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捧著碗愣住,記得初見沈弋時,他說順路與我一道走,是要替掌櫃娘子來看看酒坊生意如何來著。
當時他語氣那般自然……
掌櫃的見我神色,像是明白了什麼:「子慎是我看著長大的,心思正。先前許是尋了個由頭想同姑娘多說幾句話。」
他邊說,邊將酒壇仔細用紅紙封好:「也不怕姑娘笑話,我瞧著你們這模樣還挺羨慕,總是想起年輕時的一些事。」
我問他年輕時候的哪些事呢?
他細細道來,惆悵說:「......所以說,少年人有話得說開。別像我當年,因著誤會和別扭,把好好一個人弄丟了。」
我恨鐵不成鋼:「掌櫃的你真是的!如今後悔有啥用?當年長了張臉就隻知顧著皮薄,那長了張嘴怎麼偏偏該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嘞?」
掌櫃沉默地看我一眼:「事事皆不同,
但解決問題的法子都大致相同,姑娘明白就好。」
我一時噎住。
在藥棚幾米開外的大槐樹下見到沈弋,但我心裡氣他,更氣自己眼光不好,權當沒見著,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他越叫我,我走得越快。
那人直接一閃,堵住我眼前的路。他氣息急切:「你為何不理我了?」
我冷冷地盯著他不說話。
他語氣放緩了些:「是今日遇到了難纏的病患,受了委屈麼?還是我何處不小心得罪了阿淳?」
我冷冰冰地說:「沒什麼,隻是今日翻看《論語》,讀到宰予晝寢,孔子以『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批評其懈怠,又言『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忽然覺得觀其親,知其人;察其行,窺其心。此言不虛。」
他松下一口氣,
「原來阿淳這是惱我了,能告知我,罪名是什麼嗎?」
我用眼神回答他:罪名是渣男,是大豬蹄子,是花心大蘿卜!
「淳啊,求診便讓他到攤位去,你都下診了,快些回來吃飯啦。」表哥在藥棚那頭喊。
我懶得糾纏,繞過他就走。表哥見我面色如冰,立馬將嘴裡叼著的餅拿下,「怎麼了怎麼了?那人欺負你了是不是?」
說著他便要上前找人家算賬,我忙把酒往他懷裡塞:
「不是的!他請我上門看診,說的那病也不急。我餓得慌,想先吃飯再去。」
可吃飯時,我夾了口菜,食不知味,咬了塊餅,沒滋沒味。
我聽著表哥嘴裡嘀咕「那人看著就不懂事,求診偏挑吃飯來。淳兒要不你別去了,我替你去瞧一瞧,管他什麼谷中弟子三不拒,疑難貧賤和遠近。」
忽而,
想起我倆從小吵鬧,卻從未有過隔夜仇,這般都是靠表哥低頭、我求和所致。
又想到酒坊掌櫃的遺憾,想起他平日裡的好。
我一咬牙,罷了,去問問他,是聚是散,圖個明白!
放下碗往外趕,沒想到沈弋竟還在大槐樹下站。
見我出現,他眼睛倏亮,腳下動了動,似乎想上前,卻又躊躇不前。
我快步上前,開門見山:「沈弋,你隻答我一句,以後可是要娶柳教諭家的千金?」
他滿眼震驚:「自然不是!我心儀的是你,怎會要娶她?」
「可我方才去尋你,在橋上親眼見你和柳小姐在橋頭相會,還相談甚歡。」
我還將那日在縣學裡聽到的、見到的一並說了出來:「......學中皆有傳聞,那日午時你們一家三口還同在一處用膳,難道是我冤枉了你?
」
他急得額頭冒汗,忙解釋道,橋頭相遇,僅是柳小姐代父傳話,問他秋闱備考可需什麼舊籍參考,還提了過幾日要辦的詩會,前後不過三兩句。
還說那些傳聞,純屬無稽之談!
