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轉頭目光呆呆的看著大門,仿佛下一刻會有人推門進來,笑嘻嘻的叫他,“黎星衍?”


可是再次眨眼,幻象消失,隻留下眼睛的刺痛。他和姜楹之間有年少悸動的愛意,也有不S不休糾纏的恨意,不過是哪一種,他都沒有想過分開。


 


黎星衍起身,像往常一樣回到臥室,忽略掉沒有脫掉的外套,他隨意地倒在床上,呼吸著裡面柔軟熟悉的氣息,忽然手一抬絆倒了床頭的臺燈。


 


臺燈下面壓著的厚厚照片顯露出來,黎星衍呼吸一滯,許久才顫抖的手將照片拿過來,一張張是無意間拍到他和張小茴相處的畫面,隻是這個鏡頭取得很巧,仿佛他和畫面中的人有無限的曖昧。


 


顫抖的手沒有拿穩,照片散落一地。黎星衍似乎快要呼吸不過來了,捂著沉悶的胸口,緩緩走到一邊,將姜楹的手機打開。


 


屏幕停留在他的對話框前,

一條沒有發出去的消息映入眼簾,“你能再削一次蘋果小兔子嗎?”


 


叮咚一聲,一條消息送達,“您辦理的離婚登記已於1月18日完成,你的伴侶完成籤字後……”


 


修長的大手不住的顫抖,暗淡的房間中,高大的男人痛苦的彎下腰,呼吸艱難,終於精神崩潰了。


 


他終於明白,姜楹誤會了什麼?可是他沒有!這十幾年來的。糾纏怨恨已經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已經快忘記了年少悸動的對象長什麼樣,可他忽略了,姜楹一定記得。


 


如果時光能夠逆轉!他想告訴她,他從始至終沒有答應過別人的求愛,那不是她的錯!他想說,他們馬上要有孩子了,還有四個月就出生。他想說,不必將旁人的S加重自己的負擔,蘇文一定不願看見她不開心。

他想說,無論她想吃多少小兔子蘋果,他都願意做。


 


可是沉默把人推向歧途,他說不出口的話,她再也不需要聽見了。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洋流打著卷兒,將一個人輕輕地送上小漁村的岸邊。


 


有人驚呼,“天吶,這有個女人!”


 


“她怎麼飄到這邊來的?還好她的這個羽絨服質量好,能在海裡浮起來!”


 


“快!把人送去衛生室。”


 


慌亂了許久,女人在病床上艱難的睜開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幾人關切的圍過去。


 


她眨巴著眼睛,腦袋渾渾噩噩,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隻記得……


 


“我,

我叫姜楹!”


 


七年後。


 


遊客熙熙攘攘的小漁村,我站在扎染攤前,毫不猶豫的將喇叭音量調到最大聲。


 


“扎染小飾件,藍白藏雅韻,上手顯氣質,錯過悔半年!”


 


喇叭的聲響頓時壓過了一旁的叫賣聲,有人恨恨道,“小姜,怎麼還用科技輔助?”


 


我得意的笑。


 


誰能想到七年前的跳海,我竟大難不S,被一隻海豚駝了三天三夜,回到了岸上。我本來沒有求生意志,但我看到那海豚深褐色的眼睛閃過一絲晶亮,心裡猛的一刺,那不會是淚水吧?盡管後面我才知道海豚沒有表達情緒淚腺,但那一刻在模模糊糊之中,我好像看到了蘇文,又好像看到了我的父親。


 


總之,一股力量支起了我求生的信念。我以為我會像想象中那樣失憶,

但我記性很好,什麼也沒有忘記。


 


盡管如此,我還是放棄了海城姜楹的身份。七年前的小漁村很貧瘠,是出了名的貧困村。為了感謝村民們救了我,也沒有把我當成偷渡的不法分子,還替我辦到了新的身份證,我選擇了留下來,成為這裡的一員。通過網絡賣出這裡的海貨,挖掘這裡的扎染非遺,推行“趕海套餐”吸引遊客,不到三年,海鮮幹貨自成產業,非遺體驗館和民宿遍地開花,偏遠小村早已成了煙火旺、產業興、旅遊香的繁華寶地。


 


村民都誠心實意的叫我一句,“姜福星。”


 


今日準備的扎染飾品銷量依然很好,隻剩一個藍白相間的布兔子。我瞅著夕陽西下,正要收攤,一個臉頰肉嘟嘟的小男孩忽然湊到攤前,“老板我要了!”


