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旦,我收到一箱柚子。


 


收件人卻是和我同一個城市的弟弟。


 


我忙著和導師打電話,考慮離家近的offer還是高薪援藏的工作。


 


就在家族群裡順手艾特了弟弟一下,讓他來拿。


 


結果群裡卻炸了。


 


弟弟:“你是蠢的嗎?不知道給我送過來?”


 


我媽出來罵我:“填你手機號不就是讓你給弟弟送去的嗎!這幾年都這麼過來的,你現在是不是故意找事?”


 


就連一向沉默的我爸也出來@我。


 


“那一箱柚子是託人才買到的,貴得很,你別自己貪下來。”


 


我媽發了個冷笑的表情包。


 


“我看她敢自己扣下來試試?從小到大都是這副德行。

還總說我偏心弟弟,我不偏心我兒子難道偏心你這個白眼狼嗎?”


 


電話那頭是導師的疑問聲,我看著群內莫名的一串指責,心涼下來。


 


“導師,我選擇去援藏。”


 


1


 


掛斷電話後,我回過神,看向手機。


 


家族群裡消息還在往外蹦。


 


弟弟似乎是被弄煩了,惱怒道:“你們之前在群裡說好,直接寄到我那裡去的。”


 


我心頭一緊,這才知道他們居然暗地裡背著我,建了小群。


 


我看著寂寥安靜的家族群,往上翻隻有我一個人絮絮叨叨獨角戲,無人應和。


 


但隻要是弟弟的消息,爸媽從未錯過。


 


哪怕轉發的是原生家庭不幸的視頻號,他們也會關心他是不是錢不夠花。


 


以前被我刻意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為什麼父母每次寄過來的東西,都是弟弟的。


 


無論是洗幹淨的名牌衣服,還是應季的水果,甚至大件的重物寄過來後,也讓我給弟弟送去。


 


我們倆在同一個城市上學,可得到這種關心的從來隻有他。


 


這些事情很小,說出來不值一提,不說又格外扎人。


 


一粒芝麻撿起來很容易,可一地的芝麻足以讓人崩潰。


 


是柚子,又不是柚子。


 


2


 


室友知道我選擇援藏的offer後,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柔柔,你真舍得離家那麼遠?你不是惦記你爸媽年紀大了想離家近點。”


 


“你考慮清楚啊,那可是西藏,每個三五年回不來。


 


“跟你爸媽商量了沒,他們肯定不舍得你去那麼遠。”


 


我笑了笑沒說話,他們舍得的,從小就舍得。


 


我從小在奶奶家長大,逢年過節才能見到爸媽。


 


奶奶說,爸媽也想把我帶在身邊,可是他們得賺錢,隻有賺了錢才能把我接過去。


 


我傻傻地以為等爸媽有了錢,就能把我接過去和他們一起住。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奶奶家等著。


 


沒等到爸媽把我接過去,等到了弟弟的出生。


 


弟弟滿月時我趴在他身邊,暗暗下定決心即便爸媽不在,我也會好好護著他的。


 


滿月宴後,爸媽帶走了弟弟,留下了我。


 


奶奶說,他們也是沒辦法,養兩個孩子太費錢了,隻能把我留在老家。


 


弟弟穿著新衣服,

我穿著堂姐的舊衣服。


 


弟弟在城裡最好的小學,我在村裡民辦的小學。


 


打電話時爸媽也匆匆掛斷,弟弟在哭要陪著弟弟去遊樂園。


 


奶奶說讓我別怨他們,他們也不容易。


 


我就在村裡守了一年又一年,守到奶奶去世,守到該上高中。


 


爸媽接走我那天,我高興極了,穿著最好的衣服,可在弟弟面前依舊像個土包子。


 


“你這孩子,怎麼跟個啞巴似的,喊人吶!”


 


“我說什麼,從小沒養在跟前的就是不行,她就是跟我們不親。”


 


半夜在客廳裡聽到媽媽的話,我摸了摸胳膊上被擰出的青紫。


 


想告訴他們,不是這樣的,我很愛他們。


 


高中我拼了命地學習,拼了命地攢錢。


 


攢下來的飯錢給爸爸買手套,讓他騎車不再冷;給媽媽買圍巾,讓她出門不凍臉。


 


可都比不過弟弟一句,爸媽你們辛苦了。


 


大學更是如此,媽媽摔倒住院我請假兩個月衣不解帶地照顧她,比不過弟弟一句問候。


 


寒暑假我起早貪黑幫爸爸擺攤賣貨,比不過弟弟蒸一碗米飯。


 


我以為是自己做得還不夠,現在才知道我再怎麼做都不夠。


 


既如此,我不做了。


 


3


 


畢業季一切都忙極了,行李匆匆郵回家。


 


領導待會兒要就要把我送到機場,今天就要遠赴西藏,我想回趟家,回家把話說清楚。


 


可等我到家時,郵回來的行李被堆在樓梯間,上面已經有了好幾個腳印。


 


我媽看見我時,語氣又急又衝:“你還回來幹什麼!

