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地走在前頭。


 


我看著斜陽把他的影子一點一點拉長,無端就想到那年跟著他來這裡的那次。


 


那時候的他眉宇間還帶著意氣。


我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他:「要是你父親還有他夫人看不上我怎麼辦?」


 


當時的他默了默說:「你放心。」


 


他曾讓我放心。


 


可多年過去,時移事易,我終究還是拾起了寄在他那裡多年的心。


 


宅院門口,周巡打開車門:「上車。」


 


「不用了,」我揚了揚手裡的紅本子,「我走到主路就能打車。」


 


說完我轉身離開,周巡卻一把將我塞進副駕駛。


 


黑色的邁巴赫轟鳴著駛出。


 


最後停靠在海邊。


 


海風卷著浪,撲打著礁石,聲音呼嘯。


 


周巡開口:「你打算去哪裡?


 


「周先生是在擔心我會留在海城破壞你和趙小姐的婚事嗎?你放心,我不會。」


 


周巡蹙眉,修長指骨緊緊攥在方向盤上。


 


「我不是這個意思。協議上我給你的那些東西,房子車子,還有那些錢,你都可以拿走。」


 


「不用。」我淡淡地看著他,「我有足夠的錢,足夠我生活得很好。」


 


周巡許久沒應聲。


 


我想既然在一起是他提的,那結束語就由我來說吧。


 


「正哥,祝你長命百歲,幸福綿長。」


 


說完,我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從此以後,我和他之間的過往。


 


恩怨情仇,都如沙灘上的腳印,被浪頭一打,消失殆盡。


 


我不欠他了。


 


候機室裡。


 


我拿出手機,

打給杜凌。


 


「姐,請你幫我發布退圈聲明。我真的沒有被威脅,我發誓我是自願的。違約金我已經打在一張卡上,卡就放在你家衛生間的櫥櫃裡。對不起。」


 


然後,我把離婚證的照片發給莊玉如。


 


幾秒後,叮的一聲。


 


又是數不清的零。


 


三個億。


 


我賣了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婚姻。


 


換了沉甸甸的真金白銀。


 


12


 


趙一琳嬌嗔地依偎在周巡的懷裡。


 


她心滿意足了。


 


因為同一天,她快被接二連三的喜事砸暈。


 


周巡和沈悅正式離婚,比計劃中早了好多天恢復單身。


 


據說周巡為了逼沈悅,甚至動用關系把工作人員請到了家裡。


 


然後,沈悅發布退圈聲明,

黯然神傷離開海城。


 


而沈悅前腳離開,後腳周巡就把她帶到周家,現場領證。


 


現在她可是名正言順的周太太。


 


趙一琳拿起周巡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


 


「阿巡,謝謝你。我和寶寶好愛你。」


 


周巡抽回手勾起趙一琳的下巴,睨著她盛滿愛意的眼睛。


 


「我也愛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趙一琳不知怎的,面對這樣溫柔的周巡,心底攀升莫名的恐慌。


 


「老公,我們的婚禮定在什麼日期?」


 


「你懷著孩子辛苦,我不忍心看你勞累,不如等孩子生下後,你身材恢復了再舉辦。」


 


趙一琳看著滴水不漏的周巡,咬了咬唇。


 


她本來的打算是拿到結婚證就開始籌備婚禮,她都已經看了好幾套婚紗了。


 


周巡捏了捏她的臉:「怎麼?

不信我?」


 


趙一琳否認:「老公,我沒有。」


 


周巡的手指在她的小腹流連:「你肚子裡懷的是我的孩子,我都和你領過證了,還能跑嗎?」


 


一句話讓趙一琳的心放回了肚子裡。


 


是啊,就算婚禮延期舉辦又能如何?


