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做了十三年貴妃。


 


宮人們羨我好福氣,沒有皇子傍身,卻聖寵不斷。


 


廊外傳來禮炮聲,蕭騖又在冊封新後了。


 


第一次立後,他神色愧疚,求我體諒。


 


第二次立後,他握著柳妃沾血的衣帶,眼眶染紅,喃喃著不可負她。


 


這次立後,我沒見到蕭騖,因為滑胎,我們已冷戰許久。


 


宣旨內監高聲:


 


「朕與崔家女情深伉儷,嘉其令德,孕育皇嗣有功,冊為皇後。」


 


我跪在嫔妃叢裡,向新後叩拜。


 


蕭騖的記性太差,他一次也沒記起,初進東宮時曾向我承諾。


 


「雲兒,我用性命發誓,你若應我求娶,蕭某定不相負。若得登大寶,你便為後,若事不成,我便守著你過一輩子。」


 


我當時捂著他的嘴,不叫他發那些毒誓。


 


蕭騖笑著避開,望進我的眼中:


 


「若此言不實,此生便讓我水淹火燒、求S不能,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叫我入畜生道輪回,日日夜夜,求你原諒。」


 


1


 


漱玉宮外很少如此吵嚷。


 


翠珠推開門。


 


捧著喜糖的宮人眉開眼笑。


 


「翠珠姐姐,皇後娘娘厚賞六宮,咱們下人們也有份,我把你的也領回來了。」


 


翠珠回頭,擔憂地望了我一眼,壓低聲音道:


 


「得了賞也不能忘形,娘娘身子不適,需要靜養,你們快回去吧。」


 


領頭的侍女卻揚高了聲音。


 


「這是闔宮歡慶的喜事,好心來請姐姐沾些喜氣,哪知倒觸了病氣霉頭。明日後宮朝見新後,貴妃娘娘作為眾妃之首,可別忘了妾妃之德,再託病不去了,不過是小產,

沒有誕育龍裔的福氣……」


 


哗啦一聲。


 


翠珠打翻了裹著紅布的賞賜,抄起掸子揮舞。


 


「滾!都給我滾!」


 


「娘娘病得再久,到底也是貴妃,容你們這起子小人在這放肆!」


 


片刻後。


 


她低著頭進來。


 


眼睛泛紅,像是剛擦過淚。


 


「娘娘,您受委屈了。」


 


「我去稟告皇上,求他做主,定要把這些拜高踩低的人都發落了!」


 


燭火跳動,蠟淚堆在鎏金臺上,層層疊疊。


 


我握了握翠珠的手。


 


「無事。」


 


「明日闔宮觐見時,你不要為我出頭,免得招來災禍。」


 


翠珠的淚珠又湧了出來。


 


「娘娘,皇上怎麼能這樣呢?

從前明明……明明看不得任何人欺侮您……」


 


我嘆了口氣。


 


我們都知道,那是從前。


 


和蕭騖,我早就沒什麼話好講了。


 


2


 


蕭騖的前兩任皇後,都是十足的好人。


 


從未因後妃盛寵而生妒忌,常常關照那些被冷落的宮人。


 


我和蕭騖有時爭吵,皇後娘娘還會從中調停勸和。


 


第一位周皇後因難產薨逝。


 


乘撵受驚後急產,母子俱亡。


 


殿外的雨很大,蕭騖的背影看起來蕭瑟而單薄。


 


我舉著傘過去,輕輕捉住他微微戰慄的手。


 


他的眼中染著緋紅:


 


「雲兒,我的孩兒S了,是我……」


 


我握緊他的手,

盡力安撫:


 


「陛下,皇後娘娘之事是意外,侍衛們已去徹查,您不要自責。」


 


他點頭,像在竭力抑制悲痛。


 


「好,你和我一起送她,好嗎?」


 


後來蕭騖冊柳妃為繼後。


 


她和我相伴近十年,情同姐妹。


 


蕭騖啞著聲問我:


 


「雲兒,柳妃落胎後一直身弱,欽天監言需龍氣鎮之,才好佑他性命。」


 


我看著他飽含愧疚與痛色的眼睛。


 


嘴唇顫抖,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不管是為他,還是為了那個喚我雲妹妹的柳妃。


 


封後大典後,她的身體漸漸有了起色。


 


對我卻時常愧疚。


 


皇後總拉著我的手,十分懇切。


 


「雲妹妹,我不是非要這個位置,是陛下他……」


 


我替她掖緊錦裘,

安慰她好生修養。


 


新後生性溫柔,更是紅了眼眶,顫聲不已:


 


「我知道,這個位置本該是你的……陛下曾答應過你……」


 


我卻晃了神。


 


宮牆之下哪有秘聞。


 


滿宮都知曉,蕭騖曾許我做皇後。


 


可這兩次,我都沒坐上後位。


 


豔羨漸漸消失,甚至出現了嘲諷的流言。


 


「貴妃無子,年歲空長,又沒什麼家世背景,以色侍人罷了。」


 


翠珠要去掌她們的嘴。


 


