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越遙吞咽了一下,看似無害的眼眸裡野心迸濺,我聽到他的聲音都有些啞了。
他緩慢道:「宗主厚意,越遙明白了。」
我直覺不對勁,他們都太不了解義父了。
果然,義父難得笑出聲,說:「好,既如此,就讓我看看你的誠心吧。」
他吩咐人送上一把弓,擺在趙越遙面前。
「S了這個婢女,我就成全你。」
風聲哗然,酒杯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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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越遙僵著肩膀,盯著弓,苦笑。
「何必……宗主不喜此女子,我把她送走就是了,畢竟是一條人命。」
元寅嘀咕插嘴:「就是,她又沒得罪過你。」
師無痕目光一冷,立即有屬下看眼色,上前毫不客氣用一團布堵住了元寅的嘴。
元寅:「……」
那女子終於開始懼怕,淚珠大顆大顆墜落,她不明白,「縱然我姓李,可我和李相公的親戚關系早就出了五服,便是天子論連坐的罪也沒有這麼無理的!」
她露出憤恨。
「我和你無冤無仇,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桌下,義父捏著我的手忽然用力。
「無冤,無仇?」
我看向他繃緊隱忍的下颌,心裡不知為何忽然一痛。
他神色完全陰沉下來,「三殿下,我沒什麼耐心,你到底S不S?」
趙越遙指骨泛白,緩緩探向弓柄。
女子崩潰搖頭,「殿下!」
那弓沉重地拿起來,卻在箭矢射出去時偏了方向,無力地插進地上。
趙越遙垂手,
臉色愈發蒼白,沒有再動。
李法珠大汗淋漓,劫後餘生,急促喘氣,但就在這一刻,一支凌厲決絕的箭風破空而蹿。
錚!
直穿額頭。
女子愣愣瞪大眼,倉惶的淚混著血,滑墜。
元寅沒見過血,當場暈了過去。
身旁,義父丟開弓,歪頭朝三皇子一哂。
「看來這江山美人你一個也拿不了。」
義父說罷走在前面。
我慢一步,與一直低著頭的趙越遙錯身而過時,掌心被他快速塞進什麼。
我一頓,詫異望向他。
趙越遙已掩眸,安靜轉過身。
12
在鷓鴣山,得知我有一段娃娃親時,我曾問過義父,三皇子是怎樣一個人?
那時的義父顯得很輕蔑,道三皇子是:「帝子命,
文人身。」
說這個人雖然有些野心,卻太遵循文人酸儒那一道,是個中庸的皇子,所以才會被陛下放心交給封家這樣有軍權的家族聯姻。
換而言之,陛下隻是把三皇子當作一個鞏固朝臣的棋子,作為日後太子登基的強有力輔佐。
但我來京城後,聽到的三皇子卻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僅在文人中頗受推崇,和東宮的關系也不如從前那般做小伏低。
那日在山上,他表現得懦弱無能,連自己心愛的女孩子都保護不了,反而令我大感違和。
我下意識感覺他並不是那種性子,隻是裝成義父從前以為的三皇子的模樣。
所以當我收到他給的紙條,看到上面的地方時,擔心他別有用心,會對義父不利,便想提前來探探。
來到了這城外的道觀,扮成尋常家女子,戴上帷帽遮掩,
試探這趙越遙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
清晨,落了些雨雪。
小道們在灑掃,或幫來得早的香客牽引車馬。
等了一會,也沒見趙越遙的身影,我微微蹙眉。
正要折身,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道童提著沉重水桶不慎踩滑,摔在我面前。
「唉喲!」道童臉著地,摔得龇牙咧嘴。
我扶起他的桶,他倒是個伶俐的性子,爬起來接過桶,笑嘻嘻道福,「多謝娘子,娘子萬福。」
說完,瘸著腿走了。
我沒把這插曲放心上,不想道童一走,竹林裡趙越遙的身影便闲庭信步走出來。
「這小道童有些意思,是吧?」他微微笑,眼瞳溫潤。
我瞪著他。
趙越遙輕笑,隔著帷帽也看得見我似的,熟稔親密的語氣,「意歡,
你總是這樣,一警惕就跟踩了尾巴的貓兒,也不說話,隻把人當眼中釘瞪著。」
我眉頭皺得愈發緊,捏緊袖中暗刀,左右快速看了一眼,朝竹林裡走。
趙越遙慢步跟隨。
在他踏進竹林的一刻,我一把揪住他衣襟,摔在白牆上,狠狠對著他眼睛把刀尖一戳。
不想他眼也不眨,就這樣直勾勾盯著我。
像鬼。
我不合時宜地冒出了雞皮疙瘩,心想這人怎麼這麼邪性。
「你想幹什麼?」我刀尖不動。
趙越遙輕聲道:「不如問我想要什麼?意歡,你這麼聰明,猜猜看?」
我的回答是刀尖一轉,貼著他的臉,慢慢往下。
「別耍花樣,我現在就能神不知鬼不覺挑了你的脈。」
一絲血氤出來。
趙越遙垂著眼睫,
語氣裡竟然含著怨,「對我你總是如此無情呢。」
我猛然逼近刀鋒,他投降。
「好好,別生氣,」面上卻是笑著,他說,「我想要的不多,就兩樣,江山,和你。」
不等我罵他痴心妄想,他先挑了挑眉。
「先別急著兇我,我也知道你和師無痕想要什麼。」
他唇角含諷。
「師無痕和我想要的一樣。而你,意歡,你隻要他平安,是不是?」
沙沙,剛停歇的雨雪,轉而似乎又要落了。
我心裡的不安被人窺探,愈發看不透眼前的人,「你到底……」
是什麼?
