柔吃了一口,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顧長辭低聲同她解釋:「阿昭與你不同,她打小便流落在外,沒被人疼過,也沒享過什麼福。不過是幾塊裡脊罷了,我給了她,她便會歡喜,也能讓你安安穩穩在顧府住下去。」


 


原來,他竟是這般想的。


 


這七年裡,他總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站在我這邊,原來不過是覺得我身世可憐,一點微不足道的恩惠,便足以讓我感激涕零,心甘情願地守在顧府門外。


 


可其實,不是這樣的。


 


被顧家尋回之前,我也是有人疼的。


 


南邊的軍營帳下,我也曾如蘇婉柔一般,

被一眾叔嬸兄長捧在手心。


 


義兄待我更是如父如兄,從未讓我受過半分委屈。


 


飯桌上最好吃的菜,永遠會擺在我面前;別的孩子有的玩意兒,我一樣也不曾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