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才發現這已經是郊外了。
四面八方出現的黑衣人向李澗圍困，侍衛們被衝散了，他還要護著我這個拖油瓶，顯得左支右绌。
長刀砍來時，李澗撲上前為我擋刀。
刀刃劃爛衣衫，挑開皮肉，露出見骨的傷，我下意識地抱著他的腰，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李澗，松開我，帶著我，我們都會S。」
李澗的呼吸明顯沉重了，他有些揮不動刀，帶著我邊戰邊退，玩笑道：
「今日我們S在這，也算是殉情了。」
「我才不會S！」
啪。
冷箭從後心射來，我拉住李澗：「小心！」
他瞳孔一縮，撲倒我。
抱著我在地上滾了幾圈，順著黑衣人刀劍滾落山崖，山澗深深，我隱約聽見李澗說的最後一句話似乎是：
「玉嬋，
抱歉。」
李澗這個混蛋，我喜歡他的時候，他既沒有給過我承諾，也沒有說過喜歡，他隻是笑笑然後遙遙望著我。
可宮裡有什麼新鮮玩意兒，我比公主們還先得手。
我娘生病，他陪我守了幾夜。
我知道他是太子，他有他的身不由己，他有他的抱負。他從前帶我和那麼多寒門學子喝酒，夜裡我們一起走在京都街頭。
他嘆：「玉嬋，看到他們我隻覺渾身血熱。」
「他們是國之棟梁，放翰林苑學幾年，再到六部磨一磨，待把蛀蟲們連根拔起，這些便是我的內閣。」
我說：「太子哥哥以後一定是好皇帝的。」
李澗摸了摸我的頭，苦笑了一下。
初來金陵時，我總是深夜夢到李澗。我不明白他不喜歡我，為什麼對我好，真的隻把我當妹妹嗎？
經年已過，我想通所有關竅，無非是——
權衡利弊。
可冷嘲熱諷是真，被家族除名是真，流落金陵隻有外祖一人待我好是真，我受過的苦全都是真的。
所以，「李澗，我不會原諒你。」
11
很意外，我和李澗都沒S。
深夜我醒來時，李澗就躺在我身邊，他身上好多血，有點出氣多進氣少了，有一瞬間我想一簪捅S他得了。
若非他構陷許陵玉，對我強取豪奪，我根本不會受這個無妄之災。
可我才抬起手。
李澗也醒了。
他聲音尚還不精神，帶著深深的倦意：「玉嬋，許陵玉沒事。」
「骨笛在我左手袖袋裡，你吹響，藏好，最晚明天會有人找你。」
我放下簪子，
往他左手袖袋裡摸，果然摸到了長條形的東西，掏出骨笛時，從袖袋裡掉出了一隻很舊的香囊，歪歪斜斜繡著朵玉蘭花。
我當作沒看到，將它踩在腳底下碾了碾。
而後吹響骨笛。
李澗縱容地、貪婪地看著我，他問：「我S了，你會傷心嗎？」
我沒吭聲。
他輕聲自答：「不會了。」
李澗算得很準，次日天蒙蒙亮時，就有人找來，有些面熟的好似是金陵官員，他們簇擁著李澗。
我沒現身。
畢竟孤男寡女實在說不清，但有人眼尖地找到了我，他奔向我，拉著我反復地看：
「小嬋，你沒事吧？」
我看著許陵玉，突然嚎啕大哭：「許陵玉，你怎麼才來啊！我都嚇S了！」
許陵玉輕輕地拍我後背：「是我不好。
」
「我沒有事先和你說清楚，讓你擔心了，我們現在就回家，你想吃什麼？我熬碗老鴨湯給你喝？」
「要喝魚湯～」
許陵玉應了聲好，我們這才發現遠處嘈雜的寒暄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李澗看了過來。
「這次，許夫人救駕有功，賞良田千畝、黃金萬兩。」
「孤欠你一諾。」
12
後來我才知道，李澗來金陵是為了查稅。
江南本是稅收重地，朝廷改新稅後，應天府的稅仍收不上來，追查了很久最後是來人贓並獲的。
隻是金陵官場上下一體，很難找到突破口。
那天下了雨。
他福至心靈想喝杯熱茶，進了家茶館，掀開門簾，和我重逢。
我逼問許陵玉：「你什麼時候知道他是太子的？
貪墨又是怎麼回事？」
「是太子的謀劃。」