13
在這道觀,神魂寄居之所,我聽到了有生之年以來最荒唐的事。
這個陌生的皇子,說他和義父都是前世之人。
他道:
「你也好奇吧,師無痕大仇已報,怎麼忽然有了造反心思?本朝雖算不上盛世,到底也風調雨順,無兵無亂。」
「他師無痕一個江湖人,朝廷還能容忍他佔著江淮運河,大斂錢財,他就該見好就收,在鷓鴣山安分歸隱,說不定還能有個完整的百年。」
「可他偏偏還要出來興風作浪,把你那大師兄安插到軍營裡,行事如此明目張膽,當陛下當真高坐九重天,不聞天下事嗎?」
趙越遙冷笑。
「他以為自己得上天眷顧,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殊不知,上天並不想看獨角戲,早在他之前,我就已經比他多出兩年機會布下天羅地網,隻要他敢動京城,我保證他S無全屍!」
我呼吸一沉,心裡已發狠,打算S了他。
趙越遙卻側著臉,手握住我腕骨,不顧刀刃貼近,
「你不敢,意歡,你怕一絲威脅到他的可能。我若在這裡S了,他就能活了嗎?」
「你不知道吧,他在S李載陽時中了毒箭……解那毒的藥,全天下隻有我這裡有。」
他一寸寸不容置疑挪開我的手,掀開我帷帽,終於和我面對面,目光裡是我看不懂的失而復得。
「隻要他安分退出京城,你留下,我就給他一條生路。」
我推開他,垂眸把刀插回腰間,沒有說話。
他以為我不信這些話,便道:「這幾日你可以留意剛剛那道童,或許還能撞見你義父S他的一幕。」
我看著他,「為何?」
他冷聲,「因為那道童日後會被李法珠帶進宮,他煉制的藥害S了你……」
說著,他深呼吸,「我順水推舟把李法珠送到你義父那裡,
也是為了給你報仇。」
聽著,我沒什麼情緒,歪頭。
「前世,我是你的皇後?你很喜歡我?」
趙越遙微笑,點頭。
「那你怎麼沒保護好我?」我問。
他怔了怔,面部血色盡失,薄唇嗫嚅,小聲:「因為你總是不需要我,意歡,我們之間誤會錯過得太多,上天才重新讓我回來彌補你……」
我摩挲刀柄花紋,那上面有一匹馬,是小時候義父無聊時給我刻的。
長大後,他也送了一匹一模一樣的,青白皮毛,威風凜凜。年初,馬兒還生了小馬,義父說,等過幾年,馬兒老了,小馬就長大了,我就一直能騎了。
雨雪漉漉,冰涼了指尖。
我微微轉動刀,低下眼睫,回復趙越遙。
「讓我想想……」
14
按照趙越遙的說法,
前世的我S於李法珠之手。
此女因師無痕報仇時連累她全家,而對鷓鴣山的人恨之入骨,於是她尋機利用和趙越遙的兒時之誼,入宮做了女官,貼身服侍我這個皇後。
並多方離間我與封家的關系,勾連前朝李家舊黨,上書朝廷以剿匪的名義收服鷓鴣山。
以致我孤立無援。
當時,北邊打仗,朝廷卻縮減軍糧,以至北鎮節度使叛亂,朝廷被迫出兵年年打仗,皇庫緊張,便把主意打在師氏在江淮的錢莊上。
我不肯出力幫忙,與趙越遙愈發疏離。
趙越遙說我當時固執地守著鷓鴣山的產業,不願任何人打擾義父的安寧。
人人都罵我自私,娘家也勸不了我,甚至送了族妹進宮,意圖敲打我。
朝中響起了「廢後」的聲音。
我不在乎。
扔了鳳印砸在趙越遙身上,
說:「我活一日,就護鷓鴣山一日,就算S了化成灰,沒我點頭,誰也覬覦不了!」
趙越遙沒有廢我,卻下了禁足令。
趁此機會,李法珠讓一個道士煉藥,混在我平時的飲食中。此藥平時看起來還有滋補的作用,然而但凡生了一點小病,便會反噬擴大,讓人誤以為是病情加重的緣故。
