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按禮,我合該下馬,先拜會父母。


 


但義父提前吩咐,讓我隻管高高在上騎在馬上,不必搭理封家人。


 


而義父帶來這些子弟,個個氣勢凜然,堵在封家門後的街道,也不說話。


 


氣氛一時凝滯。


 


貴婦人倒是見過風浪,穩得住,走過來,微微笑:「是意歡啊,到了家,怎麼不下馬?來,娘扶你。」


 


她的手伸來,看起來溫暖柔膩,帶著香氣。


 


這和奶娘的手截然不同。


 


但在我記事起,撫摸我的卻隻有奶娘的手,粗糙,堅硬,把我護在懷裡。


 


五歲那年,封家女眷被一伙山匪堵在寺廟,在有一線生機可以逃走時,母親抱著才滿月的弟弟慌亂下山,深夜混亂,她拉我的手不慎一松開,便是十二年。


 


十二年裡,鷓鴣山的聽風堂知曉天下事,

卻從沒聽過封家找尋女兒的消息。


 


奶娘也一直沒有向師無痕說出我的身世,偶爾她撫摸我跟師兄們練功練出來的傷,眼裡心疼,話裡卻說:


 


「姐兒,這樣很好,你有力氣,就能保護自己。富貴宅門再好,刀劍卻無形,不回去反而平安……」


 


現在我有些知道了。


 


封家不缺女孩,母親也不缺我。


 


奶娘早早地明白,在這深宅大院裡爭寵愛,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蜷縮手指,握著韁繩,沉靜望向母親,沒有動。


 


母親指尖一僵。


 


就在僵持之際,師無痕終於開口了。


 


馬車裡,淡淡一聲,「我帶意歡來,不是跟你們認親的。」


 


下一刻,他的話令所有人臉色一變。


 


「是斷親。


 


7


 


「你!」


 


封元寅先動怒,「她是我家的女孩兒,你說斷就斷?養得好嘛你,跟著你在外頭打打SS一輩子?瘋了吧!」


 


他急道:「娘,他就是個下迷魂藥的瘋子,別把姐姐交給他。」


 


婦人安撫地拍拍他手背,朝馬車裡的人道:


 


「早聞師宗主大名,家女失蹤十多年,沒想到竟為宗主所救,我們全家人都感激不盡。」


 


「外子去政事堂還沒有回來,臨走囑咐要好好招待。宗主攜子弟遠道而來,還請入寒門上座,諸子弟也可飲馬休息。」


 


這話說得密不透風,足夠給師無痕面子了。


 


但師無痕卻連面都不露,隻說讓封家早些把我的名字從族譜上劃了,讓官府送斷親文書給他。


 


否則……


 


「下次我來,

就不是在門口,而是去封家祠堂親自幫你們做決定。」


 


「現在,滾開,少擋路。」


 


話音落,石鱗等弟子直接策馬,踢開了將軍府大門旁的攔路杈,一隊人,聲勢囂張,隻留一地塵土。


 


何等霸道!


 


封元寅氣得臉都歪了。


 


但他母親拉著他,不讓他犯渾。


 


封元寅不懂母親忌憚什麼,就像我也不懂義父生氣什麼。


 


義父擺出這麼不客氣的態度很少見。雖然外頭傳師無痕是怎麼怎麼兇殘,但其實很多時候他都是一個算得上圓滑的人。


 


江湖奇人異士,個個都是怪脾氣,若隻會打打SS,一味以暴制暴,是不能讓他們誠心歸順的。


 


少年時的義父很早便學會如何掩藏情緒,他能忍,更會裝。他把當年那位最大的仇人一點點放幹血時,唇邊都一直帶著溫和的笑意。


 


尊稱那人:「李相公。」


 


8


 


「你說是不是李載陽的魂魄還沒散?纏著宗主,宗主這才睡不著,隨機挑中封家故意找事兒呢。」


 


廊下,聽風堂來送信的弟子袁耳邊剝著橘子,邊往外吐籽。


 


「我可聽說了,這回宗主來狠的,直接讓江淮那邊的錢莊斷了封家的交易。」


 


「這些個大家人戶在南邊誰不經營些不幹淨的營生,北邊以權弄來,再飛錢到南邊取。」


 


「這一斷,打蛇七寸,宗主這是要和封家撕破臉啊?」


 


袁耳一副精明貌,斜飛一對細長眼,睨著我。


 


看什麼。


 


我警告他:「少亂揣測。」


 


袁耳笑得賊兮兮,撐著肩膀湊近:「我可是有依據的,小意歡,宗主這是為了你啊。」


 


我瞪他。


 


他愈發看著不正經,說:「封家舍了你十幾年,偏在宗主放出為你找親生父母消息時,主動聯系了鷓鴣山,想來是看到李載陽的下場,又得知你在宗主身邊受寵,這才想抱宗主這條大腿。」


 


他喟嘆。


 


