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後再和宋臨宴見面,是在三年後的同學聚會上。


 


他被圍坐在中間,談笑風生的表情,在和我對視的那刻,凝滯了。


 


宋臨宴的幾個好兄弟端著酒杯,對我陰陽怪氣:


 


“今天是京大本科校友聚會,你一個破雙非二本畢業的,也來湊熱鬧?”


 


“喲,這不是宴哥的黑歷史許雲霧嗎?當初為了哄你,他把整張試卷的唯物主義寫成唯霧主義,可把教授氣得半S。”


 


“你能要點臉嗎?當初臨宴是你繼兄,你不要臉爬上他的床,逼著他不得不跟你結婚,現在宴哥都結婚了,你還纏著他!嫂子可是高知分子,不像你蠢貨一個。”


 


宋臨宴手上還戴著曾和我逛街時買的腕表,隻是無名指上添了新的對戒。


 


周遭的目光頓時變得八卦又刻薄。


 


我摩挲著無名指的鑽戒,淡笑著回答。


 


“我是來接我老公回家的。”


 


宋臨宴終於抬頭,眉頭微蹙:“小霧,我們三年前就離婚了。”


 


我知道啊,所以。


 


我也沒說,是來接他的。


 


1


 


“真不要臉,結婚了,還上趕著做小三。”


 


沈逸點了根煙,散漫地看著我。


 


沈逸是我和宋臨宴高中時最好的朋友。


 


也是曾經這個世界上對我第二好的人。


 


可和宋臨宴鬧離婚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站到了宋臨宴那邊。


 


因為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就是我們婚姻的第三者。


 


而他,一直在幫宋臨宴瞞著二人的關系。


 


隻有我,從頭到尾像個傻子被蒙在鼓裡。


 


“沈逸,別說了。”宋臨宴抿著唇,冷聲呵斥道。


 


沈逸就不服氣,掐了煙一臉不耐煩,“說幾句怎麼了?許雲霧這種蠢貨,根本比不上溫淼姐那種高知分子好吧。”


 


“也就你看得上她這種笨蛋,白白拖累你那麼幾年。”


 


宋臨宴跟我對視一眼,沉聲道,“許雲霧不笨。”


 


許雲霧不笨。


 


從宋臨宴這種天才的嘴裡說出來。


 


其實,顯得有些滑稽。


 


但是這話,16歲的許雲霧是相信的。


 


初中畢業那年,我媽和宋臨宴的爸爸組成新家庭。


 


我和宋臨宴年歲相當,

上了同一所普通高中。


 


分班也在一個班,他倒數第一,我成績中排。


 


宋臨宴討厭我,所以他從不跟我說話。


 


我經常看到宋臨宴跟人打架,然後被處分。


 


緊接著就是我媽媽來學校受訓,低聲下氣任人辱罵。


 


有天晚上我出門喝水,就看到媽媽大半夜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雲霧,你說阿宴怎樣才能接受我呢?”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天後。


 


我和宋臨宴原本平淡的相處模式也變得劍拔弩張。


 


我往他飲料裡撒芥末,往他書包裡倒髒水,往他的飯盒裡放瀉藥。


 


宋臨宴放下狠話,“還有什麼手段?許雲霧我告訴你,你整不S我的話我就整S你媽!”


 


我們就這樣對峙了大半年。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恨宋臨宴。


 


可最後,他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還愛我的人。


 


2


 


我和宋臨宴的衝突結束在一次家暴後。


 


宋臨宴的爸爸把我媽打到進了醫院,我媽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他爸嘴裡還在放著厥詞。


 


“老子追了你一兩年,除了漂亮一無是處,一點本事都沒有。”


 


我媽將近四十歲的人,前半生被我爸爸寵得不像樣,自然是什麼都不會的。


 


當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宋臨宴冷漠的神色瞬間崩塌,他震驚地看著我,嘴裡念叨著。


 


“不是你媽勾引的我爸……”


 


宋臨宴恨我媽,他一直以為是我媽主動介入他爸媽的婚姻,

導致他媽媽離開。


 


不重要了,因為那天過後。


 


我也沒有媽媽了。


 


