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他又後悔讓我跑得太遠,自以為長大了就要接過他的責任,像他當初保護我一樣去保護他,報喜不報憂,讓他錯以為他給我選的路是正確的。
所以當他重回這一世,他便隻想確保我的平安,鏟除一切威脅的可能。
甚至不惜去「造反」。
但我想明白一切後,卻隻想走近他,回到他身邊,告訴他:
「義父,無論我走了哪一條路,都是我心甘情願,不會對你生怨。」
我小心翼翼攀上他僵硬的肩,輕柔將頭靠在他猛烈跳動的胸膛。
——今生這麼想,想來前世也是如此。
「所以,不要怕,就算今生意歡做不了皇後,也沒什麼可惜。」
畢竟我想要的,
從來都隻是這個人的安寧。
17
這日的宮宴,師無痕沒有避,坦然帶著我入座。
趙越遙坐在對面,眼中有些狐疑。
早在宴前,他便再次傳信給我,說隻要我說服師無痕離開京城,他便會在此宴上求陛下賜婚。
如此師無痕能拿到藥避禍,他也能順水推舟繼續他在京城的大業。
這樣一石二鳥的事,而且他手裡還掌握著師無痕造反的證據,他以為我一定會答應。
可事實恰恰與他想的相反。
皇帝對師無痕的態度出乎意料十分和善,說他有師家老尚書遺風。
這時眾人才反應過來,原來當年師無痕的祖父做過皇帝在東宮的老師,隻做過半年,因此大家沒什麼印象。
這位看起來瘦削平靜的皇帝,在位十幾年一直被宦官和李載陽控制,
師家也是為了幫他奪回政權,才橫遭禍害。
皇帝愧疚不已,暗中施以援手,將師家殘存的血脈送到江湖的師氏族人手中。
旁人隻看到師無痕在江淮霸著運河財權,殊不知,每年都有三分利送到皇帝的私庫!
所謂師無痕膽大妄為的那些造反行為,不過是他和皇帝的一場戲!
目的隻為一件事——
不顯山露水的皇帝,淡淡望向渾身僵硬的趙越遙。
「老三,這是你求辦的一場宴。天下英才,盡歸朕手。現在你看看,朕的這位賢才攬得如何啊?」
趙越遙緩緩從皇帝望向師無痕,再看著我。
席上的貴人們都嚇得不敢出聲。
忽然,趙越遙輕輕笑起來,搖頭呢喃:「都騙我,都騙我……」
他猛地抬頭,
直視皇帝。
「父皇既然早知道兒臣的野心,何不早早廢了我?做這麼一場大戲,連累你最疼的太子也受囚禁反省之苦,何必。」
「反正兒臣再怎麼折騰,也隻是您一顆棋子!您要S要剐,痛快著來啊!」
他起身,滿眼通紅。
「我經受就是了,何必繞這麼大圈子耍我,看著我爬起來再跌落,就這麼好玩嗎?」
殿外,夜靜月沉,光輝落。
我看到皇帝與趙越遙相似的一雙眼低垂,無盡疲憊。
皇帝扶著龍椅把手,摸了摸,嘆息:「三哥兒,父皇給過你機會了。」
——在趙越遙第一次問他的老師,為何哥哥能做太子,他就隻能為輔佐時,皇帝讓那老師告訴他:
「殿下呀,不住東宮,不代表你的父親不疼你,反而於你性子而言,
是給你留後路呢。」
以至於之後東宮受陷害,每回與趙越遙有關的蛛絲馬跡,皇帝都選擇睜隻眼閉隻眼。
他是真想他的兒子能醒悟回頭。
可當時的趙越遙不屑一顧。
如今也是。
他自知自己辛苦謀劃的兩年都成了一場空,成王敗寇,他認了。他沒有俯首認錯,隻冷冷請他的父皇賜S。
龍椅上的皇帝仿佛一下老了幾歲,殿內S寂沉沉。
師無痕從始至終都顯得很無聊,不在乎這場贏,也不在乎他的手下敗將。
他在桌下悄悄捏了一下我指尖,如同小時候我因練功練不好悶悶不樂時,故意逗我,示意我看殿外。
「意歡,落雪了……」
我扭頭,一看,真是好大的雪。
紛紛揚揚,
鵝毛灑灑,把一切幹淨的不幹淨的都掩埋了。
18
最後趙越遙還是沒能心願達成,皇帝沒有賜S他,而是將他永久幽禁在皇寺。
皇帝給他一次仁慈,允許他提一個要求。
趙越遙便說,他想見一個人。
踏進皇寺,我仰頭,看到四方宮牆,高到連外面的樹也看不到。晴光金瓦,望著卻令人生冷。
趙越遙就在裡面,褪去一切皇子的華貴,顯得單薄。
他朝我微笑,一如我初見他的模樣。那一面,我隻是覺得這個男子很文雅,也很蒼白,薄情又薄命似的。
誰曾想,我會與他有前世今生的糾葛呢。