國外18歲就獨立不要爸媽錢,我把你供到大學畢業還不行?!”


 


“畢業了就自覺點從家裡搬出去,家裡就這麼大的地兒,多一個人就少一片地兒!”


 


即便早就知道他們不愛我,可眼睛依舊忍不住酸澀。


 


我本想告訴爸媽,我要去西藏工作,今天就要去機場,以後不會再照顧他們了。


 


每個月隻會給他們兩千塊錢養老金,可到嘴邊的話就這麼停住了。


 


像被什麼塞住似的,再也說不出來。


 


我爸抬手止住了媽媽的話,讓開一條縫讓我進去。


 


“別說了,到家門口就讓她進來。”


 


我望著狹小的兩居室,爸媽一間,弟弟一間,客廳掛個簾子隔出來的陽臺就是我的房間。


 


窄窄的一方陽臺,

我住了七年。


 


現在那裡堆滿了弟弟的鞋、遊戲機、不穿的衣服和他的躺椅。


 


“你想住家裡也行,得給我跟你媽交房租,一個月三千,陽臺還是你的。”


 


我抬頭望著他們,很想問也開口問了:“你兒子畢業後你也會問他要房租嗎?”


 


“你開什麼玩笑!這個家都是我兒子的,他掏什麼房租。”


 


“我說什麼,她從小就養不熟,跟你媽那斤斤計較摳搜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想交房租也可以,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飯碗被我媽狠狠砸在地上,手臂直直地指向門口的方向,厭惡的眼光有時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她的女兒。


 


我爸放下了飯碗,

靠在椅背上下打量著我,眸色突然溫和了起來。


 


“柔柔啊,你也別怪你媽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現在大學生遍地走不值錢,你找不到工作爸也能理解。”


 


“女孩子嘛,遲早要嫁人的,你李叔前兩天找爸說親,你李叔家條件不錯,等你嫁過去了自然就有地方住,還不用掏房租,我和你媽也省得再操心你了。”


 


我看著目光閃爍的倆人,喉嚨裡像被一團棉花塞住,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來。


 


原來在這等著我。


 


李叔家條件是不錯,可他兒子是個精神病還有躁狂症,前兩年還失手S了人,今年剛出獄。


 


十裡八鄉都知道他們家是個火坑,沒人願意把女兒嫁到他們家。


 


“爸媽,你們是我爸媽嗎?我是你們女兒嗎?


 


我爸像被突然戳中痛處似的,揚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混賬!我是你爸!這就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我倒要問問大學就這麼教你的!教你這麼去孝順父母的!”


 


“誰讓你這麼沒本事,找不到工作!人家有的是領導親自找到家裡慰問送禮,氣派極了,你呢?!你有嗎!但凡你肯爭口氣,我跟你媽今天也就不會這樣!”


 


“我告訴你,要麼老老實實嫁人,要麼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我望著他們,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心裡居然無比慶幸自己沒在電話裡提前和他們說,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總歸徹底看清了他們!


 


拿著行李邁出家門那一刻,我媽突然喊住了我。


 


“站住!”


 


“還錢!把你這些年花我們的錢還給我們!”


 


4


 


一沓厚厚的賬單扔在我臉上,砸得我生疼。


 


我彎腰看著那裡面的一筆一畫,才知道我的心髒還會痛。


 


一歲回家買票看她,30.95元。


 


過年買衣服,55元。


 


一年打電話話費,48.23元。


 


兩歲買零食,1.5元。


 


買書買本買筆,12元。


 


……


 


高中學費生活費,10000元。


 


大學學費生活費,5000元。


 


從出生到現在,我花的每一筆錢都記在這上面,零零散散零零碎碎共計30萬元。


 


“30萬?”


 


我媽偏過頭很快又理直氣壯地看向我:“就是三十萬怎麼了!你大學吃喝拉撒不要錢,三十萬都是少的,你以後賺的錢也應該有我一半,我生你不需要錢!要不是我生你養你,你能有今天嗎!”


 


一腔苦水咽了又咽,還是沒能咽下去。


 


大學四年,他們隻在剛開學時給了我三千,說我已經18歲成人了,以後就要獨立自主不能再伸手向他們要錢了。


 


我的所有學費生活費都是我自己兼職、貸款和獎助學金的錢。


 


多出來的兩千是我請假回家照顧她,買菜做飯買藥換藥,家裡的所有開銷都是我掏的錢。


 


到最後實在沒錢了才問他們開口要了兩千,還被他們說成不懂得仔細,不明白賺錢的辛苦,花錢大手大腳的。


 


心髒疼到極致,我反而平靜了下來:“還完這三十萬,我們再無瓜葛?”