 


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我的回憶松動片刻,心底莫名有些柔軟,“小朋友,你大人不在?算了,今天生意好,這個小兔子我就送你吧!”


 


我把小兔子遞出去,他搖頭,“不用,我有錢!”


 


說著操作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很快支付的聲音響起。


 


“一百元到賬!”


 


我哭笑不得,小孩果然不懂事,還好我們這個小漁村淳樸,不然早就被當肥羊坑了,“小朋友,老師還沒有教你們認識紙幣吧,多的錢我退給你。”


 


我打開錢箱子,卻聽到脆生生的聲音,“AMC競賽,我第一?”


 


我疑惑,“嗯?”


 


一張小圓臉,語氣卻格外平靜,“我的意思是,

我看你有緣,才多給你的。”


 


被一個小孩子上課了!


 


我準備收攤,卻發現那個小男孩不遠不近的跟著我,我更加疑惑,“你走丟了嗎?你大人呢?”


 


正考慮要不要送他去警.察局時,小男孩晃了晃自己脖子上的項鏈,“全球最先進的定位科技,我怎麼會走丟。”


 


“那你……為什麼跟著我?”我疑惑。


 


他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因為我想你了,媽媽!”


 


我終於明白這份熟悉感從何而來,這個小男孩長得很像小時候的黎星衍。


 


但我嚴肅地糾正了他,“我不是你媽媽,我可生不了這麼大的兒子。”


 


小男孩不說話。

看他這一身“寶貝”,我也隻好把他帶到我家。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姜浔。”


 


“你坐一會兒,等大人來接你!”


 


他眼底終於露出笑意,很快點頭。


 


我並不反感姜浔,但還是不斷催促著他聯系家人。


 


姜浔答應了,很快用自己的通訊工具聯系了家人。然後他看著我在一旁裁布,並倒上清水浸泡。


 


“這是在幹什麼?”他看得很認真。


 


我解釋,“這是扎染的第一步,要先剪成需要的大小,再浸泡軟化纖。”


 


“那我能跟你學嗎?”他問。


 


我點頭,

“當然可以。”


 


“好。”


 


小男孩的手表響了,一定是他的家人來了,我送他出門,卻隻看到一輛豪車停到巷口。


 


他說,“隻有司機,爸爸很忙的。”


 


看他落寞的神情,我沒有問他的家庭。


 


沒過一兩天,他果然又來跟我學做扎染。他做事很認真,一點都不像一個七歲孩子,很快學會了染色和固色。


 


隻是他似乎身體不太好,我給他到了牛奶,讓他多休息一下。


 


他喝了一口,小嘴巴染了一圈白胡子,“我是早產兒。”


 


聽他沒頭沒腦的一句,我揉了揉他的頭,“所以呢?”


 


“你不會嫌棄我吧。

”他眼巴巴的看著我。


 


我心中一緊,他的家人不會因為身體嫌棄他吧?隨後又否定了這個猜測,怎麼會呢?這麼可愛又聰明的孩子。


 


“當然不會。”我說。


 


他放下杯子,露出一個稚嫩的笑意,“我走了!”


 


我點頭,一如既往送他出門。巷口的夕陽將天空染成熔金,一個人逆著光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裁出利落輪廓。


 


我的腳步頓住,那個人也望了過來。


 


旁邊的小男孩說,“今天是我爸爸來接我。”


 


下一刻,那個身影大步向我靠近。七年不見,黎星衍的面容多了幾分我陌生的成熟,薄唇張了好幾下,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姜楹!”


 


他伸出手想抓我,

被我躲過了。


 


我收回目光,若無其事道,“我叫姜櫻。”


 


黎星衍喉結滾動,眼眶倏然紅透,“你……你還活著?”


 


我點頭,“命大吧。過去的姜楹已經S了,為了珍惜這條生命,所以現在的我叫姜櫻!”


