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擅長勾心鬥角,在各個官員間周旋,並不擅長寫文作詩。


更何況,上一世,他後半輩子隻是縱情享樂,文章功底早已荒廢。


 


鎮南王輕笑:「你家孩子幾歲了,七歲小兒能做出這等水平的詩,也算可以了。」


 


鎮南王走時,他周圍的人發出大笑。


 


沈旬砰地跪下,第一次彎了腰。


 


他低著頭。


 


幾滴屈辱的淚水打湿了塵土。


 


我原以為,自此,沈旬會一蹶不振。


 


可沒想到,他倒是又攀上了一位貴人。


 


7


 


東廠的大太監劉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紅人。


 


他權力雖盛,可大多數人都瞧不起他。


 


「不過是一太監。」


 


「之前貴妃給他賜名小狗子,現在應該叫狗公公。」


 


「小狗子,

嘬嘬嘬,過來。」


 


我倒是沒想到,沈旬原本這般驕傲的人,會寫長達十萬字的文章,隻為給劉公公歌功頌德。


 


上一世,劉公公可是沈旬的S敵。


 


窮苦和屈辱,最終還是壓彎這個少年的腰。


 


劉公公大喜,讓人誊抄千份沈旬的文章,傳閱給所有同僚和街坊。


 


至於沈旬的官路,自然暢通不少。


 


沈旬被任命為新官,紅袍黑馬,仿佛又回到當年最意氣風發的時候。


 


他帶著八百箱金銀珠寶,把寶物流水般往表妹府上送。


 


表妹眼圈還是通紅。


 


這段時間,她日夜啼哭。


 


可舅舅和舅母總是勸她:「沈旬如今發達了,你暫且忍讓一下,跟他回去。待坐穩了主母的位置,那處理一個小小的妾,不就像捏S一隻螞蟻般簡單?」


 


這般三天兩頭的勸說,

表妹終是點了頭,跟著沈旬回了府。


 


可她看著芳蕊第一個孩子,已長得那般大了,總是滿眼的愁和怨。


 


闔府上下的事,大大小小,沒完沒了,表妹卻總是心不在焉。


 


下人又是會看眼色的。


 


見新來的沈夫人不會管事,常常賭錢吃酒。


 


夜裡,還有小丫鬟偷偷私會情郎,忘了關門,引來了賊,府裡幾萬兩的珠寶都被偷了。


 


一來二去,賬上虧空了不少銀子。


 


甚至,九千歲來府上,表妹應該操辦答謝禮,可她大睡三日,竟忘了這事。


 


芳蕊嗑瓜子,樂得天天嘲笑表妹。


 


「呦,這還當家主母呢,趕不上你姐姐半分!」


 


「連我都能管幾個下人,你倒好,天天讓人家騎頭上。」


 


「哪個下人偷了你的錢,送我這來,

我幫你好好掌他的嘴!隻不過,你得叫我聲娘才行!」


 


表妹滿肚子的氣,隻好往沈旬身上撒。


 


後來,沈旬經常頂著被抓花的臉上朝。


 


芳蕊的肚子越發大了起來。


 


她時常摸著肚子,笑呵呵地說:「相公,別整天忙著做官,必得給孩子取個好名才行。」


 


可沒多久,孩子就沒了。


 


芳蕊抓著沈旬的胳膊,嗓音不再張揚:「孩子,去哪了?」


 


她仿佛失了魂一般,不再鬧著看戲,不再大笑,而是整日坐在院子裡,拿著毛筆不甚熟練地寫寫畫畫。


 


沈旬過去一看。


 


她在寫孩子的名字。


 


芳蕊隻會寫幾個吉利字。


 


吉、福、祥……


 


她重復寫著這幾個歪扭的字,然後念叨著:「給孩子取什麼名好呢?


