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試圖來拉我的手。
我避開，起身為他斟了杯茶：
「皇上操勞國事，也要注意龍體。」
他愣了一下，仔細打量我的神色，似乎想從中找出憤怒、委屈或者強忍的悲痛。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隱秘的得意。
他大概以為我是徹底認命了、麻木了，或者……是愛他愛到連這種羞辱都能吞咽下去了。
「柳柳，你別這樣。」
他突然有些慌亂，語氣也不像剛才那樣得意：
「你知道的，那不是我的本意……是那個混蛋……」
「皇上。
」
我打斷他，將茶杯推到他面前：
「喝茶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未來。
「等解決了這個麻煩，我們就回家，不然存一點古董吧，我們過後去挖！我連我們回去後住的房子都想好了，要有個小院子，也種上你喜歡的枇杷樹……」
「等我們有了女兒，小名就叫念念，紀念我們在這裡的一切……」
他描繪得越細，眼神越真誠，我胃裡就越是翻江倒海。
裴珏兀自說著，偶爾提到朝政，語氣會不自覺地帶上帝王的矜驕，提到某些大臣的恭順，某些妃嫔的討好，眼底會閃過被取悅的得意。
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權力與深情兩全的美夢裡。
絲毫不知，
他汲汲營營的一切，正在悄然崩塌。
眼看著就要到了脫離的時間，我下意識想問問他。
裴珏，演了這麼久，你不累嗎？
還是說，你已經入戲太深，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真的問出了口：
「裴珏。」
他愣了愣：
「嗯？」
「演了這麼久，你不累嗎？」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抬手拉我。
我卻聽見了系統的啟動音：
【脫離啟動倒計時：十、九、八……】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陽光正好，枇杷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柳柳？」
裴珏慌了，喚我的聲音極大，樹葉都跟著發顫。
【七、六、五……】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裴珏，」
我想起肅親王，突然開了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自求多福。」
他愣住了，似乎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說這個。
【四、三、二……】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閉上眼。
【一。】
【脫離成功。】
溫暖的黑暗席卷而來。
帶走了在這個世界經歷的所有痛苦。
所有期盼。
和那些被欺騙後的不甘。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對上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她依舊是圓臉，臉上卻沒了肉。
那顆紅痣在眼尾沾上了淚珠。
見我醒來，她立刻緊緊握住我的手：
「楊柳！要是你再不醒，我都付不起醫院的錢了。」
我看著眼前比十年前更瘦的姜皎月，一愣。
「是你……救了我？」
她臉上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我打著營養液的手上。
見我看著她的淚，她別過了臉，不再看我。
「我才沒有，我是為了等你醒來勒索你才給你送醫院的。」
看著她言不由衷的臉，我剛想說話，就聽見系統準備的獎金到賬了。
查了好半天沒查明白 1 後邊有幾個 0，索性不再查了。
於是我抬手握住了姜皎月的手，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好的，那你勒索我吧。」
「我有的是錢。」
她也跟著一愣，
呆毛豎著，很是可愛。
下一秒卻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我靠楊柳你知不知道這個營養針多貴，滾針了你知不知道——」
我一彎唇。
它是貴。
可此刻還活著的身體對我來說，更貴。
-正文完-
番外
1
「柳柳？」
裴珏看著窗前那個突然閉上眼，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的人，心頭莫名一慌。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柳柳？你怎麼了？別嚇朕！」
被他觸碰的人緩緩睜開眼。
眼神空洞、茫然，帶著一種怯生生的、屬於底層宮女的恐懼。
「你……你是誰？」
她聲音細小發抖，
掙扎著想擺脫他的鉗制。
「這裡是哪裡？放開我！」
「你……你是誰？」
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楊柳看到了他身上穿的龍袍，下意識跪了下來，一個勁兒地磕頭：
「奴婢、奴婢有罪……奴婢叫楊柳……」
她嚇得縮成一團，眼淚滾落，聲音也顫巍巍的：
「是浣衣局的宮女……奴婢不知道怎麼會在這裡……求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
她繼續砰砰地磕著頭，額角瞬間紅腫。
裴珏SS盯著她。
這張臉，分明就是楊柳。
可這眼神，
這反應，這恐懼……
不是她！
他的柳柳，哪怕在最窮的時候也滿是韌勁，不曾向任何人低過頭。
所以她絕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也絕不會對他磕頭求饒。
裴珏徹底慌了。
難道他精心設計的謊言，在他的柳柳身上發生了？
「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他思忖半天，猛地衝上去抓住她的肩膀搖晃，幾乎是目眦欲裂：
「你把我的柳柳還給我！讓她出來！」
小宮女嚇得尖叫，哭喊著掙扎：
