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輕咳兩聲,微笑說:「在下沈弋,表字子慎,年正十八,綿竹人士,尚未娶親。」


我翻開診療記錄簿,提筆寫下他的話,心頭的喜色躍上眉梢。


 


指尖搭上他腕間,指下脈搏浮緊,像勞累後又受風邪。


 


「症狀有幾日了?近日可是歇息得不好?」


 


他微微頷首,「約莫兩三日了。學中放假這些日確實睡得晚,夜裡貪看幾頁闲書,不慎窗未關嚴,想必是因此著了涼。」


 


「原是如此。熬夜耗神,最易讓邪氣入侵了。」放假忙家事,夜裡苦讀書,我歡喜的郎可真宜家宜室喜用功!


 


我揚起嘴角,提筆蘸墨寫方子,口述這藥方的煎法和服法,末了抬眼看他。


 


「沈公子若是在學舍煎藥不便,可在城東的藥棚代煎,每日煎好了,我讓藥童給你送到縣學來。」


 


他露齒笑說:「在下不住學舍,

家中有個小院,煎藥還算便宜,就不勞煩小神醫了。」


 


我抿著笑,盤算著這半月裡,能用什麼法子擠出個時間來,到街上與他偶遇?


 


他見我不語,笑問我:「小神醫這是還有與脈案記錄、用藥深淺有關的問題要問嗎?」


 


哎呀,誰還要多問,這藥方子都已經寫好啦。


 


我紅著臉將方子輕輕吹幹,遞給他,柔聲叮囑:


 


「沈公子若是服藥後仍有不適,記得隨時到城東尋我,三日後也可到城東尋我復診。」


 


他說好,我忙點頭,思緒神遊。


 


屆時,他來尋我,我再尋他,有來有回,幽來幽徊。


 


見他微笑告辭,我心頭一急起了身,「沈公子,我......」


 


他眉眼柔和地看向我,我也不知要說些什麼,光想和他多說說話,就把人給叫住了。


 


「我不叫小神醫,我叫阿淳。不、不是,我......」


 


我面紅耳熱,餘光瞥見隔壁的表哥,一把將他抓起來,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入門尚淺......對!是我的意思......我怕診斷不周全,誤了公子症候。我哥醫術高明,讓他再給你仔細瞧瞧吧。」


 


我緊張兮兮看向他,心裡想著仔細瞧瞧吧仔細瞧瞧,表哥瞧病,我瞧你。


 


他怔了怔,又笑出了聲:


 


「阿淳姑娘太過自謙了,方才望聞問切,細致入微,在下相信姑娘的判斷。」


 


他給了我全然的信任,將那層被我慌亂扯出醫術不精的借口輕輕拂去。


 


我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燙一陣,心裡頭甜滋滋的、暖洋洋的。


 


沈公子離開後,表哥拿起我的醫案直皺眉:「就是個尋常風寒,

為何非得拉我來復核?」


 


「唉呀,你話好多呀!快點看你的診去。」


 


我心虛地搶回簿子,把他推回去。


 


他眉頭擰成個結,良久才道:「淳兒長大了,有心事了。」


 


我跺腳強辯:「哪有什麼心事?我這是謹慎!謹慎你懂不懂!」


 


表哥將信將疑地點頭:「行醫者,謹慎點倒是沒錯的。」


 


我這才松下一口氣,還好,我撲通亂跳的心事還沒被表哥窺見。


 


3


 


日頭漸漸挪移,暖風裡帶著飯菜的香。我們在去膳堂的路上,忽見一女子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這綿竹縣學裡也收女學子麼?」我好奇發問。


 


表哥收回視線,「那是柳教諭家的千金,並非縣學學生。她估計是來尋教諭的吧。」


 


突然話鋒一轉:「也估計是來尋那個叫沈弋的學子。


 


我急開口:「為何這麼說?」


 


「聽說柳教諭最歡喜沈弋,早有將他招為婿之意,柳小姐也常來縣學向他請教學問。若非沈弋立下不登瓊林不娶親的志向,怕是好事早成了。」


 


這話聽得我心悶悶。


 


她父屬意他,她也心儀他。常來請教便說明他也不曾拒絕,心是有意結親的,是嗎?


 


用午膳時未見沈公子,聽隔壁學子說,許是和柳教諭一個廂房吃飯去了。


 


我那沉悶的心底下,又冒出絲絲酸澀,直至義診結束都沒有散去。


 


正蔫蔫地收拾物件,表哥湊過來說帶我去吃筍肉餛飩,犒勞犒勞自己。


 


我搖頭說累得很,不想動彈。


 


他三兩下幫我收了攤,「累了便去歇著吧,若是因此磕了殘了,我這後半輩子不得被你訛上?」


 


我沒心情同他打鬧。


 


表哥便讓我跟著師姐坐馬車走,說他回時會給我捎一份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阿淳姑娘。」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見沈公子提著一個油紙包緩步走來。


 


他走近,將油紙包遞來,「方才在街上見許多人都在買這百花糕,想來應是美味,便也買了一份。阿淳姑娘若不嫌棄,還請收下。」


 


我怔怔接過,謝過,好奇問:「公子不是不住學舍麼?怎的散學後又折返了?」


 


他說:「歸家半途,想起家中並無煎藥所用的砂鍋陶罐,正要去購置。」


 


「隻是在下對這些器物不甚了解,不知阿淳姑娘可否得空,幫我參謀挑選一番?」


 


幫他選煎藥的家什?


