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為庶姐安月華一擲千金購置南海龍涎香的貴客,我是擺攤售香、拋頭露臉的商人。
熙攘人群中,我們沒有對視一眼。
直到城中富商趙員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賤婢制的香也配叫‘雪中春信’仿得拙劣不堪!”
說著,他打發人砸了我的攤子,扔下幾個銅板就揚長而去。
周圍聚起看熱鬧的人。
銅板滾落在地,我蹲身去拾,手指剛觸到一枚銅錢,玄色錦靴便踩了上來。
抬頭,見兄長安景雲負手而立,面色如臘月寒霜。
庶姐安月華挽著他的手臂,唇角噙著譏诮的弧度。
“為了這幾個銅板,如此這般拋頭露面、低聲下氣,
安寧,你真是有本事。”
我沒有回答,隻是心裡嘲道,這哪裡是幾個銅板,這是我的棺材本啊。
……
我抽回被踩痛的手,緩緩起身,攤開掌心:“幾個銅板而已,那兄長可願借我?三分利,立字據。”
人群中傳來嗤笑。
安月華輕掩口鼻,仿佛嗅到什麼汙濁之氣。
“哥哥一直給你留著臉面,誰知你竟墮落到與商販為伍,真是丟盡了安家的顏面。”
我微微一笑。
“光明正大謀生,有何可恥?總比某些人躲在深宅,靠陷害他人過活幹淨。”
安月華臉色一變。
兄長驟然抬手,我閉上眼睛,那耳光卻遲遲沒有落下。
“滾!”
我睜開眼,“兄長若嫌我丟人,可否將五年前那枚玉佩還我?那是母親給我的,我拿了玉佩此生絕不再出現在你們面前。”
兄長瞳孔微縮。
安月華急忙插話:“妹妹還好意思提那玉佩?當初你私通外男,玉佩便是你贈予那賊子的定情信物,要不是被哥哥尋回來早不知流落到哪裡了!”
“我沒有私通。”
我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那夜我房中之人,是你安排的。”
“放肆!”
兄長厲喝,“事到如今還敢誣陷月華!”
他拂袖轉身,
走出幾步又頓住,側頭道:“安寧,隻要你承認錯誤,說出那奸夫下落,你還是安家二小姐。”
我彎腰拾起地上最後一枚銅錢,吹去塵土。
“什麼奸夫,那不就是安月華為我精挑細選的情郎嗎?”
安月華聲音尖利:“你胡言亂語!哥哥,我們走!”
他們消失在街角。我慢慢收起攤子,瓷瓶中最後一罐雪中春信香氣幽幽,這是娘親生前最愛的一味香。
她去世時拉著我和哥哥的手,要我們兩個守望相助,等我及笄那天,就讓哥哥把她的陪嫁香料鋪給我。
可惜及笄那日,我等來的不是香方傳承,而是一群破門而入的家丁,和床榻上一個陌生的男人。
更為可笑的是,守備森嚴的安府,竟然叫那個男人跑了。
五年前那場大雪,我跪在祠堂外的青石板上三日三夜。
兄長坐在廊下,一遍遍問:“那人是誰?”
我嘴唇凍得發紫:“是安月華害我,她妒恨爹爹偏愛我,妒恨娘生前說要將香料鋪子留給我。”
“冥頑不靈!”
兄長摔了茶盞,“月華自幼體弱心善,怎會行此齷齪之事?倒是你,自娘親去世後性情大變,怕是早存了別的心思!”
安月華裹著白狐裘,眼眶泛紅:“妹妹,你若缺錢與我說便是,何苦,何苦與人私通,還偷賣夫人遺物。”
“我沒有偷賣!”
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家丁按回雪地。
兄長起身,居高臨下看我:“你如此不知悔改,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安家二小姐。給你十兩銀子,自生自滅吧。”
我被扔出侯府側門時,懷中隻有娘親的香囊和幾件舊衣。
頭半年,我在城南租了間小屋,替人洗衣縫補,尚能糊口。
直到那年中秋,兄長派人傳話:“二小姐若願認錯,侯爺便接您回府。”
我對著傳話嬤嬤笑:“錯在何處?錯在擋了安月華的道嗎?”