「金陵官場貪墨成風，戶部尚書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推出一個替罪羊。太子想麻痺他們，讓他們以為不過走個過場，捉到了貪墨人就結案。」
「我進牢裡時，他們想銷毀賬本，被殿下拿到了。沒想到他們垂S掙扎刺S殿下，還連累了你。」
我用力捶打許陵玉：「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和我說！」
「你把我一個人瞞在鼓裡！」
許陵玉乖乖任我揍他，等我揍累了，他再來為我揉手腕。同他對視時，我突然想到他問過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小嬋，從前你告訴我的人，是他嗎？】
「你是不是想把我讓給李澗？！你憑什麼以為，我就想跟他走，我就怕S，就怕被你連累？！」
許陵玉想張口，
被我打斷了。我拿枕頭摔在他身上：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我是會為權勢低頭的女人嗎？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會不會與你同進同退！你這個懦夫，從前在西王母廟我就看出來了，你自以為豁達，其實什麼都不敢爭取！就連我，你都想讓給李澗！」
許陵玉眼眶驟然紅了，向來溫和的男人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小嬋，我絕沒有讓妻之心，隻是想試探你是否心甘情願地留下。」
「是！你是想讓我心甘情願，可是你什麼都不對我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心意，你怎麼知道我會不會願意為你留下！」
我起身推搡許陵玉，直到把他推出門。
「和離吧！」
13
我和許陵玉鬧和離的事，很快傳了出去。
以至於李澗回京路上聽說了，又把落落遣了過來：
「殿下說若姑娘後悔了，
隨時可以回京，他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立刻拒絕：「不了。」
落落笑了：「殿下說姑娘願意回京，我們便立刻出發；若不願，就讓我留下來，萬一姑娘有朝一日想通了呢？」
我這才知道，落落不是李澗的妾，而是他的暗衛。
那天他帶落落上船，是想讓我吃醋。
我扶額：「可是那天，你為什麼要把我推下船？」
落落訝異：「許大人沒和你說嗎？」
「說什麼？」
「他好像和殿下有一個賭約，殿下走的時候說他願賭服輸，讓許大人好好待你。啊，他居然沒說？遊船那天，殿下想英雄救美來著，結果他沒有許大人動作快，別看許大人隻是個書生，他把你抱上岸就要離開，還把殿下罵了一頓——」
「小嬋視你為友，
你卻貶低她，害她落水，這就是閣下待友之道嗎？讓開！」
李澗沒有讓開。
落落說李澗向許陵玉亮出了太子令牌，告訴許陵玉我本是他的妻，讓許陵玉把我交還出去，但許陵玉沒有。
他緊緊地抱著像落湯雞的我，對著當朝太子說：
「妻者，齊也。」
「小嬋是我的妻子，卻不是我的所有物，她自然會留在她想留的地方。」
這個溫吞書生，這輩子隻硬氣了這麼一次。
對著太子殿下。
帶走了他的妻子。
14
不過，我是沒這麼容易原諒許陵玉的。
金陵官場震動，許陵玉連升了兩級，他白天在衙門裡上值，夜裡在我這兒打黑工。
打黑工顧名思義，幫我算賬不給工錢！
有上峰想給他贈妾，
說：「原先看你夫人倒是沉靜溫婉，怎麼氣性這麼大？」
「男人不能雄風不振！」
被人蛐蛐雄風不振，許陵玉聽著卻沒生氣。
「她這樣才好，你不知道她從前是個可威風的小姑娘，吃了很多苦頭，過得很不容易，那麼多事悶在心裡，喝醉酒了才敢哭出來。」