他抬手請我坐在對面,我聽到鎖鏈聲,望向他袖子。他沒有任何難堪的神色,自然遮住鎖鏈,與我相對。
「沒想到今生與你,
竟是這麼個結局。」
他一笑,「我還以為,你終於開始信我一次了。」
我搖頭,向他坦白。
「其實拿到你紙條那日,我便給義父看了,那時他便已告訴我前世之事,我也是才知道,義父和宮裡達成的交易是什麼。」
趙越遙苦笑,「所以你便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引出我那些話,好讓我自投羅網。」
他有些不甘。
「可我說得也是真的,你為何就連一點信任也不願給我?」
我低頭,拿出袖中那隻鳳凰金釵。
「你說的是真的,但你也隱瞞了。」
「殿下,你把所有的錯都推在李法珠身上,可是那個道童,你真的毫不知情嗎?」
趙越遙眼瞳一縮。
我並指,把金釵往他那裡推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鷓鴣山,
有個聽風堂,裡面的子弟遍布三教九流,有個叫袁耳的便曾經做過道士,恰好,待的便是京城這個道觀。」
袁耳在那日受命去查京城會制毒的道士時,忽然就想起那個聰慧靈性的道童。
他說他在道觀教過這小童丹藥之術,因袁耳醫術也高超,見小童好學,便任由他在身旁學習。
離別歸俗前,還將幾本江湖上失傳的醫藥典籍贈予小童。
他一時的善心之舉,卻沒想到培養了一個妖孽。
那日他為師無痕把了脈,立刻就想起了典籍上的一種毒,於是他與聽風堂的子弟將那小道童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個清楚……
雪後霽光折射金釵,鳳凰眼睛上的紅寶石險惡一閃。
「殿下,那道童是你母妃留給你的人。」
19
趙越遙怔怔望著金釵。
我道:「這釵也是你母妃的吧,她與你父皇少年夫妻,本該為後,卻失寵早逝,以至你年幼無母,什麼東西都隻有靠自己去爭。」
趙越遙出神,半晌過去,突然說:「其實我和你也算少年夫妻,前世你便是這個年紀嫁給我。」
「有一日,我看到你笨拙地在窗前替我縫腰帶,春光籠罩你發頂,你一副費力頭疼的樣子,頰面都擠出梨渦了,那個樣子,真的很好看。」
他輕笑,「那時我就想,如果這個女孩把心徹底給我,我便把一輩子也給她。」
可惜。
「你太偏心了,意歡,知道嗎,你都沒對我笑過,唯有收到鷓鴣山寄來的信時,眉眼才會有光彩。」
「我太不甘心了……」
他文人一般細長的手指輕碰金釵,像是撫摸他永遠得不到的輝煌與遂意。
「我得到了江山,卻得不到民心,到處都是叛亂,我真的心力交瘁……」
「你是我的妻,卻也不站在我身邊,一心隻有你的鷓鴣山,你的義父。」
「我的身邊能用隻有奸臣、小人,我沒辦法了,意歡。」
或許他父皇早早擔憂得太對,他的三哥兒,有做皇帝的野心,卻不是做皇帝的材料。
當他駕馭不了權位時,便隻能被無力反噬。
無人替他委屈,他隻能小聲替自己辯白,「我問過道士,那藥不苦,吃下去也不疼,就跟睡一覺似的……意歡,我隻是想讓你睡一覺,再也不要跟我作對了……」
趙越遙注目著我。
「當你真S了,我又好孤獨。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沒有爹娘疼愛,早早地就要一個人掙扎在世間,再痛也隻能飲泣吞聲。」
「我以為世上唯一能理解我的,就隻有你了。」
我沉默,望著他放在膝上枯瘦的手。
這是我前世的丈夫,曾牽著我走向洞房花燭。
真是奇怪,前世今生,無論父母還是丈夫,牽著我的手都會分開,然後再也無法信任。
不過,幸好我和趙越遙不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我比你好一點。至少我S了,還有人掛念著,替我報仇……」
我慢慢起身,握住刀柄,俯視他。
「可惜你沒有,注定要一直孤單了。」
他明白了我的話,安靜微笑。
拿起了那金釵。