 


看沈旬來了,她抬頭一笑。


 


眼裡卻滿是淚水。


 


沈旬嘆息。


 


他怎能不心痛。


 


尤其是,當他知道這孩子,是表妹暗中打掉的時候。


 


對此,沈旬想出來的解決方法,是娶我為平妻,來制衡表妹和芳蕊的暗鬥。


 


8


 


我侍奉在皇後左右時,膽戰心驚。


 


她倚在床邊,抱著狸貓,面容恬淡,似乎要睡著過去,可吐出的話卻寒冷無比:「沈旬那小子,求我給你倆賜婚呢。平妻,倒也不錯。」


 


我跪下,懇請皇後道:「臣願終身服侍在皇後左右,不願嫁人,求皇後成全。」


 


皇後嗤笑一聲:「可皇上,最近很注意你。」


 


我心下一寒。


 


看這局勢,我不得不嫁人了。


 


狸貓好動,

玩鬧時毛發掉到皇後的鞋上。


 


我連忙取出懷裡的手帕,輕輕擦拭著皇後的錦鞋:「一夫不娶二妻,求皇後娘娘恩典,臣願嫁與旁人。」


 


她思量一會,還是朱唇輕啟:「本宮的決定,容不得你插嘴。沈家那小子不錯,你不嫁,也得嫁。」


 


我手一僵。


 


皇後挑眉,似有不悅:「還不謝恩?」


 


我自然是不願的。


 


可我又怎能忤逆她。


 


我低頭跪拜,努力壓下聲音顫抖:「謝皇後娘娘賜婚。」


 


實際上,牙齒早已咬破嘴唇。


 


鮮血的味道彌漫。


 


我恍惚著,不知是如何走出宮的。


 


思緒如同眼前亂飛的花瓣。


 


劉公公在宮裡的地位越來越高,沈旬又是劉公公的親信。


 


皇後自然要拉攏他。


 


可我的命運,便該如此了嗎?


 


不,我不甘心。


 


嘴裡的血腥味越發濃鬱。


 


亂花之中,一道白鶴的身影閃過。


 


我想到了一個人。


 


眼下,唯一能和劉公公抗衡的,便是陸止淵。


 


這一世,沈旬沒能坐到丞相的位置。


 


如今的丞相,是年方二十的陸止淵。


 


皇上最器重的人。


 


我立馬坐車去了丞相府,跪在陸止淵面前,求他救我。


 


陸止淵踏著錦靴,踱步到我面前,掐住我的下巴,逼我和他對視。


 


我撞上他那雙漆黑的眼睛。


 


他輕笑,聲音卻似地獄爬上來的怨魂:「你陽奉陰違,機關算盡,我憑什麼要娶一個隻會利用我的人?」


 


9


 


見我神色有些茫然,

陸止淵眼中恨意更深:「你忘了?上輩子,你對我的算計,現在也全然忘了?」


 


我微微睜大雙眸:「你也重生了?」


 


陸止淵把我的下巴甩開,背過身去。


 


他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我心裡有諸多疑問。


 


上一世,他還是個乞兒時,我便資助了他。


 


小小的少年,眸子清澈倔強。


 


陸止淵長大後,多智近妖,敏捷過人。


 


我把他送到沈旬那時的S敵,也就是劉公公那裡當間諜。


 


我打通了關系,他也不必受淨身之苦。


 


「你真的願意?」臨行前,我有些不忍。


 


那時的陸止淵,跪下來,握了下我的手。


 


「齊姑娘之命,便是我的命。」


 


我重生後,便四處尋找他,後來得知他的去處,

也時常寄書信和銀子過去。


 


可陸止淵從沒回過我,銀子也都被退了回來。


 


我猜出他不願理我的心思。


 


後來,我又知曉他已然做了官,生活富裕,也放棄了執拗地和他聯系。


 


如今,實在是邁不過這個檻了,我才去丞相府求的他。


 


想來,他還是怨我的。


 


「上一世,送你進了劉公公老巢,是我不對。」我輕聲道。


 


畢竟,那裡是刀尖上舔血的地方。


 


可陸止淵低聲道:「不是這個。」


 


驀地,他又輕笑道:「等到你和沈旬大婚之時,本相會親自送上賀禮。」


 


我的心,如同浸在三尺寒冰之中。


 


這便是回絕我了。


 


於是我默默起身,告退。


 


臨行前,我遠遠看著陸止淵的側影。


 


眼眶和鼻尖似乎紅了。


 


可他以前,從來是不會哭的啊。


 


無論是初見他時,被惡霸打斷了腿,還是後來習武時,師傅讓他扎一天馬步,我從未見過他掉一滴淚。


 


我回府後,發現因為我和沈旬的婚事,皇後差人送來好幾份賀禮。


 