「她就該這樣，永遠威風下去，又無大礙。」
落落給我傳話時，嘖了兩聲，她偷偷蛐蛐：「我還以為能帶你回京復命了呢。」
李澗在廚房熬老鴨湯，我聞著味兒哕了聲。
「你回去罷。」
「幫我給我爹帶封信，就說外孫出生了，打一副平安鎖來，女兒不孝，就不回京看他們了。」
正巧許陵玉端著老鴨湯出來，他笑道：
「湯好了，小心別燙著。」
許多年前，
我從沒想過現在這樣的日子：柴米油鹽醬醋茶，琴棋書畫詩酒花。
如今隻覺正好。
15
半年後，一個雨天，我發動了。
孩子有點大。
我生了一天一夜，許陵玉好幾次想闖進房，被攔了下去。
「讓他滾進來！」我吼著。
許陵玉就進來了，我一個生孩子的還沒哭，他都哭了，好沒出息啊，老天保佑我要生個威風凜凜的孩子。
最後，我是咬著許陵玉胳膊生出孩子的。
是個女孩。
恰好嬰兒啼哭響起，烏雲散去，日出東方。
雨也停了。
許陵玉想了又想，決定叫她許霽，我生累了，聽這名字覺得不夠威風。
不過，隨他吧。
番外(李澗視角)
李澗有許多次想過，
如果選秀時，他堅定地走向玉嬋會怎麼樣？
她那個性子，當了太子妃尾巴要翹到天上，一天天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她喊他夫君時會害羞嗎？
李澗不敢細想。
他回京後，讓人徹查才知道，玉嬋選秀失敗後經歷了什麼。
可那時候他完全沒法分心在她身上。
太子妃出身世家,太傅門生無數,他需要姻親助力,他別無他選。
母後告訴他：「你是東宮太子,是未來天子,你該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是。
他明白。
所以選秀時,他隨便挑個理由放棄玉嬋,在她質問時,他說隻把她當妹妹,她的傷心他看在眼裡，卻不以為意——
待他登基……
可沒等他登基,
京都已經遍尋不到她了，太子妃敏銳，她永遠在他想抽身找人時，提醒他別忘了自己是誰。
久而久之，李澗都以為他真的忘了玉嬋了。
為什麼要重逢？
還好再遇她……
兩種想法交織，李澗想他本該是不會犯錯的太子，如果沒有見過她,他可以繼續做他該做的事。
而不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玉嬋。」
這個名字在李澗嘴角滾過許多次,原來她嫁⼈了,嫁了個小通判。
這個男人三言兩語就試探出來了，⼀顆頑石不懂變通，雖有才學卻不得重⽤,她怎麼會看上這樣的男人？
她寧願嫁給這樣的男人,也不肯和他走！
李澗想帶玉嬋回京,她既然被謝家除名，那他再為她安排個⾝份,太⼦妃之位有⼈,
她可以先做側妃。
總之,回到他⾝邊。
可玉嬋不願，她變了,他隻以為她收斂性⼦不再嬌縱。
不。
她隻是不愛他,不會再心疼他了。
李澗想要逼退許陵⽟的，這塊頑石卻不肯,他甚⾄說得朝中局勢不明，殿下強奪⼈妻,必然被三殿下拿到把柄。
李澗隻說：「玉嬋本就是我的妻，我帶她⾛不算強奪,而你強留她又能留幾時？」
於是,有了那個賭約。
許陵⽟佯裝貪墨被抓，作為突破口，而賭約是⽟嬋的去留聽從她本⼼。
李澗⽤三天證明了一件事——
⽟嬋恨他。
他突然覺得心裡有些悶,起⾝推開窗時，看到窗外玉蘭花開了。
他想起落落遞來的信,⽟嬋有孕了。
其實,那天選秀，⽟嬋打扮得很漂亮,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麼多貴⼥中，他第⼀眼就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發髻上那朵玉蘭花。
其實。
他最喜歡玉蘭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