次日,洗衣鋪的老板娘便辭退了我,委婉道:“姑娘,鎮北侯府發了話,誰敢用您便是與侯府作對。”
此後三年,我輾轉於各個州縣,做過繡娘、幫廚,甚至替人哭喪。
每到一處,
不出三月,僱主人便會客客氣氣請我離開。
直到兩年前,我在江州遇到一位制香老師傅。
他憐我天賦,偷偷傳授技藝,臨終前將鋪子低價盤給我。
我改名換姓,重拾娘親的香方,生意漸有起色。
可三個月前,一伙地痞砸了鋪子,老師傅留下的香譜被焚毀大半。
我去報官,衙役似笑非笑:“姑娘,您得罪了貴人,識相的就離開江州吧。”
我知道,是安月華的手伸過來了。
這些年,她在京中貴女圈名聲愈盛,兄長更將她記在我去世的母親名下,成了名副其實的侯府大小姐。而我,連活著都要躲藏。
一個月前,我開始咳血。
大夫把脈良久,搖頭嘆氣:“姑娘這是多年鬱結於心,加上勞累過度,
已是沉疴難起。若有好藥將養,或能多撐些時日。”
我笑著道謝,走出醫館便撕了藥方。
買不起的。
這些年我賺的銀子,七成用來打點躲藏,三成勉強維生。
如今鋪子被砸,存貨盡毀,連下月房租都成問題。
昨日,我去棺材鋪定了一副最薄的杉木棺材,付了定金,還差三兩銀子。
老板催得緊:“姑娘,不是我心狠,這年頭木材漲價,您若三日內湊不齊,定金不退,棺材我也賣給別人了。”
所以今日,我才會冒險來京城香料市集擺攤,這裡價高,也許能湊齊那三兩銀子。
可惜,遇到了兄長。
上元節後第五日,我正在後院研磨香粉,忽聽前院喧哗。
推門一看,五六個衙役立在鋪中,
為首之人亮出腰牌:“有人舉報你私售禁香‘醉仙歡’,奉令搜查!”
“大人明鑑,民女隻知尋常花香果香,從未碰過那些害人物事。”
話音未落,衙役已從櫃中翻出一包紫色粉末:“這是什麼!”
我心中一沉,那不是我鋪中之物。
“帶走!”
我被押入衙門大牢。獄卒倒是客氣,未用刑具,隻將我關進單間。
第三日,有人來探監。
安月華一襲煙霞色織錦裙,在昏暗牢房中亮得刺眼。她遞過食盒,聲音輕柔:“妹妹受苦了。”
我不接。
她也不惱,自顧自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燕窩粥:“哥哥本想親自來,
可近日朝中事務繁忙,妹妹可知,那‘醉仙歡’是宮裡明令禁止的邪香,輕則流放,重則砍頭。”
我抬眼看她:“是你做的。”
安月華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妹妹說什麼呢?姐姐是來幫你的。隻要你籤了這份認罪書,承認五年前私通外男、如今又私制禁香,哥哥便打點關系,保你一命。”
她從袖中取出文書,攤在我面前。
字字誅心。
我若籤字,便是認下所有汙名,永世不得翻身。
“若我不籤?”
安月華笑容漸冷:“那妹妹恐怕要在這牢中住上些時日了。對了,姐姐聽說你在西街棺材鋪定了一副棺材?巧得很,那鋪子昨日走水,
連棺材帶鋪子,燒得幹幹淨淨。”
我猛地站起,鐵鏈哗啦作響:“你——”
“妹妹別急。”
她起身,掸了掸裙擺,“你我畢竟姐妹一場,姐姐替你另買了副楠木的。妹妹可還滿意?”