我抱著媽媽最喜歡的白弗朗去醫院看她的時候,才知道她跑了。


 


她什麼都沒帶走。


 


也沒帶走我,許雲霧沒有家了。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大半夜在路邊流浪的時候,是宋臨宴找到了我。


 


他眼睛紅紅的,看上去很生氣,我怕他打我,縮成一團。


 


驚懼間,他溫暖的懷抱把我裹住,我第一次聽他那麼溫柔的說話。


 


“許雲霧,跟我回家。”


 


“以後,我做你的全世界。”


 


我牽起了他伸過來的手,緊緊握住。


 


所以,從十六歲那年開始。


 


許雲霧的全世界裡,

就隻有宋臨宴了。


 


3


 


我媽離開後,宋臨宴的爸爸脾氣愈發暴躁。


 


宋臨宴怕我受傷,帶著我搬了出去。


 


我們的生活還在繼續,隻不過跟以前不同了。


 


我不再調皮搗蛋,宋臨宴也溫柔了眉眼。


 


宋臨宴看書學習的時間越來越多,我忍不住問他。


 


“你從前不喜歡看書,不喜歡上課。”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最後無奈地捏著我的臉,溫聲道,“許雲霧,我想讓你過更好的生活。”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尖,重重點頭。


 


許雲霧,也絕對不要拖宋臨宴的後腿。


 


於是我更加發憤圖強學習,可宋臨宴從年級倒數逆襲到年級第一時。


 


我依舊徘徊在中遊。


 


宋臨宴回家給我補習到十二點,我看著導數大題直搖頭。


 


他說:“許雲霧,你真笨吶。”


 


“不過,我就喜歡你這笨笨的,可愛得要命。”


 


困意襲來,我手中的筆脫力滑落。


 


嘴裡還念叨著。


 


“宋臨宴,你能不能走慢一點,我要追不上你了。”


 


宋臨宴說。


 


我永遠不用追他,他會永遠等我。


 


他沒做到。


 


他後來,最討厭我這笨笨的模樣。


 


惹他厭煩。


 


4


 


“還不笨啊?你當初費盡心思給她補課,最後不也就隻上了個破二本嗎?”


 


沈逸玩著打火機,

接著話茬。


 


我看了眼四周,沒看到老公魏鈞承的身影。


 


魏鈞承確實是和宋臨宴同校,但是是不同學院。


 


應該也不會在一起聚會,我想著他可能給我發錯地址了。


 


過去的事情我也懶得再做糾纏。


 


“打擾了。”我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給魏鈞承發了條信息他也沒回,電話也是未接狀態。


 


我準備先回家。


 


拉開車門之前,一隻手率先拉住了我的手腕。


 


“妹妹,原諒我好不好。”宋臨宴垂著眸,眼底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妹妹,這個稱呼。


 


曾經讓我臉紅,一度成為跟宋臨宴這種古板的人調情的絕佳稱呼。


 


可後來,也是這一句哥哥妹妹,

讓我萬劫不復。


 


“宋臨宴,你演戲演上癮了是嗎?”我甩開他的手,面無表情道,“我沒有哥哥。”


 


氣氛凝滯之際,一聲輕嗤聲打破尷尬。


 


“許雲霧,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溫淼踩著高跟鞋走過來,一如既往地高傲,囂張。


 


換作以往,我早就被她的氣勢嚇到。


 


也會羨慕,會仰慕,會不由自主生出幾分自卑。


 


可現在,那段不堪過往在心裡反復煎熬過後,剩下的都歸於平靜了。


 


“許雲霧,要不你跟我和阿宴回家吧,你媽媽也很想你呢。”


 


我自己也想不到,三年過後,我能如此平靜地說出來。


 


“我沒有媽媽。


 


我的哥哥,我的媽媽。


 


全部都選擇了她溫淼。


 


我也,早就不要他們了。


 


溫淼拽住我的手腕,不經意地露出她腕間的翡翠镯子。


 


這是宋臨宴媽媽留給他的傳家寶。


 


這個镯子,我戴了十年。


 


我和宋臨宴的感情,也隻有十年。


 


5


 


沈逸說得沒錯,我真的很笨。


 