「齊小姐,看這金絲鳳冠,多耀眼吶!」宮裡的小丫鬟歡天喜地地對我說。


 


我笑不出來,淡淡點了下頭。


 


小丫鬟送完東西,樂呵呵地走了。


 


娘拉著我的手,泫然欲泣:「畫檐,讓你嫁給那沈賊,完全是委屈你了啊!」


 


我抱住娘,差點就放聲痛哭:「娘,孩兒不信,這便是孩兒的命了嗎?」


 


我登上了鎮南王府。


 


「王爺救我。」我磕著頭,道。


 


鎮南王很糾結。


 


皇後勢力不小,旁人哪敢當面和她抗衡。


 


他嘆了又嘆,撓著頭道:「本王倒想給你找個良人。可皇後已經發話,讓你和沈旬大婚,旁的人誰敢娶呢。」


 


我急得眼淚直冒。


 


鎮南王一個武夫,向來不會安慰人,隻能問:「哭啥?」


 


我哭我自己,上輩子已經被蹉跎掉了大好時光,這輩子,還要嫁進沈府受苦嗎。


 


鎮南王急得撓頭。


 


他頭上,似乎又要多冒幾根白發。


 


「如今皇後勢力過大,連我也要避其鋒芒,前日,因為皇後挑撥,我差點被貶去南疆。」


 


鎮南王看我的眼神,格外抱歉。


 


我點頭:「民女不會為難王爺。」


 


王爺五十有三,也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了,我怎能為難他。


 


我走出王府時,

因為哭得過於心痛,耳朵一陣嗡鳴。


 


突然,一個身影策馬而來。


 


「齊畫檐!」


 


我抬頭,是陸止淵。


 


10


 


他一拉韁繩,馬嘶鳴一聲,停了下來。


 


「怎麼了?」我有些茫然。


 


陸止淵翻身下馬,抱住了我。


 


「聽你的丫鬟鑲雲說,你要嫁給鎮南王爺當妾了?今日便過門?」他的胳膊極其有力。


 


我一陣茫然:「鑲雲是不是聽錯了?」


 


原來,那時我去求陸止淵幫助未果,我傷心離開後,鑲雲因為和陸府的狗玩鬧,逗留在了陸府庭院裡。


 


她正要趕著追上我,卻聽見陸止淵在屋裡自言自語:「為何不再說些軟和話?你撒個嬌,一切都妥了……」


 


鑲雲一猜,應是和我有關。


 


她也是護主心切,直接衝進去大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陸止淵認識她,也未責罰,隻是問為什麼。


 


鑲雲多精吶,眼睛滴溜溜一轉,就開始扯:「我們小姐誓S不嫁沈旬那小王八,正巧鎮南王心悅於她,今晚就要納她為妾呢。陸公子再不去搶,可就晚了!」


 


陸止淵騎馬衝出了陸府。


 


半個時辰的路,他一刻就趕來了。


 


所以他一見我,就抓住我不放手,眼眶泛著紅潤。


 


這次,我看清楚了。


 


陸止淵的確是哭了。


 


他像個孩子般道:「那時,明明你再服個軟,我便可以應了你。」


 


我輕笑一下:「別哭,小狼崽子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陸止淵哭起來,堪比京城絕色。


 


真是賞心悅目。


 


春風吹皺他雙眸的漣漪,陸止淵堅決道:「就算你利用我,又如何?就算再為你S一次,我也心甘情願。」


 


很快,他帶我進了宮,求皇後收回成命。


 


皇後嘲諷地看向我,冷然一笑:「你挺有本事。」


 


她擺弄著大紅色的牡丹花,道:「本宮貴為皇後,一言既出,哪能隨便收回?」


 


陸止淵雙手遞上一塊免S金牌,道:「這是臣微薄的心意。」


 


皇後手指一頓,眼裡劃過一道光亮。


 


「本宮倒是被這份鹣鲽情深所打動了。」


 


她輕輕揮手,身邊的宮女接過了這塊金牌。


 


為了防止落人口舌,我和陸止淵表演了一場戲。


 


宮宴上,我差點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陸止淵把我救了下來。


 


一交談才發現,

我們二人幼時已有了婚約,定下終身之事。


 


皇後當眾感嘆,姻緣應有先來後到之理,便收回先前給我和沈旬賜婚的成命。


 