 


有這本證件在,她已經是周巡合法合規的妻子。


 


誰也撼動不了她的地位。


 


周家的所有,都將是她和她肚子裡孩子的。


 


車子停下,周巡敲了敲隔板。


 


司機應聲:「周總。」


 


「好好把人送到家。」


 


趙一琳急了:「老公,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嗎?我媽在家等我們吃飯。」


 


周巡:「我得給你準備驚喜不是?」


 


趙一琳瞬間面色嬌羞:「老公。」


 


「乖。

早點睡覺,別累著自己,也別累著我兒子。」


 


一句話讓趙一琳滿面緋紅。


 


「老公,你也別太累,注意休息。」


 


尾燈混入川流不息,一輛車停下,封易的臉露了出來。


 


「老板。」


 


周巡臉上的溫柔早已消失殆盡。


 


「去榕園。」


 


封易站在門口,對出門的醫生點頭致意。


 


醫生:「周先生對二少爺還真是關懷,時不時地來探望。」


 


封易:「二少是我們周總的胞弟,自然時時牽掛著。」


 


醫生走後,封易進了房間。


 


床上躺著一個和周巡七分像的男人。


 


那是周家的二少爺周列。


 


幾年前,一場車禍讓他成了植物人。


 


也是在那場事故後,周夫人唐家欣出現在周巡面前。


 


不對,那時候的周巡還叫鍾正。


 


唐家欣一身名牌,看向鍾正的目光帶著探究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沒有繞彎子:「我是你的親小姨,我知道你媽去世了。你媽大概說你的父親早S了。可我要告訴你的是,他沒S,他活得好好的,就是我的丈夫周澤敏。前塵往事我不想多費口舌。現在給你個機會,跟我回周家認祖歸宗,你喊我母親,我給你周家大少爺的身份,保你在周家立足。如果你不願意,就當我沒來過。」


 


當時的鍾正幾乎沒有猶豫多久,就點頭答應。


 


「母親。」


 


唐家欣臉上沒有任何驚喜,仿佛鍾正的選擇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天之後,鍾正成了周巡。


 


他的母親成了唐家欣。


 


時至今日,周巡清晰地記得自己被唐家欣帶到周澤敏面前時,

那個身居高位的男人臉上的驚愕。


 


他面不改色地喊了聲「爸」。


 


周澤敏甚至哆嗦了下。


 


可他並沒有反對周巡進門。


 


認祖歸宗的當晚,周巡被唐家欣帶到榕園。


 


就是在今天的這個房間。


 


周巡第一次見到渾身插滿管子的周列。


 


「這是我兒子,你的親弟弟。」


 


「半年前他從美國學成歸來,在進入集團的前夜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醫生說他醒來的概率幾乎為零。」


 


唐家欣溫柔地撫摸著周列幹枯孱弱的臉龐,言語裡的冰冷和憤恨讓人不寒而慄。


 


「你們的父親在外面有了一個十五歲的私生子。比起周列,那個孩子顯然更得你父親的歡心。他甚至把他們母子藏得嚴嚴實實。到現在我都查不到那個女人是誰。」


 


「你不用質疑你的血統,

你百分之百是周澤敏的親生兒子,我找你回來就是要和你聯手。」


 


「我絕對不會允許我苦心孤詣得來的一切,被人毀掉。」


 


當時的周巡靜靜站在一旁。


 


「母親,我願意。」


 


淚水從唐家欣猩紅的眼眶裡傾瀉,她緊緊地抱住了周巡。


 


「兒子!媽媽的好兒子!」


 


自那天之後,周巡經常來榕園看望周列。


 


周家人都覺得他情深意重,可周巡自己知道,他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警醒。


 


病床上的周列就是對他最好的警醒。


 


「封易,我要的文件準備好了嗎?」


 


封易微愣,隨即點頭。


 


「已經準備好了。」


 


周巡輕輕摸了下周列的頭發,陰翳的面孔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


 


「那就把驚喜送去吧。


 


13


 


「你說阿巡給你送來了遺囑?」


 


趙一琳興奮地點頭。


 