所以哪怕宋臨宴已經拼盡全力輔導我了,我還是隻能勉強上個二本。


 


而宋臨宴本人成功拿下當年的高考狀元,去了京大。


 


我和宋臨宴都在京市,隔得不算太遠。


 


雖然不能經常在一起,可日子過得黏黏膩膩的。


 


是最簡單的幸福,也是我這一生難以忘懷的一段回憶。


 


宋臨宴長得帥,

足夠優秀,很多人追他。


 


可他卻給足了我安全感。


 


讀大學的時候,我經常去宋臨宴的學校找他。


 


他太有名,一點風吹草到都惹得人人顧盼。


 


漸漸的,論壇上有人說我配不上他。


 


除了臉,一無是處,沒能力,沒背景,蠢貨一個也配企及大神。


 


官宣的事情宋臨宴早就做過了。


 


他知道這些事情後挺生氣的,他說別人不知道我的好。


 


於是在一次期末政治試卷上。


 


他把所有的唯物主義,全部寫成了唯霧主義。


 


那次他差點掛科,也被學院點名批評戀愛腦。


 


這件事也轟動了整個校園。


 


宋臨宴唯恐別人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我,可在結婚的時候,他卻說。


 


“許雲霧,

我們隱婚吧。”


 


“再等我幾年,等我功成名就後風光娶你。”


 


我答應了。


 


結婚的第四年,彼時的宋臨宴早已事業有成。


 


我沒等到心心念念的婚禮。


 


等到了,他的出軌。


 


6


 


結婚四周年紀念日那天,宋臨宴發了好大的脾氣。


 


因為我把他給我的镯子弄丟了。


 


他氣得摔門離家出走,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對我說重話。


 


那天暴雨,我找遍了所有去過的地方。


 


想起來前陣時間去過高中和宋臨宴一起住過的小屋子。


 


那間屋子後來被宋臨宴買下來了。


 


因為裡面的牆上有我們三年來幾千張合照。


 


推開門的瞬間。


 


我看到的就是宋臨宴把另一個女人壓在身下。


 


激情撞擊。


 


那一刻,我頭皮發麻,幾乎是瞬間失聲。


 


我知道她,溫淼。


 


宋臨宴跟我提過她,可談及甚少。


 


他最開始跟我說,溫淼她爸把她硬塞到他公司,他覺得大概是個麻煩精。


 


可後來,他說溫淼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很聰明。


 


也是從那之後,宋臨宴開始覺得我笨。


 


我們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少,宋臨宴總會說。


 


“你能不能別問了,我說了你也不懂。”


 


“許雲霧,你好笨呀。”


 


但我由衷地為他找到合拍的搭檔開心。


 


可現在,溫淼戴著那個镯子,眼底滿是挑釁。


 


我被愧疚折磨著,像狗一樣找遍所有地方的東西。


 


原來不是我弄丟了。


 


隻是宋臨宴把它親手交給了別人。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倚靠在宋臨宴懷裡。


 


“你在驚訝什麼?”


 


“你們在京市的床上,浴室裡,落地窗前,所有的地方我們都做過。”


 


“今天隻不過是想試試你們第一次做過的地方。”


 


我隻覺得耳際轟鳴,渾身都沒了力氣。


 


憑著身體本能的,拿起桌子上的相框砸了過去。


 


宋臨宴把人護在懷裡,眼尾猩紅,“許雲霧,你瘋了!”


 


曾經說過要做我的全世界的人。


 


把我重重推倒在地。


 


我的手上沾滿了玻璃渣子,那張照片。


 


是我和宋臨宴的第一張合照。


 


他把我圈在懷裡,得意洋洋地像在炫耀。


 


可現在,碎了,而面前的他的眼底,滿是厭煩。


 


還未回神之際,緊接著,是另一個重磅炸彈在耳邊炸開。


 


“許雲霧,你能不能別鬧了?你太讓人窒息,難怪你媽不要你!”