被我攔下。


 


柳皇後跌落水潭,病情反復,已然病入膏肓。


 


我正朝她那兒去。


 


看到她孱弱的模樣,不自覺地流出了眼淚。


 


我抓緊她的手,

冰涼如枯木。


 


「姐姐,你再撐一撐,春天快到了,我們再去……放紙鳶。」


 


她虛弱地摸我的臉,想替我擦眼淚。


 


蕭騖站在身後,沉默良久。


 


他俯下身,低聲道:


 


「皇後,你伴朕十年,溫婉順心,事事親躬,為後宮表率……」


 


柳皇後忽而睜大眼,看著我又看著他。


 


「陛下,臣妾將S,唯有一遺願。」


 


「你但說無妨。」


 


「儀貴妃輔佐我料理後宮多年,得心應手,且她向來心善,定不會苛待其他姐妹,待我S後,立儀貴妃為新後,好嗎?」


 


她瞪著眼,生命的最後一息。


 


為我做了奮力一搏。


 


3


 


我還是沒當上皇後。


 


柳皇後的喪儀上,一個小丫鬟觸柱而亡。


 


臨S前,她憤怒地瞪視著我,高呼道:


 


「皇上!先皇後是被人所害,落水之事並非意外,而是有人在石子路上動了手腳。」


 


滿堂哗然,靜靜看著那丫鬟飛燕一樣撞上了廊柱。


 


蕭騖神色黑沉似水,著人去查。


 


入夜,他帶著一身冷氣進了漱玉宮。


 


遣退眾人後,蕭騖緩緩開口。


 


「逐雲,你已是貴妃,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搖頭。


 


他的目光落在一側的芙蓉秋雁圖上。


 


是從前柳皇後和我合著的。


 


驀地發笑:


 


「你不想做皇後?」


 


我想。


 


可這句話滯在喉間。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諷色,

通體一寒。


 


不由辯解出聲。


 


「柳皇後之事,是有人刻意誣告。」


 


蕭騖卻失望而難過地瞪視著我。


 


「我查到了證據,那日救皇後落水的侍衛,得了你的打點,故意拖延時間!」


 


我張了張口。


 


麻木而蒼白地講,我確實給了他們賞錢。


 


可那賞錢是柳皇後病時叮囑我,怕侍衛們受遷怒,安撫一二。


 


蕭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收回目光。


 


「你配不上她的這份情誼。」


 


臨走前,他帶走了那副秋雁圖。


 


我朝他丟了個瓷杯。


 


蕭騖的身影一頓,到底沒有回頭。


 


4


 


這次爭吵不歡而散。


 


蕭騖沒有刻意追查此事,流言卻甚囂塵上。


 


說我城府極深,

一副假面騙了先皇後也哄了皇帝。


 


說我先後害S兩位皇後,心狠手辣。


 


說我深諳巫蠱之道,趁陛下年少哄他立誓,心思陰毒。


 


越傳越無稽之談。


 


我閉了宮門,遞交了身體不適的案卷。


 


和蕭騖鬥氣般地開始了冷戰。


 


崔婉如便是這時入的宮。


 


她父親治水得力,初進宮便封了嫔位。


 


封號卻遲遲未定。


 


蕭騖身邊的駱公公來請。


 


說陛下政務繁忙,還請娘娘示下,給崔嫔什麼封號為宜。


 


我以為這是蕭騖和緩的信號。


 


從敬事房呈上的冊子裡指了「純」字。


 


沒成想,又因為這個字生出事端。


 


崔婉如怨我暗罵她蠢,拉著蕭騖哭了半晌。


 


身為一國君主,

豈能因這種小事勞神。


 


他皺了眉,沒責罰哭哭啼啼的崔婉如。


 


而是降下旨意,傳我相問。


 


剛進殿門。


 


著紅衣鮮豔似火的女子便紅著眼上前,攥著我的手。


 


「敢問娘娘,婉如哪裡得罪了你,要故意在字眼上下功夫羞辱於我?」


 


我看著這個張揚奪目,甚至有些面熟的女子,向她解釋。


 


卻被往後推了半步,磕在香爐上。


 


翠珠忙扶住我站穩,情急之下將崔婉如撞開了。


 


蕭騖發了大怒。


 


「放肆!」


 


崔婉如雙眼紅得像兔子,委屈地落下兩行清淚。


 


「我沒推娘娘,是娘娘拉著我的手往那處拽,我才……」


 


她的解釋卡在喉間。


 


蕭騖從龍椅上站起來,

面色發白,疾步過來。


 


「逐雲!」


 


我的腰恰好撞在香爐柄上,痛得鑽心。


 


連帶著腹部也開始痛。


 


翠珠緊緊攥著我的手臂,她聲音顫抖:


 


「娘娘,您的裙子……您流血了……」


 


太醫說,我心胸不夠開闊,憤懑金懷,使得胎兒體弱。


 


飲食和休息又不注意,是以隻是輕輕一撞就落了胎。


 