「皇上饒命！奴婢什麼都不知道！什麼柳柳……奴婢不認識啊！」
她的恐懼那樣真實，真實到鼻涕眼淚糊了他一手。
裴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猛地推開她，像在避開什麼髒東西，朝殿外嘶吼：
「傳太醫！不！傳欽天監！把京城所有能通鬼神、問魂魄的道士法師都給朕找來！快！」
2
坤寧宮燈火通明。
太醫戰戰兢兢地診脈，結論依舊是皇後娘娘鳳體無恙，隻是……似乎心神受創，記憶有損。
裴珏一腳踹開太醫。
欽天監的人和幾位所謂的得道高僧、茅山道士被急召入宮。
他們圍著那個瑟瑟發抖、口口聲聲自稱浣衣局宮女楊柳的「皇後娘娘」，做法事的做法事，看羅盤的看羅盤，焚香的焚香，折騰了整整一夜。
最終，還是那位須發皆白、據說道行最深的道長開了口：
「皇上……貧道……貧道窺探不到皇後娘娘的命魂所在……」
「什麼意思？
！」
裴珏一把揪住他的道袍，幾乎要S人：
「娘娘的肉身在此，三魂七魄俱全……但、但主導此身的那一主魂……不見了。」
道長說得斷斷續續，但卻像是平地驚雷：
「並非離體，亦非消散……更像是……憑空消失，無跡可尋……仿佛，從未存在過……」
從未存在過。
裴珏猛地松開手，踉跄著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向那個蜷縮在床角，用陌生而恐懼的眼神看著他的皇後。
不是演戲。
和他不一樣。
她真的不是在演戲。
他的柳柳。
那個和他一起穿越，相伴十年，愛他入骨，又被他親手逼到絕路的楊柳真的不見了。
以一種完全脫離他掌控的方式，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魂飛魄散，永不歸來。
「啊！！！」
裴珏捂著頭，一陣尖叫。
半晌，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3
裴珏再次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躺在龍床上形容枯槁，目光空洞。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了。
也沒了盼頭。
柳柳不在了，他沒了「偷腥」的快感，也不再想去找那些古人歡好。
她們，她們所有人都沒有他的柳柳好。
其實他一開始隻是醉了，卻在寧姣纏上來時突然有了計謀。
他可是皇上啊。
前世不能實現的三宮六院夢突然有了成真的機會，他就不相信。
有任何一個男人能抵住這種天大的誘惑。
一連十年。
錢。
權利。
滔天的勢力。
他都掌握在手心。
他是這個世界裡唯一的掌控者，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連愛也唾手可得。
他替楊柳守了十年的貞潔，已經是他情深了。
若是換了別人，估計最開始就三宮六院，美妾纏身了。
她怎麼就不知道知足呢？
他還願意演戲騙她，他多愛她啊。
……
可他不知道，此時宮裡宮外已經變了天。
肅親王手持確鑿罪證,
以「清君側，正朝綱」為名,率領邊疆軍直逼京城。
朝中那些早已對裴珏暴政不滿、或被構陷的忠良之後,紛紛響應。
裴珏掙扎著想要起身主持大局,卻發現自己指揮不動任何軍隊。
他這些年倚重的心腹，不是被肅親王策反，就是早已被他自己的多疑逼反。
京城守衛形同虛設。
叛軍……不，是義軍,幾乎兵不血刃地進入了皇城。
裴珏被從龍床上拖下來時,身上還穿著明黃的寢衣。
他看到了肅親王,那個被他貶黜的兄長。
肅親王身邊,站著幾位他曾經構陷、家族凋零的老臣之後。
他們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S人。
「司馬珏。」
肅親王的聲音肅S：
「你弑父篡位，
殘害忠良，勾結外敵,罪無可赦！」
裴珏想笑。
他想說我不是司馬珏。
我是裴珏！
我是穿越者！
我是天命之子！
可他說不出口。
就算真的說出口，也不會有人信。
「看在先帝面上留你全屍。」
肅親王揮了揮手：
「帶下去，按祖制,處置了吧。」
肅親王口中的祖制，裴珏知道。
是將皇室內的有罪之人囚於皇陵地宮深處,以特殊陣法禁錮魂魄，永世不見天日，懺悔己罪。
當時他想到自己便是穿越來的,不肯接近那種神鬼之處，便不曾用這個祖制處置任何人。
沒想到最後,自己竟然被這樣處置了。
4
肅親王沒S他。
但也不讓他S。
日日用刑，但用上好的藥醫他。
裴珏幾乎沒有時間再怨楊柳,反而神思恍惚時會想到,如果柳柳沒有走,她一定能在政治上替他出一出主意。
還是後悔的吧。
畢竟一晃，他們已經一起走過二十年了。
無盡的黑暗和S寂包裹了他。
他蜷縮在冰冷的石壁上，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楊柳的臉。
她初見他時驚喜的淚眼。
她在他懷裡撒嬌的模樣。
她發現寧姣存在時蒼白的臉色。
……
「柳柳，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你回來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滿意了嗎？
」
「不……你不會滿意的……你那麼善良……」
「柳柳……我的柳柳……」
絕望的嗚咽和懺悔，不會再有人聽見。
裴珏知道，他徹底完了。
他的皇帝夢,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他二十年如⼀⽇的愛⼈，連同他回家的妄想,全都完了。
如果他沒有背叛楊柳，會不一樣嗎？
會吧。
會的吧。
他閉上眼睛。
靈魂漸漸剝離⾝體,卻將他送進了一場大⽕裡。
⽕焰灼燒冒起⿊煙。
他聽⻅自己噼⾥啪啦響了起來。
疼痛中,
裴珏卻想起了柳柳離開那天，枇杷樹葉被風吹起的聲響，聲⾳竟如出⼀轍。
他想。
他是舍不得她的。
他是愛她的。
不然走⻢燈時，絕不會⻅到她的臉。
柳柳。
不要忘記我。
他再⼀次被扔進大火時，幾乎用盡全力地大吼。
求求你了柳柳。
不要忘記我，不要忘記我。
可下⼀秒,他面前浮現一對⾝影。
他的柳柳和一個陌⽣的⼥人⼀前一後，兩⼈各挽著不同的男⼦,神⾊親昵。
他聽⻅她撒嬌。
說了什麼？
裴珏控制著讓自己不叫出聲，費力去聽她的話。
她說：
「老公，你要當爸爸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