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歲的姜楹不信命,強扭的瓜就算不甜,也要扭下來蘸白糖吃。三十歲的姜楹終於信了,苦的東西,再怎麼蘸糖,芯子裡還是苦的。
海風撞擊礁石哗啦哗啦,拉開了回憶序幕。
我和黎星衍的這場糾纏已經十三年了。
第一次見他,我是帶著恨的。他是老頭子的繼子,跟著那個登堂入室、故作溫婉的女人來的。同一個屋檐下的一年,我對他隻有漠視和刁難。
變故是從姜家破產開始的。老頭子去世,繼母卷錢跑路,黑壓壓的催債人堵在門口時,是那個半大的少年,用單薄的脊背擋在我身前。
那天,我的眼裡才算真正有了這個“弟弟”。
那個沉悶的夏日,我賣掉了姜家老宅,住進了一個不到五十平的地下室。我們沒錢買水果,
但我總會顧及到少年需要補充維生素,買最便宜的蘋果回家。我不屑的說自己從來不吃這樣無趣的水果,讓他自己吃就行了。睡午覺起來,卻發現床頭擺著一個用蘋果削成的小兔子。黎星衍看著我,聲音平靜,“這樣不無趣了吧?”我啞然。
他伸出手,將切兔子剩的邊角料塞到嘴裡,認真告訴我,“維生素夠了。”
那一刻,陽光穿過他頭頂輕盈的發絲,像一張金色的小網,灑滿我的臉頰。
我便不想再掙脫了。
人不會一直倒霉,賣掉房子的錢被我拿來扶持快要倒閉的騰興,終於有了起色。
賺到錢的第一時間,我回家把一沓鈔票拍在黎星衍面前,語氣霸道:“你不是想學醫嗎?學去,我是你姐,我說了算。”
他真的爭氣,
一路從最好的醫科大學讀到碩博連讀,是旁人嘴裡連跳三級的神童。而騰興也有了收益,我成了旁人口嘴裡的姜總。
不管大風大雨,還是坎坷波折,我們都是彼此的依靠。
是什麼時候心思變了味?我也說不上來。
我從來不是拖沓的人,借著酒勁,我把心底的話攤開在了他面前。那時他剛考上研,隻淡淡一句“學業為重”,便將我所有的熱情都澆滅了。
我不S心,追了他兩年,從青澀的研究生追到嶄露頭角的青年醫生,直到他身邊多了個叫阮筱晴的師妹。那姑娘活潑開朗,看向他的眼神裡,有我曾經的影子。而黎星衍看她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溫和。
我累了。借著成全他們的名義,我說了放棄。
黎星衍搬離的那天,我們吃了最後一頓散伙飯。酒過三巡,
醉意洶湧,有些事就那樣失控了。
後來,我拿著孕檢報告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回去打掉時。他沉默良久,說:“結婚吧。”
我終於穿上了夢寐以求的婚紗,以為攥住了想要的幸福。
命運卻偏要撕碎這一切。
婚禮當天,阮筱晴從醫院的頂樓跳了下去。我們匆匆趕去,半路出了車禍。
我失去了肚子裡的孩子,也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黎星衍傷了手,那雙握過手術刀的手,再也拿不起柳葉刀,從此與醫學無緣。
我的一生中隻有一個盛大的夏,那個夏天落幕之後,我用以後的每個日子去臨摹,我嫉妒他的僅有,又愛慕他的溫柔。
車禍後,我們兩個殘缺的人又住在了一起。我學會了服軟,學會了低頭,也學會了用一種更偏執的方式,去確定他對我的愛意。
他的領帶顏色由我定,他的社交圈我要篩選,那些妄圖攀附的女人,要麼被我不動聲色斷了資源,要麼在我直截了當的警告裡知難而退。
我一遍一遍用自己的方式去確認一些沒有的東西,而他也似乎離我越來越遠,經常爭吵。
吵得最難堪的一次,是我為了騰興去求黎星衍的投資。
黎星衍拒絕了我,“我不認為騰興還有值得投資的地方。”
那天我放了很多狠話,幾乎砸了他的辦公室,最後,是我最好的朋友蘇文把我勸走。
我和蘇文坐在街頭,手上捏著啤酒罐對飲。
我吐槽著黎星衍的冷漠無情,“我再找他要投資,我是狗。”
“他小時候,不管做什麼我都支持他,現在翅膀硬了,
就這麼對我?”