 


“對!還完錢,你以後再也別踏進我們家門,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好,我還。”


 


我掏空了所有的積蓄,這些年攢的獎學金、助學金和兼職的錢。


 


又給室友打電話借錢,甚至不惜刷爆了我的信用卡和花唄。


 


好在室友知道我籤了援藏的合同,那邊會承擔我的路費和住宿費,每月稅後一萬多的工資還有幾十萬的安家費,爽快地借了錢。


 


可我也隻湊出來二十一萬,還有九萬我打了欠條。


 


“這九萬我會還給你們,到時候我們再無瓜葛,生S不見。”


 


我媽突然堵在了門口,

抓住了我的行李箱目光陰狠到讓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賤蹄子,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藏錢,走!跟我去銀行,今天非把你扒光了不可!”


 


我麻木地站在銀行門口,被我媽壓著像犯人一樣查著我銀行卡餘額。


 


直至查到我所有銀行卡餘額為零,她仍不S心。


 


緊繃的神經在那一刻徹底斷裂,我像瘋子一樣在銀行大廳又哭又鬧:


 


“你到底想怎麼樣!每次我以為自己S心的時候你們總能讓我更傷心,我是你們親生的嗎!啊!”


 


我爸揚手一巴掌落在我臉上,面上再也端不住的家醜不可外揚。


 


我媽抓著我的頭發突然笑了起來:


 


“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不是想和我們斷絕關系嗎!”


 


“你光著屁股來的,

今天也給我光著屁股走!”


 


她的話像一桶冰水澆在我腦袋上,看著她眼裡噴薄而出的惡意,我渾身戰慄發抖。


 


“脫啊!怎麼還不脫!趕緊脫啊!”


 


站在大庭廣眾之下一件件脫下自己的外衣,她就那麼看著,在一旁不停地起哄。


 


銀行裡突然亂哄哄了起來,是接我的領導。


 


她和我爸急匆匆地圍到領導面前,希望能在領導面前露面,以後好給兒子攀關系找工作。


 


路過我時還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滾開,耽誤我跟領導認識你賠得起嗎!”


 


我被她推得一趔趄,哭了又笑了。


 


謝謝,謝謝你們,掐S了我對你們最後一絲幻想。


 


我站在原地,看著領導一步步朝我走近,親切地伸出手向我慰問:


 


“是柔柔同學吧,

走吧,我送你去機場,那邊的領導可都等著你呢。”


 


領導接過我手中的行李箱,他們瞬間就抓住了領導的手諂媚又殷切地笑了起來。


 


“柔柔啊,認識領導怎麼不再說,走,帶領導回家裡坐坐,我給你們做紅燒肉!”


 


領導掙開手,疑惑又不解地望著我:“他們是?”


 


眼神輕飄飄掠過他們,我笑了笑:“不認識。”


 


5


 


領導沒說話,眼神再也沒往他們那裡瞥過一眼,大咧咧地站在銀行裡向眾人介紹。


 


“這是寧柔柔同學,名牌大學大學生,優秀得很。”


 


“畢業後自願支援西藏工作,入職享受副科級待遇,稅後工資過萬,

前途一片光明,我在這裡也鼓勵大家積極響應國家號召支援邊疆,縣裡為了鼓勵柔柔同學,特意給柔柔同學批了五萬塊錢獎金!”


 


我站在領導旁邊,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隻是機械地微笑感謝。


 


領導帶著我坐上車時,他們還在身後不停地拉拽著我,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熱情和親切。


 


“柔柔,快!快跟領導說你弟弟,讓領導幫忙給你弟弟找個工作。”


 


“乖女兒,媽之前都是氣話,你可別往心裡去,不然媽該多難過啊。”


 


“別聽你爸放屁,不想嫁人就不嫁,回自己家住交什麼房租,我寶貝女兒想什麼時候回來住就什麼時候回來住,你一個月多少工資啊,我跟你爸賺錢不容易,你要懂得體諒我們啊。”


 


我看著她殷切地笑,

胃裡一陣反胃,從她黏膩的掌心抽出手來。


 


“九萬塊我會還你們的,以後沒事別聯系了。”


 


坐在候機室裡,家族群的消息不停地響,有我爸的也有我媽的。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對我這麼熱絡,也是這個群裡第一次這麼熱鬧。


 


我看著群裡的甜言蜜語,無聲扯了扯嘴角退出了家族群。


 


坐在飛機上望著空中的大朵大朵的雲,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也是我第一次離他們這麼遠。


 


假期全國各地旅遊向來是弟弟的專屬。


 


我不是奔波在各種兼職的路上就是在家裡幫忙做家務。


 


媽媽總說,她離不了我,以後工作得找離家近點,結婚也不能離家太遠,不然她想我怎麼辦。


 


從前太傻,竟以為這些都是真心話。


 


以為她終於看到我了,

看到我的貼心也看到我對她的愛,幹活幹得更賣力,省錢省得更起勁。


 


如今看來,這麼簡單的利用怎麼當時就看不明白呢。


 


見我退出家族群後,手機電話、微信電話輪番轟炸,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原來能收到他們這麼多條消息。


 


“是媽不好,忘記給你郵柚子了,媽現在就給你補一箱,母女哪有隔夜仇,你總不能以後都不理媽了。”


 


“你在那邊錢夠花嗎?別虧待自己了,該吃吃該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