皇上一聽,還順手給我和陸止淵挑了個黃道吉日。


 


大婚之日,陸止淵一身紅衣,姿容端麗。


 


我們正要拜堂時,沈旬卻闖了進來。


 


11


 


「娘子!」沈旬對著我,直愣愣地喊。


 


紅燭下,賓客都愣了。


 


我娘和鑲雲氣得跺腳,指著他罵流氓。


 


陸止淵黑了臉,語氣不悅道:「把他亂棍打出去!」


 


下人們上前,對著沈旬喊道:「對不住了,沈公子!」


 


接下來,便傳來亂棍揮舞的聲音。


 


沈旬哭喊著扯著嗓子:「齊畫檐,我們相守一世,你從正值青春到滿頭白發,三十年的歲月都給了我,

如今,你怎能棄我而去?」


 


他掙脫了下人的束縛,跑過來跪下,懇求道:「畫檐,你若是想當我唯一的妻,我便休了你妹妹,把芳蕊送到別人那裡。這一世,我一定對你好。」


 


我往後退了兩步。


 


陸止淵扶住我的肩膀。


 


他指尖微微用力,意思是,莫怕。


 


「沈旬,你這個沒良心的!」


 


接著,表妹跑了過來。


 


這段時間,她被沈旬的娘和芳蕊磋磨得不成樣子。


 


二十多的年紀,竟然有幾分老態龍鍾。


 


「明明你之前不是這般薄情,你最寵愛的人,應該是我!」表妹哭得梨花帶雨。


 


沈旬看向她,臉上的厭惡卻遮掩不住:「潑婦!簡直是潑婦!」


 


陸止淵輕笑道:「沈公子來得正好,皇上有道信,讓我帶給你呢。


 


沈旬一愣:「什麼?」


 


陸止淵揮手,道:「拿下他!」


 


幾十個暗衛出現,把沈旬SS按在地上。


 


陸止淵踱步到他身前,道:「你那新認的好爹,劉公公,動了鹽鐵,沒幾日活頭了。


 


你以為,你做的那些腌臜之事,還能瞞得住?」


 


陸止淵上一世,便是蟄伏在劉公公的勢力之下。


 


現在,搜集到證據,對他來說自然不算難事。


 


皇上念在陸止淵大婚在即,加上沈旬不構成什麼威脅,沒有立刻動手。


 


可現在,沈旬自己送上門挑釁,那一切都不一樣了。


 


沈旬的眼裡,滿是不甘心。


 


他胸膛一震,竟生生吐出口血來。


 


「相公,相公!」表妹看著沈旬被帶走,急得不行。


 


她跑過來,

扯住我的錦袍:「姐姐,你快救救我相公啊!」


 


陸止淵拍拍手,道:「沈夫人醉了,來人送她回去醒酒。三日後,聖上會發落他們的去處。」


 


這次,皇上數罪並罰,他們可有苦頭吃了。


 


我不由有幾分感慨。


 


上世,算命先便說,我生下來時,府祥雲籠罩,彩光乍現,我必定是品夫人的命。


 


我選誰為夫君,誰便能高官厚祿,輩子憂。


 


這話,果然不假。


 


表妹被帶後,婚禮照常舉行。


 


禮生喜洋洋的聲音傳來:「送洞房!」


 


12


 


燭搖曳下,陸淵的容顏更加豔麗。


 


他摟住我,指尖微微顫抖:「畫檐,這一世,我終於能和你在一起了。」


 


「等下,我還想問件事。」我摁住他的嘴唇。


 


陸淵喉結滾動,

卻仍耐道:「畫檐,你說。」


 


「為何重生後,你如此怨我?」我迷惑道。


 


「上一世,我被劉公公發現間諜的份,他把我關進了牢。我寫信向你求救,可傳回來的消息是你忙著收拾妝奁,和沈旬去了避暑山莊,沒空理我。」陸淵解釋道。


 


我急道:「可我從未收到過這個消息啊。」


 


陸止淵搖頭笑道:「是沈旬。他把信給攔了下來,婚宴前的朝會上,他己說漏嘴了。」


 


我松了口,道:「你不再怨我,便好。」


 


陸止淵伸出寬大的手掌,攏住我半張臉:「怎能怨你呢?你可是我的妻啊。」


 


我也笑了。


 


這一世,願得人心,白首不分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