蘇文忽然問我,“不能分開嗎?”
我氣上頭了,“分,這次必須分!”
反正他嫌棄我性格灑脫,一股匪氣,我嫌棄他一臉冰冷,像個機器人。反正每次吵完,如果不是我主動道歉,他絕對不會低頭。反正……我們中間隔著兩條人命。哪怕我總忘不了,灰暗的地下室裡,少年低頭認認真真地削蘋果,擺兔子的模樣。
我提了分手,和黎星衍分居。蘇文重新注入投資,讓日暮西山的騰興多了幾分活力。一切都在變好,可新家的樓下,黎星衍身影出現了。哪怕我心裡有氣,但看見寒冬臘月,他站在樓下呼出一道的白氣,總還是不忍心。黎星衍好不容易低一回頭,認真的道歉,還主動提出願意為騰興出謀劃策。
我們又和好了。騰興逐漸步上正軌,我上門找蘇文道謝,蘇文卻告訴我,他不打算做了,要去四處旅遊看看。
作為和我一起白手奮鬥多年的伙伴,我理解他的決定,隻拍了拍他的肩,笑著告訴他,“等著年底分紅吧!”
可到了年底,我等到了蘇文葬禮的消息。
葬禮上,汪葵哭著說,“他得了絕症,本來好好治療,還能多活兩年的,姜楹,你這個S戀愛腦,都是因為你。”
“你說你不要再向黎星衍低頭了,分手了不會再要他一分投資。”
“蘇文他想讓你真的硬氣一次!所以才會將大部分錢都拿來做投資,可是你,姜楹,你就是個軟骨頭!”
汪葵罵的很對,我太自我了,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好友生病。
我太蠢了,因為自己的這點戀愛傷了自己,還折騰了周圍的人。
我的生活不止黎星衍,還有很多人。可我都辜負了他們。
無可救藥的戀愛腦,原來就是我啊。
葬禮之後,我去做了心理診療。
但好像沒有多大效果,不如睡覺來的有用。
哪怕夢裡浮浮沉沉,有許多哀怨,有許多嚴肅的目光望著我,但依然讓我有種與世隔離的安全感。
隻是每次從夢裡驚醒,望著空蕩蕩的大床,心口的位置,疼得發慌。
好消息是,黎星衍似乎變得在意我了。他說話不再冷冰冰,語氣變得更加溫柔。他突然帶我喜歡吃的甜點回家,然後說自己想下廚。
直到一次次聞到陌生的香水,一次次察覺到他的行程有異。
我才明白,原來那不是在意,是愧疚啊。
我這一生都想抓住愛。
年少渴求母親能多在乎我一點,臨近中年,不斷和黎星衍相愛相S。自以為手握友愛,卻又讓它偷偷溜走。終其一生,我什麼也沒得到。
手中煙頭的最後一點火光,終於熄滅了。
我彎腰,脫下鞋子。
無所謂了。
眼前的大海,和天色融成一片濃稠的黑。我張開懷抱,像擁抱一場遲來的救贖。
做一條魚吧,七秒的記憶,沒有恨,沒有愛,沒有遺憾。
這樣,就可以永遠開心了。
撲通一聲,一切歸於寂靜。
凌晨三點,房門被打開。
黎星衍第一次看到這一片黑暗。
之前不管他回家多晚,姜楹都會留著門口的一盞小燈。微弱的橘黃色燈光像最忠心的士兵,總是默默的等待著。
這一次,燈沒開。黎星衍確定了客廳沒人,
打開燈。
姜楹的脾氣他再了解不過了,這一次沒有按時回來,她肯定又生氣了。
黎星衍捏了捏疲憊的額角,將公文包放到玄關處。