 


原來,我的媽媽後來又嫁人了。


 


她嫁給了溫淼的爸爸,真真切切寵了溫淼十年。


 


我十年幻想,此刻,終成夢魘。


 


後來,宋臨宴要跟我離婚。


 


我才不想如他們所願,可我鬥不過他們。


 


我所有愛的人,全部倒戈相向。


 


我的愛人,我的朋友。


 


還有,我的媽媽。


 


7


 


宋臨宴把我關在京市的別墅裡。


 


將近一周,他把所有的怒火發泄在我身上。


 


“我不離,你想跟她結婚,你做夢。”


 


當時的我,手中好像隻有結婚證這一張底牌了。


 


倔強得像個瘋子。


 


一周後,一段打了馬賽克的視頻曝光。


 


聲音清晰可見。


 


“哥哥,我最喜歡你,多愛雲霧一點吧。”


 


這是當年他老出差,他說我不在他身邊時,他得有個慰藉。


 


宋臨宴這個人,正經得可怕。


 


所以他當初提出拍視頻,我既害羞又驚訝。


 


宋臨宴和溫淼太懂營銷運作。


 


這一句話就把我推上了風口浪尖。


 


而添筆的是我的親媽,和我的摯友。


 


我媽說我亂倫,

勾引宋臨宴,所以才逼得她離婚。


 


沈逸說,宋臨宴悉心照顧我那麼多年,隻把我當妹妹。


 


是我忘恩負義,爬上了他的床,導致宋臨宴不得不對我負責,跟我結婚。


 


而最後給我痛擊的,是宋臨宴。


 


我麻木地躺在床上看著親人和好友的指控時,溫淼來見我了。


 


她說,她大學的時候就跟宋臨宴表白過了。


 


宋臨宴拒絕了她。


 


理由是他配不上她,如果她願意,可以多等他幾年。


 


等他有實力跟她比肩,等他能夠光明正大站到她身邊。


 


當晚,我就松了口。


 


答應了離婚。


 


籤字的時候,我想到了以前。


 


16歲的宋臨宴意氣風發,說以後想給我更好的生活。


 


可26歲的宋臨宴的未來裡,

從來都沒有許雲霧。


 


我抹掉眼淚,忍耐著問他。


 


“我算什麼呢?將就嗎?”


 


“還是隻是你找到心愛人之前的慰藉品?”


 


宋臨宴說。


 


“許雲霧,我喜歡過你,是真的。”


 


我忍著眼淚。


 


喜歡是真的,變心也是真的。


 


8


 


冷靜期那段時間,我幾乎不敢出門。


 


我和宋臨宴的事情鬧得太大。


 


出門輕則會被打罵嘲諷,重則會遇到各種騷擾。


 


領離婚證那天,我發現我懷孕了。


 


我和宋臨宴備孕兩年都沒進展,可偏偏離婚那天。


 


我回到了從前讀高中的地方,離婚後我什麼都沒要,

隻要了那一間房產。


 


我把那張他們睡過的床扔了,每天就蝸居在沙發上。


 


聽聽歌,彈彈吉他,看看書。


 


想起宋臨宴的時候,我就會燒照片。


 


開始的時候一天都能燒掉幾百張,我規定自己至少得間隔一個小時才行。


 


後來燒照片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肚子裡的孩子我一直沒管。


 


孩子估計也知道我不想要她。


 


她很乖,很乖,六個月間我沒吃什麼苦。


 


可是第六個月時,我還是打掉了她。


 


因為離婚的第六個月,宋臨宴和溫淼結婚了。


 


很盛大的一場婚禮。


 


比我想象中宋臨宴給我的那場未到的婚禮,還要盛大。


 


那天,我的照片燒完了。


 


26歲的許雲霧,怎麼可能比16歲的許雲霧還要笨呢。


 


16歲的許雲霧緊緊握在手裡的。


 


26歲的許雲霧已經可以松手了。


 


許雲霧的世界裡,不會再有宋臨宴了。


 


9


 


“雲霧,你變得我不認識了,你從前沒有那麼冷漠。”宋臨宴擰著眉看我。


 


我勾唇笑笑,“是嘛?那你從前還說隻愛我呢?”


 


溫淼惡狠狠瞪我一眼,“許雲霧,你別這麼不要臉,當著我面勾引我老公是吧。”


 


“我對你老公沒興趣。”我看了眼宋臨宴一眼,心底再無一絲波瀾。


 


我推開他們,“別擋道,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