「柳教諭是師長,我敬重他,卻從未應承過任何事。柳小姐請教時,也從未與她獨處過,次次皆有同窗好友在一旁。那日午時亦是和好友徐栩在外用的膳。徐栩可為我作證,阿淳可能等我去將他尋來?」
沈弋轉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等等,我還有話說。」
他這般急切辯解,語氣誠懇,還有人證,我心中已然信他。
但我還有話要說,我說你心悅於我,可不曾說過我是唯一。我見慣了爹娘相守相知的模樣,不願嫁那心裡住著一個,院裡養著另一個的男子。
他神情一肅,「阿淳,我自幼所見,
先父先母亦是一生一世,鹣鲽情深。我之所願,亦是如此。」
又後退半步,向我鄭重一揖:「我沈弋雖不才,但亦讀聖賢書,深知夫婦一體,貴在專一之理。此生若能得阿淳為妻,必當一心一意,絕無二人之心!若阿淳仍有疑慮,我現在便去請你兄長、同門作個見證。」
「別!」我嚇了一跳,連忙阻止。
若是讓表哥知曉我芳心暗許,過兩天母後的鞭子怕是要來了。
「我、我說過的,我娘不許我這麼早議親。你說的,我都信,你我之事還是別和表哥說了吧。」
他眼中閃過失落,但很快又變得堅定,「那正好,待我明年中秋闱,後年赴瓊林,謀得一官半職,再到你家求娶。」
「阿淳你信我,我必盡我所能,給你一個安穩順遂的未來。」
哎哎哎!這人真討厭,說什麼求娶講未來,
惹得人家心中更歡喜。
5
次日黃昏,沈弋趁著人少時大步過來,低聲問我:
「近日春光正好,城外桃花盛開,不知你明後兩日可能得闲,一同去踏青賞花可好?」
我正清點藥材,說:「怕是不得空,春日易發時疾,求診的人多。」
他閉眼笑了笑,說無妨。
誰知隔日一早,竟採了一束帶著露水的桃花來送我,還說什麼,踏春不得闲,便將春色摘來贈你。
我手忙腳亂地給他裝了個藥囊,「春日易發時疫,這裡是些闢穢防病的藥材,你帶在身邊。」
他珍重接過,系在腰間,抿嘴一笑,比桃花還妖豔。
我也不總做那候君草,厚著臉皮向師姐告假一日,跑去青石巷尋他。
他住在巷子裡的第三家,院中有棵海棠樹,花枝低垂,
撐開一樹粉紅。
我在海棠花下看他讀書,幫他研墨鋪紙,讀他作的詩詞,風過海棠落滿頭,恍如共白首。
我湊近問他:「我娘曾說愛人如養花。你能把這棵海棠養得這般好,那是不是也很會疼愛人哦?」
他呼吸一滯,眸色瞬間深了。
我這才驚覺靠得太近,臉上一燙,下意識想退開。他的手卻更快一步,一把將我拉進懷裡,鼻尖幾乎碰上我的。
他低聲說:「花比人簡單,隻需耐心養護,它便盛開回報。」
「愛人是另一種學問,我帶阿淳一起學,可好?」
他像個蠱惑人心的妖精,讓我暈乎乎地閉上了眼,心砰砰跳,他溫熱的唇擦過我鼻尖,落在我輕顫的眼睫上。
「午時了。」他不合時宜地低笑,「我做飯給阿淳吃,好不好?」
我猛睜開眼,
撞進他含笑的眸,心裡羞得想咬他一口。
「沈弋!」
沈弋抱緊我,貼在我耳邊輕輕笑:「阿淳,此事勿急。」
我我我才沒有急,都怪你這攝人心魂的妖精,罪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S魚洗蝦,切姜剝蒜,沈弋在灶間忙碌起來,香氣四溢。
我扒著門框笑:「沈公子上得書房,下得廚房,做的飯菜香得讓人饞,小女子這是遇到個寶貝呀!」
他挑眉:「知道是寶貝,那阿淳可得早早收在枕邊時時看著才行呀。」
我耳根發熱,青天白日的,說什麼枕邊不枕邊,真是個不知羞的小妖精。忙轉移話題:「這魚應當如何做呀?」
他眼含笑意答:「鯽魚滾豆腐,越滾越鮮甜,恰似我伴你,越伴越甜蜜。」
我抿住嘴角,指那排骨又問:「這個呢?