房間內火鍋的味道還沒有消散。黎星衍走進去,順手將亂放在地毯上的手機撈起來,走到一旁充上電。
餐桌上,蛋糕分毫未動,上面插著的蠟燭卻已經熄滅。黎星衍用叉子嘗了一口奶油花紋,最後包裝好放在冰箱裡。沙發上,他送的禮物連同其他大.大.小小的禮物散亂堆著。黎星衍一一收好,等姜楹明天起床就能拆了。小黑走到他腳邊,蹭了蹭,隨後急促的喵喵叫著。
黎星衍望了一眼,貓碗裡的貓糧還沒有吃完,看來是新添不久,隻能撈起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她在睡覺。”
黑貓看不懂動作,聲音越發急促,
黎星衍大手一把捏住貓嘴,看了一眼緊閉的主臥房門,帶著小黑走到書房裡,關上門。
小黑扒拉著門,他忽略了這與平常不同的異樣,而是坐在電腦前。
姜楹應該還在生氣吧。他想了想,明天再告訴她那個好消息吧。
這一覺在書房睡得很悶,好像被禁錮在湧動的潮水之中,被壓強壓迫著胸膛。醒來黎星衍才發現,小黑壓在自己的胸膛上。
怪不得一晚上像喘不過來氣一樣。他輕輕放下小黑,走出書房。
現在才六點,他睡了不到三小時。房間還是黑漆漆的,他卻沒忍住,將公文包裡的文件拿出來。
這是他真正準備的生日禮物。他們有孩子了。海外的代孕產業水很深,為此他專門問了自己的秘書張小茴,她和她的女性伴侶之間就有這麼一個娃娃,目前在讀幼兒園,身體很健康。
他逛育嬰店時,
總忍不住想,姜楹會怎麼帶小孩。她那麼喜歡小孩,面對小孩說話聲音都忍不住輕些,一定會縱容孩子,那他就做個嚴父,不能讓她把孩子慣壞了。飛了幾次國外,確定好一切事宜之後,再也沒有意外之後,他拿到了這份健康的體檢報告。他把體檢報告帶了回來。
也許有了孩子之後,姜楹就不會這麼恍惚了。畢竟在得知蘇文的S後,她像是把一切責任都歸咎在了自己身上,不再喜歡說話,不再隨時隨地揚起笑意,而總是愣愣的,呆呆的。
醫生說,如果不及時幹預,很有可能會轉化成中度抑鬱,當前最主要的是找到一個東西,分散她的注意力。
曾經姜楹最在意的就是黎星衍。可在過去十三年後,無論他做什麼,她卻總是提不起興趣來,種花,帶甜點,烹飪,甚至許諾騰出空闲,帶她去想了好久的西北草原看狼王,她也總是懶懶的說,
“後面再說吧。”
黎星衍帶著這張紙,輕輕的轉上房把手。
“姜楹,好起來吧。”他輕聲。
然而門打開,裡面卻是空蕩蕩的。
黎星衍的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他找遍整個屋子,衣櫃裡滿滿當當的衣服,姜楹最喜歡的那些積木拼圖,一樣都沒有少。甚至手機都沒有帶,好像主人隻是短暫出門,很快就回來。但床是冰冷的,摸上去,讓黎星衍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凌晨六點半,睡夢中的汪葵接到電話。
“姜楹在你那兒嗎?”
“沒啊,怎麼了?”
