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叫什麼?去了哪裡?”
“那姑娘自稱,春晚。她僱了輛驢車,拉走了棺木。”
春晚。
是那個從小跟在安寧身邊,圓臉愛笑的丫頭。
五年前那件事後,她被指為幫兇,打了三十板子發賣出去。
他記得安寧當時SS拽著那丫頭的衣袖,手指都掰紅了也不肯松,啞著嗓子喊:“哥哥,不關春晚的事!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當時隻覺得是主僕串通,更添怒火,讓人硬生生扯開了安寧的手。
板子聲和春晚的慘叫聲混在一起,安寧當時就暈了過去。
後來,後來他似乎聽管事提過一句,說人牙子把春晚賣去了南邊苦寒之地,怕是活不成了。
他那時心煩意亂,隻嗯了一聲,便再未過問。
她竟然還活著?
還找到了京城?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他的心髒。
他想起安寧在公堂上那雙染血卻執拗的眼睛,想起她最後那句嘶啞的詛咒。
馬蹄聲驚碎了城南S寂的午後,此處野墳累累,枯草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遠遠地,便看見一處新起的矮墳,沒有墓碑,隻插著一截燒焦的木頭。
墳前跪著一個單薄的女子背影,粗布麻衣,正將最後一把紙錢投入面前將熄的火盆。
是春晚。雖然憔悴蒼老了許多,但安景雲還是認出了她。
春晚看見他,眼中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駭人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濃烈,讓久經沙場的安景雲都心頭一凜。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擋在墳前,像一頭護崽的母獸。
長隨上前呵斥:“大膽賤婢!竟敢對侯爺無禮!”
“賤婢?”
春晚啐了一口,指著那矮墳,眼淚洶湧而出。
“我是賤婢,也不是你家的賤婢,這裡躺著的,才是我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可你們對她做了什麼?你們把她逼S了!”
安景雲喉結滾動,下馬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一抔新土上,幾乎吐出血來。
“小姐沒了!”
春晚尖聲打斷他,淚水混著灰燼糊在臉上。
“被你們活活打S了!凍S了!你們現在滿意了?安月華那個毒婦滿意了?你這個瞎了眼的哥哥也滿意了!”
“放肆!
”
長隨欲動手。
安景雲抬手制止,他盯著春晚。
“五年前到底……”
春晚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五年前,就是安月華那個賤人設計的!她嫉妒小姐得了夫人留下的富貴,嫉妒她有一個好哥哥,她買通他的乳母,讓乳母的侄子趁夜摸進小姐閨房,又故意引您去撞見!那賊子得了錢早就跑了,小姐清清白白,卻被你們扣上私通的罪名!”
“你胡說!”
安景雲厲聲反駁,但心跳卻如擂鼓。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突然翻湧上來,月華當時過於恰好地出現,她言辭間對那奸夫的篤定。
事後她勸說“為了侯府聲譽,
此事不宜深究”時,還有她那個突然回家養老的乳母,難道……
“不,不可能。”
安景雲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卻幹澀發顫。
月華怎麼會?
那樣溫柔怯弱知書達理的月華?可春晚眼中的恨意如此真實。
“查。”
他猛地轉身,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硬。
“給我查!五年前那晚所有當值的下人,月華姨娘留下的賬目,還有她乳母一家現在的去向!”
長隨心中駭然,不敢怠慢,立刻領命而去。
消息傳回侯府,安月華正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翡翠步搖。
聽到心腹丫鬟的密報,她指尖一顫,
步搖叮當一聲掉在妝臺上。
“哥哥見了春晚?”
她臉色瞬間蒼白,強自鎮定。
“備車,我去見哥哥。”
她在書房外被攔住了。
長隨面色為難:“月華小姐,侯爺有命,誰也不見。”
“連我也不見?”
安月華聲音拔高,帶著委屈和驚慌,“我是他妹妹!我有要緊事……”
書房的門始終沒有打開。
接下來的幾天,鎮北侯府氣氛壓抑如鐵。
安景雲動用了所有力量,甚至不惜啟用軍中查探的隱秘渠道。
侯府裡一些被安月華收買或威嚇過的舊人,
在侯爺雷霆手段下,終於有扛不住胃口的。
線索,一點點匯聚。
劉嬤嬤五年前以年老為由放出府,實則帶著一家老小去了京郊莊子上榮養,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她那個侄子劉奎,更是在事發後不久就得了一筆橫財,在鄰縣娶妻買房,做了點小生意。
安景雲親自帶人,連夜突襲了劉奎在鄰縣的宅子。
破門而入時,劉奎正喝得醉醺醺,懷裡摟著新買的妾室。
看到S氣騰騰的安景雲和親兵,他瞬間酒醒了大半,癱軟在地。
“侯、侯爺饒命!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劉奎,”安景雲坐在親兵搬來的椅子上,目光如刀,“五年前,鎮北侯府二小姐閨房那晚,是你吧?”
劉奎渾身一抖,
褲襠瞬間湿了一片。
“不,不是小的……”
“你姑母親口承認,收了安月華三百兩銀子,讓你那晚潛入二小姐房中,待人來時便從後窗逃走。”
親兵冷聲喝道,“銀票來源已查清,是月華小姐從她生母遺留的私賬中,分三次兌取的!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抵賴?!”