」
「糖醋最相宜,一煎一熬,方能情深入骨。」他笑意更濃,「阿淳吃一口,便將我的情意吃進心裡,融入骨裡。」
我紅了臉,不信他還能說出什麼膩人的話來,「那米飯呢?這個總該沒說法了吧?」
他眨眨眼:「那叫,整日飯困。」
我問:「為何?」
他說:「因為我整日想阿淳想到精神不振。」
我臉頰滾燙,簡直敗給他了,這讀書人的腦子,果真是彎彎繞繞花樣多。
他站在灶前笑,系著布裙,握著鍋鏟,活像那日日給情郎做羹湯的田螺姑娘。
我沒忍住笑了笑,他問我在笑什麼?
我說:「笑你像田螺姑娘,勤勞賢惠的模樣。」
他彎了彎唇,盛出一碗奶白的魚湯,吹了吹遞給我,「來,幫田螺姑娘嘗嘗鹹淡。
」
我湊過去抿一口,鮮得讓人眯起眼。
「如何?」
「好喝!」
他眼睛彎彎閃閃:「那我往後日日給你做,做到你膩了為止。」
我搖搖頭:「才不會膩。」
他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湯漬,將碗接去,又盛一勺讓我喝著先。
洗鍋熱油,他手抓一放,蒜末爆出滿屋香。
我湊近瞧,被他輕輕擋開:「仔細燙著。」
我說:「這麼香,田螺姑娘莫不是偷偷放了仙法?」
他抿嘴輕笑:「是個聰慧的姑娘,在下不才,往裡頭放了三分濃情,兩分蜜意,還有五分是想你時漏掉的心跳。」
他張嘴又來,我羞得哼他一聲男妖精,便轉身跑開。
空中嫋嫋炊煙停,我去洗手用飯時,叩門聲響起。
沈弋前去開門,
門外是他的同窗好友兼證人,徐栩。
上回他要尋人證來,我不願把兩人的事讓那麼多人知曉,就強烈拒絕過,沒成想今日撞上了。
徐栩一眼就看到院中的我,震驚地推開沈弋走進來:「阿、阿淳姑娘?你怎在此?」
他目光掃過一桌飯菜,恍然大悟:「好你個沈子慎,我說你怎次次文會詩會都推拒,原是忙著陪佳人,為其洗手作羹湯!」
我好些羞赧,看著徐栩又誇張地嗅了嗅空氣:「子慎兄做得一手好菜,阿淳姑娘,你可是有福氣了!」
我說:「徐公子若不嫌棄,便一同用些?」
「不了不了,我今日是來催人的。」徐栩連連擺手,對著沈弋正色道:
「今日教諭府上的詩會非同小可,你已缺席多次,此番若再不去,隻怕師長面上不好看。阿淳姑娘,你也勸勸他?」
我聽了,
覺得有理,便也勸他前去。
沈弋蹙眉,似有不願,但見我堅持,隻得無奈道:「那你好生用飯,我盡量早回。」
他們走後,我剛坐下吃了沒兩口,門再次被叩響。
我以為是沈弋忘帶東西了,開門一見卻是柳小姐。
柳小姐一愣,隨即柳眉倒豎:「你是誰?為何會在沈公子家中?」
我尚未開口,門外便傳來沈弋的聲音:「她是我未過門的妻。」
他去而復返,自然地擋在我身前。
柳小姐面色煞白,淚水盈眶:「未過門的妻?所以你是因為她,才屢次推拒父親的詩會?」
沈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我說:「阿淳,煩你去我書房,將案上放的那本書取來可好?」
我知他有意支開我,便點頭去了書房。
沈弋的聲音傳了來:「柳小姐慎言。
近日應酬皆是我自行推卻,為的是潛心積累,專心備考,與阿淳毫無幹系。還請柳小姐勿要妄言,免生誤會。」
柳小姐哭著說:「子慎,你為何選她不選我?她哪點比我好?他父可有我父親……」
我摳了摳耳朵,細細聽沈弋說:「柳教諭是師長,我敬重之,亦不敢高攀教諭門楣。且沈某心意已定,還請柳小姐勿要再說此話,免生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