黎星衍敷衍兩句掛掉,隨後撈起車鑰匙就出早上一起門。外面的溫度達到零下,他忘記穿外套了,穿著一件白色毛衣,
在冬日的街頭不斷尋找。
常去的便利店沒人,偶爾去的酒吧沒人,甚至問遍了大。大小小的酒店。也沒有人,也對,她離開之前根本就沒有帶身份證,又怎麼會在酒店呢?
黎星衍甚至在想,這就是姜楹懲罰他的方式,目的是為了看他著急地尋找,說不定已經回去了,可當男人打開門,房間裡依然保持著他出門一樣的格局。
空蕩蕩的,沒有人回來。
凌晨七點,被叫起來的汪葵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說,人離家出走了?
“不可能,姜楹如果離家出走,一定會帶錢的,她怎麼會讓自己吃苦?”這倒是很了解姜楹了。
不過看到家裡紋封未動的證件和錢包,汪葵也是一臉茫然。
“離開之前,我離開之前她都很正常,
哦,對了。”她突然想起了什麼,起到了那封轉讓股份,“她說她想四處旅遊走走,所以將剩餘的股份都轉給了我 難道……”
沒說完的話讓黎星衍呼吸急促了幾分,他立即打斷,“不可能。”片刻,他起伏的胸膛平靜下來之後,開口,“我去墓園看看。”
高速路上,黎星衍滿眼紅血絲,卻固執地盯著前方。墓園空空蕩蕩,旁邊看守的人說,沒有人來探望。不過倒是接到一個電話,讓他幫忙送一束菊花放在一個墳墓前,僱主開的報酬很豐富,再加上這也是常事,他很快就答應了。
果不其然,姜父的墳墓前擺著一束鮮嫩的黃色菊花。黎星衍雙眸赤紅,滿眼茫然,姜楹你到底去哪兒了?
發現姜楹不見的第三個小時,
黎星衍還是報警了,從警方提供的監控上,黎星衍和汪葵再一次看到了姜楹。
空蕩蕩的大街上,她雙手插兜,腳步瀟灑地往前走著,一個轉角身影消失不見。找到另一個監控時,黎星衍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大海。
姜楹站在那片黑暗之前,向前望了望,好像在等什麼,最終一笑,向前走去,融入了這片黑暗中。
民警意有所指,“這是她最後出現的地方,藍濱大海,如果找不到,怕是……”
黎星衍雙目赤紅,沉默搖頭,“不,不可能!”
一片沉默中,汪葵紅了眼眶,“姜楹,你怎麼會這麼傻?”
“是我的錯,我那天氣昏了頭,我胡說的,方禾的事跟你沒有關系!
”
汪葵的聲音腫脹怪異,然而看到一旁木木的黎星衍,她的手用力一揮,目光恨恨。
“都是你,這麼多年了,過去的都過去了。你卻對姜楹整日冷冰冰的,不說話也不笑,甚至她生日都不知道去哪裡了,但凡你多一點關心,她怎麼會S呢?”
黎星衍此刻好像被投入一片寂靜的湖中,隔絕在另一片世界,隻有沉悶的水擠壓著心髒,就連臉上的疼痛也沒有喚醒他。
“是啊,她怎麼會S呢?”
打撈隊撈了三天,沒有絲毫發現,隻是姜楹放在岸邊的鞋子被送了回來。
黎星衍接過鞋子,將它斜斜地擺放在玄關處,好像人回來,剛散亂地蹬掉鞋子。
“節哀吧。”打撈隊的人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嘆氣離開。
黎星衍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外面漸暗的日光透過玻璃,留下一片冗長的陰影,將他的影子也裹挾其中。
空蕩的家裡,隻有小黑不滿的喵喵聲,過來扒拉著他的褲腿,像是在指責。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添糧,果然小黑餓極了,狼吞虎咽的吃著。
黎星衍蹲下來看著幹幹淨淨的貓糧碗,輕聲問,“她不是喜歡貓嗎?也不要你了嗎?”
小黑吞咽著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