 


我垂頭看向旁邊的小男孩,“這是你兒子?很可愛……”


 


話還沒說完,黎星衍立刻搖頭,“不!這是我們的孩子。”


 


在我逐漸驚訝的目光,他鄭重道,“當時我瞞著你,孩子還沒出生,你就……”


 


“張小茴的孩子也是這樣來的,

我想幫你找個孩子,你會開心一點,所以找她學了很多經驗,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最後脆弱的像是要飄散在風中。


 


原來這個孩子一見面就說我是他的媽媽,沒有撒謊啊。


 


姜浔抱著那隻藍白兔子,語氣躊躇,“我在家裡看過很多次媽媽的照片……”


 


我深呼吸幾口,問,“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到這兒來的了?”


 


“不……”黎星衍解釋,卻在我警惕的目光中逐漸消聲。


 


“是我要來的。”姜浔小聲道,“這些年,

爸爸一直圍繞著藍濱大海尋人,我也有這個習慣,會在周邊旅遊,但是到這兒來,是我刷到了你的直播間,我,很喜歡你說話的聲音,像媽媽一樣。”


 


我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和黎星衍重逢。


 


我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落日,輕聲道,“過去都過去了,以前的事情就都翻篇吧。”


 


“不!”黎星衍固執搖頭,“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你,你聽我說完!”


 


“我愛你,姜楹。”


 


“以前我總是騙自己,我們是被命運捆綁在一起的,可不是的,是我刻意忽視自己的真心,是我將自己的愧疚遷怒到你身上。可明明是你不管再辛苦也要讓我讀自己想咬的,也是你鼓勵我不斷復健右手,

我的生活全部都是你,你不在的這些年,我每天都做蘋果兔子,我很後悔那一天,我沒有早點回來……”


 


他的愛意剖白,卻隻讓我感到怪異。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選擇了會後悔,放棄了會遺憾。


 


“都過去了!”我出聲打斷,“現在我在小漁村生活的很好,這裡有很多我的朋友,過去的事我已經不想再提了。”


 


“你的愧疚,我也不需要了!”


 


“我們大家都冷靜一下吧!”


 


我看著這一大一小,轉身向回走去。


 


這些年黎氏發展的很好,我也早就在網上看見過他們的信息,但都選擇視而不見。但你想逃避的始終會被命運用另一種方式送到面前。

想到這裡,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聯系了汪葵。


 


“汪葵,我是姜楹,我現在過得很好。”


 


按下發送鍵後,我看向漫天鮮紅的晚霞。


 


此時家家戶戶的藍白染布在風中輕揚,海鮮的香氣混著扎染的靛藍氣息飄過來,這人間煙火,比當年所有的愛恨糾纏,都更暖人心。


 


旁邊的一戶人家打開門,“哎呀,我說你走哪兒去了呢!”


 


“說好今天一起來吃飯的,姜福星,就等你了!”


 


暖洋洋的燈光中映出一屋子人的笑意,我也露出笑,腳步輕快地走過去。


 


那天的行動像是寫下了答案,黎星衍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但姜浔卻時不時找過來,開始還偷偷摸摸,站在巷尾觀望,後面發現我沒有生氣,才走了上來。


 


而我也接納了他。不費力就有了這麼大一個兒子,我又能要求什麼呢。


 


姜浔很聰明,從小跳級。假期空餘,便會來小漁村和我一起做扎染。汪葵接到消息後也來小漁村看望了我,她哭了很久,最後一把抱住我。


 


“隻要你人好好的,我不怪你。”


 


第五年,黎星衍重病,寄信到小漁村,希望我回去照顧姜浔,畢竟姜浔還沒成年。他已經提前寫好了遺書,將自己名下的財產都留給了我和姜浔。


 


離開小漁村的那天,姜浔來接我。村民們不舍的送我到碼頭,“姜福星這一走,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我笑,“等我走了,沒人和你們搶攤位上的生意了!”


 


“誰稀罕那點生意!”


 


“我們是怕你去了大城市,

就不願意回來了。”


 


“不會。”我神色柔和,“小漁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不就是我另一個家!”


 


“我們等你回來。”


 


姜浔牽起我的手上船,認真打招呼,“叔叔阿姨,等我暑假的時候就和媽媽一起回來。”


 


“好!”


 


生命的每一刻都是走出舊路的新起點,就在此時此地,這一刻就是我的新起點。在我的世界裡,一切安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