「娘娘體質本健,但因貪涼寒氣入體,日後子嗣上或許有些艱難。」


 


「隻是娘娘有孕三月,早該身有所感,為何又拖著虛弱的胎兒和舒嫔娘娘對質……實在有些可疑。」


 


我在心裡為那薄緣的孩子嘆氣。


 


一年前,蕭騖突然高燒不退。


 


太醫們束手無策,燒得糊塗的蕭騖抱著我不放。


 


老院正想了辦法。


 


令我在雪地裡使身體冰涼,再被蕭騖抱在懷裡,以達降溫之效。


 


自那時起,我的月信就不規律了。


 


我睜開眼,蕭騖靜靜坐在床邊。


 


有些出神地盯著我的臉。


 


微涼的手指落在臉上,他語帶憐惜。


 


「逐雲,你受苦了,別傷心,養好了身子,我們還能再有孩子。」


 


我偏頭,盯著眼前繡著彩雲逐月的床幔。


 


「陛下,此番失子,您會責罰崔婉如嗎?」


 


他眸光閃動,語氣微遲。


 


「朕已命她回宮反省,抄錄往生經償還罪孽。」


 


我瞪大眼,質問的話還未出口。


 


蕭騖緩緩加重語氣:


 


「逐雲,

你心思太重,憂思累及胎兒,這不是婉如的錯。」


 


許是身體已痛到麻木,聽到誅心之言也沒什麼感覺。


 


我眨了眨眼,反而嗤笑出聲:


 


「是嗎?」


 


「那是我的錯,陛下預備怎麼責罰我呢?」


 


「罰俸降位?還是禁足深宮?」


 


「隨便吧,左右我都嘗過了。」


 


蕭騖站起身,臉色黑沉若水。


 


「你這麼犟,實在不可理喻!」


 


4


 


晨起梳洗時,翠珠往身後藏什麼。


 


「白發而已,年紀大了,誰都會生。」


 


我失笑。


 


「娘娘,您今年剛三十,若是男子,正是而立之年呢。我給您梳個京中時興的發型,小桃剛教我的。」


 


她在我腦袋後面搗鼓了許久,梳了個別致的流雲髻。


 


又斜斜插上一隻桃花簪,倒真襯得氣色好了些。


 


我隨著她擺弄。


 


日影上移。


 


剛進景仁宮,簌簌低語著的妃嫔們一寂。


 


眼神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迅速交換著眼神。


 


和新後交好的莊嫔笑道:


 


「儀貴妃深居宮中,竟也知道京裡流行什麼妝容?」


 


她掩著嘴。


 


「從前隻覺得貴妃和娘娘面容有些相似,如今妝扮一仿,活脫脫一個人似的。隻是,這流雲髻是陛下為皇後娘娘梳妝時所制的,前日便下了命令,不許旁人再仿照帝後情深,梳這些學人的發髻。」


 


「儀貴妃,你此番前來,是要挑釁嗎?」


 


翠珠嚇得直哆嗦,仍壯著膽上前跪下。


 


「皇後娘娘恕罪,是奴婢聽了旁人推薦,

才給娘娘梳此發髻,並未有冒犯娘娘的意思……」


 


崔婉如端坐在鳳位上,額上的東珠圓潤碩大。


 


一個眼神,便有侍衛們上前要拖走翠珠。


 


我擋在前面。


 


「娘娘,若梳流雲髻有罪,請責罰臣妾。」


 


她輕飄飄地掠來一眼,撫著略凸顯的腹部,有些不耐煩。


 


「既然如此,那儀貴妃就去庭中跪滿三個時辰。」


 


「另外,記得拆掉發髻,素容請罪。」


 


我繃著臉往外走。


 


迎面撞上個明黃色的身影,攜著淡而侵略性極強的龍涎香。


 


蕭騖剛下朝,臉上仍殘留著倦色。


 


他握住我的肩,掃過我的妝扮時,眼神閃動。


 


「好好的朝見皇後,怎麼臉色難看成這樣,又生氣了?


 


我吸了口氣。


 


終於吐出了那段在胸中翻湧了許久的話。


 


我說:


 


「陛下,當年我入宮前,您曾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蕭騖眉頭微皺,並未答話,掃視著宮內諸人。


 


莊嫔道:


 


「貴妃娘娘方才冒犯皇後,怕被責罰,在鬧脾氣呢。」


 


蕭騖的神情松動,輕笑道:


 


「皇後初繼位,也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啊,逐雲,你不該不給皇後面子。」


 


他捏了捏我的臉,似有緩和之意。


 


「罷了,今日朕做主,免了你的責罰,回宮後可要好好反省。」


 


我盯著眼前這個俊逸尊貴的年輕帝王。


 


他比我小三歲,風華正盛,是高坐明臺的君主,更是不可冒犯的帝王。


 


又一次重復:


 


「您曾說過的話,

還記得嗎?」


 


蕭騖終於變了神色。


 


他冷下臉,緩緩開口:


 


「朕過目不忘。」


 


「隻是這麼多年過去,人非S物,焉能不轉。」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