「但宗主卻出爾反爾要封家跟你徹底斷親,你覺得這是為甚?」


 


我皺眉。


 


袁耳長指一抬,輕推我這榆木腦袋:「你回封家,說好聽了是做千金小姐,實際就是棋子。縱然他們會因忌憚宗主而對你百般嬌寵,但注定不是真心。」


 


「宗主不放你回去,是害怕你離了他,受了什麼他不知道的委屈。」袁耳仿佛發現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眼睛發亮,「你這性子,骨頭斷了都不吭一聲,他怎麼放心呢……」


 


細風吹響庭院茂樹,哗啦啦。


 


波動的漣漪。


 


啪一聲,一隻橘拋過來,砸在袁耳頭上。


 


袁耳抬頭,看到直棂窗旁靠著的身影,嚇得彈起來,趕緊從我身邊挪開,唯唯諾諾袖手立在階下。


 


「宗主……」


 


光影斑駁,看不清師無痕的臉,他定定望了袁耳須臾,直到袁耳冷汗往額頭下淌,才慢慢收回目光,轉身進去。


 


袁耳心有戚戚抹了把汗,彎著腰老老實實進去稟報事情了。


 


等他再出來,面色比進去時更白了兩分,也不跟我插科打诨了,一溜煙跑得飛快,好像我是什麼瘟神。


 


「……」我納悶望著他的殘影。


 


這時,一片葉落在頭頂,我正要低頭,身後一片寬大衣袖垂落,替我摘去了。


 


我抬眼,看到義父。


 


正慌張想起身,

他的手卻順著力道按住我頭頂,也坐在了我身邊。


 


葉子在他白皙的指間透出盈盈綠光,他就這樣把葉從我頭頂慢慢移到額頭、眉尖、眼睛……


 


「從前有個長輩,跟我說:有些笨人,生來執拗,這樣的人最容易一葉障目,辨不清是非。」


 


義父的聲音像山澗泉水,衝刷著耳朵。


 


我呆呆望著他的臉,聽到他的話,根本沒細想,心道:這個笨人,就是在說我吧。


 


但義父卻說,是他自己。


 


他捏碎葉脈,完整看著我的臉,目光悠長,仿佛我離開他很久很久似的。


 


「意歡,我說什麼你都聽,讓你做誰的皇後,你都做,是嗎?」


 


我下意識點頭。


 


卻聽到他接著問道:「那麼,做我的皇後呢?」


 


風還在吹著,

萬物卻靜止了。


 


我緩慢地顫了下眼睫。


 


9


 


義父竟然想造反!


 


我一直以為他忽然不願金盆洗手去隱居江湖,是因為太無聊了。


 


畢竟大仇得報後的無事可做,也算得上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但我萬萬沒想到,讓義父無聊的後果,這麼嚴重。


 


造反……


 


這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成的事。


 


但義父顯然已經決定,他不僅將勢力漸漸插進京城,還讓大師兄去從軍。


 


到入冬的時候,宅中的暗道已經有宮裡的內侍悄悄來往了……


 


而就在義父短短入京的這幾月,朝中局勢發生變化:太子因江淮錢莊受貪一事,失愛於陛下。緊接著三皇子在民間的聲名大好,

連帶著封家也水漲船高。


 


一切看起來,師無痕都是站在三皇子一黨那邊了。


 


連元寅也信以為真,幾次上門找我,笑道:


 


「原是我誤會了,之前他斷了家裡在江淮的錢銀路,我還說他是故意要折騰我們家呢。」


 


元寅邀請我去山上打獵。


 


義父準肯了。


 


元寅替我牽著馬繩,待我上去了,他才繼續道:


 


「沒想到,這回陛下治貪治得這麼不留情面,連太子在南邊的私錢都暴露出來,短短幾日下來,折了大片京官,倒是咱們家及時抽身,沒被牽連。」


 


我聽著,有些走神。


 


「姐?」元寅歪頭,眼睛亮晶晶,「現在我知道了,你那義父是真厲害,連爹都說,咱家和三皇子坐上他這條船,算是保平安了。」


 


「不過……」他也見識了師無痕的另一面,

訕訕道,「狠的時候也是夠狠的,那李大相公這麼有根基的一個宰相,去年被他一整,流放嶺南暴S不說,全家老小都四散飄零……」


 


元寅小心翼翼瞄我,似有所求。


 


「李家有個遠房親戚,叫李法珠,還是跟我和三皇子一起從小長大的呢。她此番也被你義父的手下追S,真是無辜,姐……你能不能跟你義父說說,放她一馬?」


 


說來說去,還是有所求。


 


我看著他,「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天經地義。禍不及家人這種大好事,若當初李載陽也做了,李家就不會有今日的下場。」


 


「我義父師氏兩門,在京城為官這一門全家都被李載陽下令屠盡,他們在刑場身受刀斧之痛時,李家人卻安坐明堂享受富貴。」


 