我在深秋一夜感染風寒,便再也起不來了。
與此同時,我病倒的消息傳出宮,李法珠一黨想借機設下陷阱,引守在鷓鴣山的大師兄石鱗前來。
幸有小弟封元寅扮成內侍悄然入宮,給我報信。
我掙扎著起來寫下遺言,連同江淮錢莊的十八把鑰匙,交給元寅,讓他騎著我的青骢馬回鷓鴣山。
遺言上寫了什麼,趙越遙不清楚。
他隻說,石鱗接到信後不久,隱居多年不問世事的師無痕出山。
血洗皇宮。
S了趙越遙和李法珠等一幹人。
之後的事,趙越遙便不知道了。
他回到青年時,利用前世記憶的優勢,重改朝局,拉攏了不少人心。
他說,他贏定了。
15
趙越遙給了我幾日時間考慮。
他半是誘哄,半是威脅。
先給了一隻代表皇後的鳳凰金釵為禮,讓我脫離宗門,以封家女的身份嫁給他。不然他就會把師無痕造反的證據盡數呈給陛下,並銷毀解寒毒的藥。
我一直沒給他確切的答復。
直到陛下忽然要在宮裡舉辦一場名士宴,請了不少江湖人,美其名曰:招攬天下人才盡歸朝廷。
大宴前夜,封元寅忽然悄悄找到我,扯著我袖子進暗巷,盡頭停著一輛馬車。
「姐,
你快走,別跟著師無痕去找S,那就是一場鴻門宴!」
我目光不明地掃了眼那馬車,沒有動。
元寅急得冒汗,顧不上多言,竟想抱起我硬塞進馬車。
少年的臂膀尚還清瘦,薄薄的月光照在他不安眨動的眼睫。
他或許對風雲詭譎的朝事隻是一知半解,僅僅憑從長輩那裡偷聽來的話,便決定護送這個幾乎陌生的姐姐離開京城。
我撐住他肩膀,阻攔。
「你家裡人應該囑咐過你,別摻和進這趟渾水吧?」
元寅憤怒,「那又怎樣!你是我姐,他們不管你,難道我也不管?」
月亮彎彎,少年嘴角也不開心下癟。
「整個家裡,說起來這麼多姊妹,其實沒一個是真心待我。爹娘也隻是因為我是家裡唯一一個嫡系的男丁,才在意我。」
他聲音露出脆弱。
「隻有你,在我身上無任何利益可圖時,還願意給我治傷、提醒我。那天暈倒後,也是你把我扛上馬,送回家。」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師無痕為何要S李法珠,但這也警醒了我,長這麼大,我被養得太軟弱了,也太自以為是,身處刀光劍影,卻如此無力。」
他垂頭,仿佛一頭受傷的小獸,靠在我手背。
「姐,我們長得這麼像,流著同樣的血。」
「第一眼,我就看出來你對我心軟,這樣的你,在我有力氣可以保護你時,我如何能冷眼旁觀?」
16
天空墨藍一片,雲層裡,月亮時隱時現,馬兒安靜垂首,靜待主人發號施令。
我望著元寅,忽然想起鷓鴣山那匹剛出生的小馬。
義父喜歡馬,也教我怎麼養大一匹馬。
小馬不像人類嬰孩需要精心嬌養,
隻在母親誕下它的血水中踉跄掙扎幾次,便站起來了。三歲時完全成熟,長成一匹駿馬,開始它奔馳千裡、萬裡的一生。
而元寅,嬌生慣養十幾年才漸漸懂得「站立」的意義。
雖然慢,但終究是長大了。
想到此,我忽然輕笑,梨渦淺淺。
元寅羞紅了臉,瞪我,「你嘲笑我?不信我能護你?」
我慢慢搖頭。
抬手摸摸他的腦袋,在他呆愣時,手指捏住他後頸,點住穴位弄暈了他,搬進車裡。
然後吹了聲口哨,讓馬兒帶著他離開。
目送馬車離開之時,陰影裡,師無痕走出來,隔著一地無言的月光,靜望著我。
這一刻,我終於理解了他。
我就是他十五歲時意外撿來的「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