「按照遺囑條款,阿巡把他的所有財產,包括股份、信託基金以及固定資產全都留給他的妻子和孩子。」


 


莊玉如微微蹙眉,總覺得有些不對。


 


「一琳,你和阿巡剛領證,他正值壯年,為什麼要急於立遺囑?」


 


趙一琳眼神閃躲,隨即理直氣壯道:「他愛我呀,我現在肚子裡的,可是他的骨肉,他想給我們母子保障,難道不對嗎?」


 


「一琳,你有沒有什麼瞞著我?」


 


趙一琳不滿道:「媽,你什麼意思?難道你見不得阿巡對我好嗎?」


 


莊玉如雖然憑直覺還是覺得有些可疑,可看到女兒興奮的樣子,也沒再揪著這個話題不放。


 


「一琳,你是我的心頭肉,

你和周巡這段婚姻說到底是半路截來,可你喜歡阿巡,媽不能不管。現在既然你倆已經成了一家人,也有了孩子,就好好珍惜。」


 


「哎呀,媽,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啰嗦了。好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莊玉如離開後,趙一琳捏著遺囑文件若有所思。


 


電話響起。


 


「我快到老地方了。」


 


趙一琳咬了咬唇,過了幾秒才說:「我今晚有些不舒服,改天吧。」


 


周巡正在開視頻會議,突然封易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


 


「今天暫時到這裡。」


 


關了視頻,他看向封易。


 


「您父親突發疾病,在醫院搶救。」


 


周家私立醫院搶救室外,唐家欣神色焦慮地坐在凳子上。


 


看到周巡趕來,她緊繃的面孔才緩和下來。


 


「阿巡。


 


周巡走過去握住唐家欣的手:「母親。」


 


唐家欣紅著眼眶,把臉埋在周巡的肩頭:「你父親怕是不好了。」


 


周巡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有我在,母親放心。」


 


「嗯,我放心,我放心。」


 


「董事長這會兒怎麼樣了?」來人語氣關切。


 


唐家欣抹了抹眼睛,說:「今天多虧了馮總把你父親及時送來醫院,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周巡起身,看向馮世寧:「多謝馮總。」


 


馮世寧:「周總客氣了,今天我邀董事長打高爾夫,沒想到剛到地方就發生這種意外,都是我的不是。」


 


「家父年邁體弱,這是人之常情,不幹馮總的事,你不用自責。」


 


正說著,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我父親怎麼樣?」


 


馮世寧也湊過去:「我們董事長脫離危險了嗎?


 


醫生摘下口罩:「董事長還沒有脫離危險,要轉入重症監護室觀察。」


 


「麻煩醫生了。」


 


「周總客氣。」


 


周澤敏被轉入重症監護室。


 


安排妥當後,周巡讓封易把唐家欣送回家。


 


「母親注意身體,這裡我守著。」


 


馮世寧也說:「夫人您還是回家歇著,這裡有我們。」


 


最後重症監護室外,隻剩下周巡和馮世寧。


 


「馮總來周氏多久了?」


 


馮世寧遞給周巡一瓶水,笑了下說:「好多年了,我想想,差不多八年多了。」


 


「時間是不短了,比我還多好幾年,馮總為周氏可算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哪裡哪裡,要是沒周氏,也沒有我馮世寧的今天,我感恩董事長啊!」


 


周巡突然勾了勾唇:「馮總家裡兄弟姐妹幾個?


 


「我是獨生子。」


 


「哦,挺好。」


 


馮世寧和周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他總覺得今天的周總和平時不大一樣。


 


剛想找個借口離開,周巡突然說:「你照看一下,我去趟衛生間。」


 


「好,您去。」


 


周巡起身剛走兩步,就捂住了胸口。


 


吐出一口鮮血後,他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周總!來人吶!快救人啊!」


 


14


 


澳城的街頭霓虹閃爍,我剛從醫院出來,便接到杜凌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