我逼近元寅,目光灼灼。


 


「如今你卻勸我義父仁慈收手?小公子,你別忘了,當年李載陽血洗政敵,牽連的可不止師家,不然你以為小時候我們在山寺的那群匪盜怎麼來的?」


 


元寅怔住。


 


我失望搖頭,「想來你也是不記得的,畢竟被母親丟下的那個人又不是你。」


 


元寅下意識搖頭。


 


「我不知道……對不起,我……」


 


「行了,」我打斷他,收回目光,乏味駕著馬上山,「我早已不是封家人,你也不必聽長輩之言費心來討好,我是不會為你們向義父謀取任何利益的。」


 


這日天光好,暖融融的晴冬,卻讓人打不起精神。


 


陽光刺在眼皮,微微的澀痛。


 


「因為我不喜歡封家,也不喜歡你。」


 


我垂眸,

然後扭頭,無情說:


 


「小公子,福禍輪流轉,勸你別太天真,好自為之。」


 


元寅嘴角向下抿,沒說話,眼睛卻委屈得泛紅。


 


接下來一路,很安靜。


 


到了山上,卻意外發現,義父也在。


 


中間搭著圍帳,一個穿著華貴的男子坐在義父斜側,不過這人臉色有些蒼白。


 


待元寅走近,看到圍帳內綁在柱子上的女子時,他神情亦大變。


 


10


 


「法珠!」


 


元寅著急上前,被人攔住。


 


我看向義父,他朝我揚眉,心情不錯,「過來。」


 


走過去的期間,我瞟了眼那女子,很好看的人,約莫也才十七八歲,眉眼間自有一股聰慧。


 


雖然害怕,但沒有哭,竭力忍著。


 


我還沒弄清這些人是誰,

義父已經扯著我手腕,坐在他身邊,然後很自然摟住我,懶懶將下巴擱在我肩膀。


 


這一行為,讓那個衣著華貴的男子眼裡一沉。


 


我不太習慣義父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身體有些僵。


 


桌案下,義父寬大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我緊張蜷縮的手,我得到安撫,慢慢冷靜。


 


不過元寅就不太冷靜了,他急得又想動怒,又不太敢,隻哀求般朝我使眼色。


 


一時,我明白過來。


 


女子就是李法珠,那男子應是三皇子。


 


師無痕眼珠一轉,輕飄飄一句話就叫元寅老實。


 


他說:「才管好你的嘴不久,現在又管不住眼睛了?」


 


元寅憋屈移開目光。


 


席上一聲輕笑,那三皇子看起來恢復了情緒,堂堂皇子,身居側位,也沒有異議,朝師無痕拱手。


 


溫文爾雅。


 


「師宗主來京數月,從不見客,如今承蒙盛請,越遙受寵若驚。」


 


這名叫趙越遙的皇子姿態放得很低。


 


「不過……」他動作一頓,看向楚楚可憐的李法珠,「不知我這府上的粗使女婢如何得罪了宗主,煩請告知,我一定下去嚴加責罰。」


 


師無痕無聊聽著他打官腔,指間纏著我發絲,繞來繞去。繞得我心有些亂,險些沒聽到他們說什麼。


 


「哦,你不知道她是誰?」師無痕似笑非笑,「既然隻是一個區區女婢,交給我處置也不要緊吧。」


 


趙越遙笑道:「自然。隻是不知宗主要如何處置?」


 


話一出,元寅緊張看向這邊。


 


師無痕卻轉開話,忽然問三皇子:「聽說,你跟我的姑娘訂過娃娃親?


 


他的姑娘。


 


幾道復雜目光盯向我。


 


趙越遙看著我,我聽著耳朵悄悄紅了,心想:義父被鬼附身了吧?


 


那姓趙的倒是穩得住,隻是摸不清師無痕的意思,謹慎道:


 


「幼時婚約,雖為父皇戲言所訂,封家點了頭,但意歡姑娘如今在宗主這裡,算不算數,還得看貴門的意思。」


 


師無痕無所謂的樣子,道:「怕什麼,我又沒說不承認。」


 


他堪稱柔情望著我,把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隻是,你們也知道,我不娶妻不生子,十五歲的時候就養著這麼一個姑娘,日後整個鷓鴣山都是她的。」


 


師無痕輕聲,「我可不希望她受一點委屈。」


 


誰的心跳亂了序。


 


我腦袋一團漿糊。


 


隻聽依稀趙越遙說:


 


「宗主放心,

我若能娶意歡為妻,自是待她如珍似寶,奉為唯一,絕不納二色。」


 


師無痕搖搖頭,「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三殿下……」


 


他鳳眼露寒光,盯過去。


 


「你還爬得不夠高,怎麼娶我的金枝玉葉?」


 


師無痕幽幽拋出魚鉤。


 


「畢竟我要給出的陪嫁,可是一座江山……」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