最後一絲僥幸崩潰。
劉奎磕頭如搗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侯爺饒命!是姑母,是劉嬤嬤傳月華小姐的話,說隻要小的去那麼一趟,裝個樣子,就給我銀子遠走高飛!小的小的連二小姐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啊!那窗栓都是事先弄松的,小的就是貪財,求侯爺開恩啊!”
安景雲眼前一陣發黑,
仿佛看到五年前的大雪夜,安寧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仰著凍得青紫的小臉,一遍遍說:“是安月華害我,哥哥,你信我。”
可他怎麼回的?
“冥頑不靈!”
“月華自幼體弱心善,怎會行此齷齪之事?”
他甚至親手寫下將她逐出家門的文書。
“啊!”
安景雲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厚重的紅木應聲而裂,木刺扎進拳頭,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痛。
心口的劇痛已經淹沒了一切。
他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無可挽回。
他踉跄著走出劉奎的宅子,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
和五年前那個夜晚一樣大。
“侯爺,月華小姐那邊……”
親兵低聲請示。
安景雲望著漫天飛雪,聲音空洞冰冷,再無一絲溫度。
“把劉奎、劉嬤嬤,還有所有相關人證,全部押送衙門。以謀害嫡妹,構陷主家之罪,移刑部。傳我令,安月華,奪其姓,除其籍,即日起,與我鎮北侯府再無瓜葛。”
說完,他翻身上馬,卻不知該去往何方。
他終於查清了真相。
可那個會拽著他衣袖甜甜地喊哥哥,會把舍不得吃的雲片糕留給他,會因為他一句誇獎就眼睛亮晶晶的妹妹。
再也回不來了。
是他鬼迷心竅,親手弄丟了她。
我浮在京城鉛灰色的天空下,
看著這場可笑的鬧劇。
風穿過我透明的身體,帶來下面那個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
安景雲跪在那座矮墳前,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凍土,玄色大氅鋪在骯髒的雪地上,沾滿泥汙。
“寧寧,寧寧……”
他一遍遍低喚。
他身後,停著一輛嶄新的馬車,車上放著一口棺木。
不是杉木,不是楠木,是陰沉木,寸木寸金,雕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內襯著最柔軟的絲絨。這是他能為“侯府二小姐”準備的最體面、最貴重的歸宿。
“挖開。”
他終於抬起頭,對身後的親兵下令,眼睛紅得嚇人。
“我要帶她回家。
”
親兵們面面相覷,但不敢違抗,拿來工具開始掘土。
泥土一锹一锹被翻開,露出底下粗糙的薄皮棺材。
安景雲猛地撲到棺木旁,手指顫抖著撫過粗糙的木板,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瓷器。他示意親兵開棺。
棺蓋被撬開。
裡面空空如也。
隻有幾件我生前穿過的、洗得發白的舊衣,疊得整整齊齊,上面放著一小包幹枯的桂花。
沒有屍體。
沒有骨灰。
隻有舊衣和幹花,像一個沉默而決絕的嘲笑
安景雲僵在那裡,SS盯著空棺,半晌,他伸出手,極慢、極輕地,碰了碰那包桂花。
幹枯的花瓣在他指尖碎裂成齑粉。
“找!給我找!把春晚找出來!把小姐找回來!
”他嘶吼著,聲音完全變了調,癲狂而絕望。
接下來的日子,鎮北侯府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和談資。
侯爺瘋了。
他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封鎖城門,盤查過往車輛行人,懸賞萬金尋找一個叫春晚的丫鬟和一個粗陶罐。畫像貼滿了大街小巷。
他親自帶人,沿著可能南下的每一條路追趕,不眠不休,馬跑S了就換馬。
他衝進每一個沿途的寺廟、道觀,抓住每一個看起來像丫鬟的女子辨認,嚇得香客四散。
他攔住南下的商隊,一輛輛車地搜查,翻箱倒櫃,連米缸都不放過。
“我的妹妹,你們看見我的妹妹沒有?這麼高,很瘦,眼睛很亮,她叫安寧。”
他有時會抓住路邊的農婦,語無倫次地描述,換來對方驚恐地搖頭。
親兵拼S拉住他。
一無所獲。
春晚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帶著我的骨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把自己關進了我曾經的院子,他不許任何人進去,自己也不出來。
直到有一天夜裡,值夜的小廝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他們撞開門,看見安景雲癱坐在一堆雜物中間。
她翻出了我小時候的玩具,母親給我縫的舊衣裳,我練字用的字帖,還有一本燒得隻剩殘缺幾頁的香譜筆記。
他面前攤開著那本焦黑的筆記,其中一頁,字跡稚嫩卻工整。
“娘說,初雪日採梅心雪,配以松針、冷檀,可得寒中暖意。今日初雪,與哥哥共試,哥哥說香如其名,喜歡。寧寧記。”
他抬起頭,臉上涕泗縱橫。
“寧寧,你回來!你再給哥哥制一次雪中春信好不好?”
“哥哥錯了,哥哥真的錯了……”
他反復說著這幾句話,眼神渙散,又哭又笑,徹底瘋魔了。
而我終於看夠了這場由他主演的、遲來的悲慟與荒唐。
最後看了一眼逐漸腐朽的侯府。
我轉身,融入江南三月溫潤的風裡,那裡有娘親童年聽過的橹聲,有春晚哼過的、帶著花香的小調。
終於,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