 


我點了點頭。


 


和他並肩走在大街上,晚風拂面,

吹來了食物的香氣,勾得肚裡饞蟲叫囂。


 


我拆開油紙包,吃塊花糕墊肚子,清甜軟糯,果然好吃,又拈起一塊吃了下去。


 


他側首看我:「好吃嗎?」


 


我說好吃,鬼使神差地拈起一塊遞給他,「沈公子也嘗嘗?」


 


他道了聲謝,伸手來接,指腹輕輕擦過我指尖,惹我心尖一顫,慌亂地縮回手,暗罵自己思想不正經。


 


他咬下一口,說:「果然香甜,沒買錯。」


 


我垂著頭,視線從地上不斷交錯的影子移到手中的百花糕,最終落回他側臉,一句話脫口而出:


 


「正好,公子以後可以買給與你議親的姑娘嘗嘗。」


 


他扭頭看向別處,耳廓悄悄在變紅,還說:


 


「已經給心儀的姑娘買過了,她似乎愛吃,一下吃了兩塊。」


 


「就是不知.

.....她願不願意與我議親?」


 


我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他見我半晌沒有聲響,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又四處張望,忙說:


 


「啊,阿淳姑娘你看,賣藥具的鋪子到了!」


 


我恍恍惚惚地跟他進了店,選了砂鍋,等他付錢出店門。


 


兩人重回大街上,沉默地走了一段,我忍不住問他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他停下腳步,眼神格外清亮地看著我,「就是阿淳姑娘想的那個意思!」


 


我想的那個意思不就是......「我?」


 


看到他的耳廓又在發紅,我心中喜悅炸開,忽然很想笑。


 


我說我娘不許我這麼早議親。


 


他紅著臉說願意等。


 


附近餛飩攤老板正扯著嗓門攬客:「嘗一口春天的筍嘞,來一碗熱乎的餛飩!


 


我也紅了臉,手指攤子道:


 


「沈公子從城東再走回城西,天該要黑透了,再生火做飯也麻煩。我請你吃碗筍肉餛飩吧,就當......答謝你的百花糕。」


 


他眼睛亮晶晶,彎起嘴角忙點頭,挪開凳子叫我坐,我坐在他的右手邊。


 


我看看側目豔羨的路人,看看眉眼帶笑的他,看看碗裡的小餛飩,又看他將一口分作兩口嚼,我看失了神,看得他繃不住笑。


 


從這以後,他常來城東尋我,畫我抓藥,畫我看診,畫我面對考校時的對答如流。


 


他可愛得緊,來尋我時還要找理由。


 


他說,明年便要秋闱,不能隻是埋首書本,也需鍛煉體魄。從縣學步行至城東歇息片刻,再繞回城西家中,日常鍛煉正正好。


 


時間悄然滑過小半月,我停診後如往常那般跑出,

卻沒尋見大槐樹下的那抹青色。


 


表哥急匆匆上前攔我:


 


「今日又要出去聽闲人話家常,或是去街頭看雜耍啊?」


 


「要不別去了,淳兒都好久沒陪陪哥,哥思念你。」


 


可我也思念沈弋呀哥哥,今日都還未見過他呢。


 


靈光忽現,我甩了甩荷包就往酒坊方向跑,留下一句「哥哥看診極辛苦,阿淳請你喝壇酒。」


 


跑到墨水河岸,我拐了個彎上了橋,心裡砰砰四處望,左右不見那青影,垂下眼簾正煩憂,餘光捉住兩熟人,瞬時想起那日聽到他倆的傳聞。


 


春風拂面,我卻覺得渾身發冷,僵立在橋上,盯那橋頭前。


 


沈公子背著手,看向眼前人,那嘴一張一合,不知說了些什麼。


 


柳小姐仰著臉,笑靨如花地聽他說,聽了許久許久,兩人一前一後地一同離去。


 


4


 


「嘖,人家一對小鴛鴦碰面,能有這般好看嗎?」身旁響起個尖利的聲音。


 


我回神見是個手挽包袱、颧骨高高的婦人。她眼神在我身上溜一圈,上手就扯住我比甲:


 


「你就是那老鳏夫嘴裡說的,和沈弋一起買酒的女大夫吧?」


 


我蹙眉後退一步,將起皺的比甲撫平,正欲解釋。她卻跟連珠炮似的:


 


「我警告你,小姑娘家家的,心思放正些!我們沈弋是要當官老爺的,將來要配大家閨秀!不是你這種人能肖想的!」


 


我指尖發冷顫聲道:「你、你......」


 


這婦人叉著腰,下巴揚得高高:「我?我是他叔母,帶了一個母字,就能給他做主!柳小姐那樣的,我都還要掂量掂量。你識相點,趁早歇了不該有的心思!」


 


腦中轟隆一聲!


 


沈弋叔母竟是這般德行,那他又豈能全然地出淤泥而不染?


 


對,他已是不能的,他前些日還說心悅於我,今日卻和柳姑娘橋頭相會。


 


母後說得對,擇婿當觀其家聲。


 


看來他沈弋也不是個好的。


 


我的眼眶又熱又脹,便轉身告辭,徑直跑到酒坊門口。


 


酒坊掌櫃見我面上帶淚,驚問:「姑娘這是怎麼了?」


 


我胡亂抹了把臉:「我來得晚,怕您要關門,一時急哭了。」


 


「嚇我一跳,還當子慎欺負你了。」他繞過櫃臺,給我倒了碗溫水,「兩人都好好的,沒拌嘴吧?」


 


沒拌嘴,被他叔母說了一嘴欺負人的話,好想縫上她的嘴。


 


我低頭喝溫水,又一群人湧進來,張口要打好些酒。


 


看著店伙計忙前忙後,

我說:「掌櫃的今日生意可真好,掌櫃娘子在家定要開心了。」


 


他一邊麻利地打算盤,一邊頭也不抬地笑:「我哪兒來的娘子?光棍一條罷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