我渾身發冷。
她連棺材鋪都查到了,是鐵了心要逼S我。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娘親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
安月華驟然轉身,眼中淬毒。
“她臨終前將香料鋪子留給你!將安家制香秘方傳給你!
我呢?我娘隻是個早S的姨娘,我這些年伏低做小,好不容易讓哥哥疼我,你卻陰魂不散!”
她逼近一步,壓低聲音:“你以為哥哥真會查五年前的舊事?我告訴你,那人早被我打發到嶺南了。至於你娘留下的玉佩……呵,哥哥前日還贊我戴著好看呢。”
我腦中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妹妹好好想想。”
安月華轉身離去,“認罪,還能活著離開京城。不然,這牢裡的日子,可不好過。”
牢門重新鎖上。
我蜷在角落,咳得撕心裂肺。掌心一抹,滿是暗紅的血。
當夜,我發了高燒。獄卒怕我S在牢裡,連夜請了大夫。
老大夫把脈後連連搖頭,
開了副藥方,對獄卒低語:“這位姑娘心肺俱損,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
獄卒皺眉:“上頭吩咐過,不能讓她S了。你去抓藥,銀子從衙門出。”
我昏沉中聽見,竟想發笑。
我想好好活的時候人人不讓我活,我想S的時候卻連S都不能。
當年哥哥把我逐出侯府,卻也有很多與我熟悉的閨秀們都聽了我辯駁的話,覺得是庶姐陷害我。
安月華要我認罪,自然不能讓我輕易S掉。
七日後,我被人從牢中提出。
公堂之上,知府拍下驚堂木:“人證物證俱在,安氏,你認不認罪!”
我跪在堂下,抬頭看向堂外,兄長坐在那裡,面色沉肅,
與我對視一眼便移開目光。
我挺直脊背,一字一頓:“民女不認。我沒做過的事,S也不認。”
話音落下,堂外旁觀的百姓中響起一陣嗡嗡議論。
“都五年了,若真是她做的,那奸夫怎會一點蹤跡都無?”
“現在的安大小姐跟侯爺可不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聽說那位早逝的侯夫人最是仁善。”
“誰說得準呢?這位庶小姐瞧著弱不禁風,可能耐大著呢,把侯爺哄得團團轉。”
“就是,你看侯爺那樣子,分明是偏著現在的妹妹。”
議論聲不大,卻像細密的針,扎進堂上每個人的耳朵裡。
安月華原本隻是拿著絹子輕拭眼角,
聽到這些話,臉色倏地白了。
她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兄長身側,眼淚成串落下,聲音悽楚顫抖。
“哥哥,月華自知身份卑微,不配做您的妹妹。可這些年,月華侍奉兄長、打理家事,從無半分懈怠,如今被人這般揣測,月華不如S了幹淨!”
她說著,竟要往一旁的柱子撞去。
“月華!”
兄長安景雲猛地起身,一把將她拉住,攬入懷中。
他抬眸看向我時,眼底最後一絲遲疑被怒火徹底焚盡。
“冥頑不靈,還敢當堂攀誣!”
他厲聲喝斷周遭的私語,對知府拱手。
“大人,此女性情狡詐,屢教不改。不用刑,怕是不會說實話了。”
知府捋了捋胡須,
略顯遲疑:“侯爺,這,安氏瞧著身子極弱,若用刑恐……”
“國有國法!”
兄長聲音冰冷,“既然上了公堂,便沒有特殊對待的道理。一切按律例辦。”
知府嘆了口氣,抽出令籤擲下:“既如此,上夾板。”
衙役取來夾板,那是由硬木和麻繩制成的刑具,專夾手指。
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另一人將我的十指套入木棍之間。
“安氏,最後問你一次,認是不認?”
知府沉聲問。
我望著堂上相依的兩人,忽然覺得這一幕荒謬至極。
母親去世前,哥哥也曾這樣護著我。
如今,他護著另一個人,要斷我的指。
“不認。”
我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