「我知道,前世我欠你一條命,今生也沒來得及彌補。
這也算一件幸事吧,你向來不找我要什麼,這一生,你總算找我要了一回。」
他給我了。
在我踏出皇寺的那一刻,寺人慌亂奔進去,慌張奔去宮裡通報。
——罪人趙越遙,以金簪自戕,時年二十,正及冠。
20
那枚解藥,他也給了。
我回去後把藥給袁耳,他驗過後,說:「是真的,能治。」
我這才放下心。
不過這一年雪落得太大,注定來不及回鷓鴣山過年了。
奶娘早早縫制冬衣託人寄來京城,在北鎮駐軍的大師兄也收到一件,寫信抱怨說:衣裳做得太厚,他穿著騎馬再套盔甲摔了個屁股朝天,被同袍笑了兩天。
義父午睡醒來,隨意路過,探頭瞄了一眼信,罵他不識好歹,捉著我的手回信道:
「蠢東西,
以後就光膀子打仗吧!」
導致大師兄後來很久都不敢給我寫信,說:「現在宗主總黏著你,都不能像小時候跟你說悄悄話了,太危險。」
不想這句話也被義父瞧見。
義父臉色一沉,眯著眼揪住我臉頰,「你們經常湊在一起說我壞話?」
我躲進他懷裡,隻是笑。
如此過了一個冬,開春時,我們便啟程回鷓鴣山了。
車馬走了一段,城外長亭有人來送我。
元寅牽著馬,來到我面前,一個年過去,他仿佛一下長大了,輪廓褪去青澀,眼裡也有了更深沉的東西。
三皇子一倒,封家也被貶,接二連三的災禍,長輩們無法支撐,擔子壓在元寅身上。
師無痕留時間,讓我們姐弟告別。
亭內,相對無言。
良久,
我開口,「聽說你要去福州了?」
元寅點頭,彎了下唇,不提其中的艱辛與難過,隻說:「福州的茶好,還有荔枝,我有一匹千裡馬,屆時運來給你嘗嘗。」
我抿唇,拘謹伸手,拍拍他清瘦的肩。
「有什麼事,寫信來。保重……阿弟。」
元寅鼻翼翕張,眼立刻酸楚了,垂下頭,抱住我。
他哽咽,說:「姐姐,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是皇後,提拔我做禁軍將領,我看起來好威風,但我還是沒保護好你……」
「你病得好重,求我騎馬去送信,我覺得我已經跑得很快了,馬都累S了,可還是沒能留住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要是能跑得再快一點就好了……」
頸間一片湿潤。
我無聲嘆息,心想:這個小霸王,果真是愛哭的。
「隻是一個夢……」我扶起他的頭,擦去那些眼淚,「隻是一個夢。」
我騙元寅。
義父亦騙我。
有一回,我問他:「我S了之後,你還是回鷓鴣山了嗎?」
義父闲來替我編頭發,聞言平淡道:
「不然呢,我S這麼多人,留在京城被人砍嗎?」
他說他葬了我,就一直在鷓鴣山,無病無災到百年。
可是元寅的那個夢裡,卻說:
「姐姐,師無痕瘋了,你一個人的棺材他也要擠進去,殉了葬。」
……
最後我又問義父:
「我遺言上寫了什麼?」
義父說:「身體無恙,
勿來。勿來。」
我看他。
「那你怎麼還要去?」
義父笑了一下,終於在我鬢邊編好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墜著明珠。他放在手裡,輕柔扯了扯,像是小小的懲罰。
「因為我知道,你在說謊。」
以前,義父教我,是按照世家的標準,不光武學上請了師傅,讀書練字亦有人嚴厲關照。
曾經我練字,寫得敷衍了,便被師傅打手板。
我又好面子,痛了隻會悄悄抹眼淚。
義父說:「你不知道,你哭時寫的字和平常是不一樣的。」
筆尖毫釐的差別,他看出來了。
師無痕從後面抱住我,溫暖的大掌摸住我的眼睛,慢慢地,珍重,憐惜。
「你的話沒有告訴我,你的字說了。」
「你在喊,『義父,
我在哭。』」
我一愣。
側過頭,將臉埋進義父掌心,肩膀顫抖。
兩個交疊的影子投映銅鏡。
檐下,幾層春雨疊落,鷓鴣山慢慢褪去灰敗的顏色,兩隻馬,一大一小,闲步青坡。
風不大,雲悠悠。
此去經年,良辰好景,終未虛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