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綿竹義診,我撩了一位書生。


 


他高中探花後,在御前請罪拒賜婚:


 


「家中已有未婚妻,此生不負是阿淳。」


 


皇帝氣得臉發青。


 


皇後臉黑如鍋底,把我從屏風後拎出來問探花郎:


 


「來,看看本宮的女兒,與你那未婚妻有幾分相似?」


 


1


 


今日貢院放榜,我被母後拘在漱芳齋臨帖。


 


我心神難寧,頻頻望向窗外,恐那偷我心肝兒的冤家被旁人榜下捉了去。


 


這時,朱果滿面紅光地衝進來:「殿下大喜事!沈公子高中,一甲第三名,是探花郎!」


 


我筆尖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朵歡快的花兒。


 


呀!我那才高八鬥、皎皎如玉樹的心上郎,成了父皇欽點的新科探花郎。


 


「喲,寧安公主還坐得住呢?


 


我驚醒,見表哥王浩然倚在窗臺笑眯眯、賤兮兮,便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原本今日能出宮去,瞧瞧我心上人那身紅袍可能襯得起他那玉面春風?


 


偏就表哥這嘴沒個遮攔。昨兒家宴小醉,被母後隨口一探,就將我的老底悉數奉上,害得她老人家防我春心萌動,一早就將我拘在宮中臨帖。


 


他翻身進來,湊到我跟前,「哥好心來告訴你,太傅家張小姐已給沈探花送了三次拜帖。你那S對頭琳琅也已放話,非沈探花不嫁,說就愛他那份清冷勁兒。」


 


我嘴硬道:「如何呢?旁人又入不了他的心。」


 


表哥斜我一眼:「新科探花郎,春風好得意,你當真不知他已是塊唐僧肉,滿城妖精都等著叼一口?」


 


我眼皮子突突跳,提起裙擺往外跑。


 


「殿下這是要去哪兒?

」朱果在身後急叫喚。


 


我還能去哪兒?自是去找父皇,可不能讓我的探花郎被那些妖精叼走啦!


 


今年我已一十七,不想再遵循母後那套「咱們家孩子拒絕早戀,提倡十八再戀、二十出嫁」的育兒婚戀觀。


 


旁人家的姑娘在十四五歲便開始賞花參宴、相看夫家,我卻連歪了點心思都要被賞一頓竹筍炒肉。


 


及笄那年,我問母後:「什麼叫早戀?」


 


母後說:「十八之前同男子賞花看雪逛廟會,詩詞唱和,贈送信物便是早戀。」


 


我說:「可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嫁人。」


 


母後說:「十五還是個孩子,心性未定眼光差。」


 


我點頭又搖頭:「十五尚小便十七,十八相看二十嫁,兒臣垂垂老矣。」


 


母後微微一笑,眼底泛起柔光,手起竹枝落,竹條抽我腚,

罵我還頂嘴,問我是不是在外不學好,偷奸耍滑還早戀?


 


我邊逃邊否認,透露不了一點,我已有心上人,想早日成婚一事。


 


那日,母後掃蕩我書房,我想著話本裡未能圓滿的風花雪月,看著被她留下的《論語》《詩經》《山海經》,腦裡不受控地浮起『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臉上一燙。


 


母後定然想不到,她特地留下的聖賢書裡,字字都藏著教我心跳加速的密語。


 


索性屏退宮人,鋪紙研磨,將那一日的初見,從心跳如鼓寫到地久天長。


 


我十五歲那年春,藥王谷弟子依例外出義診,我抽中到綿竹縣義診半月。


 


恰逢春酒上市,表哥耐不住酒香,又離不開義診攤,便讓我去幫他買酒。


 


我拿起銀袋子穿過街道,行至墨水河畔,

對岸柳樹下三五學子的談笑隨風傳來。


 


循聲望去,見其中一人皎皎如玉樹,仿佛自身發著光。


 


就這一眼,我失了神魂,惹來潑皮纏身。那無賴故作虛弱,捂住胸口對我說:


 


「小大夫,來得巧,我這心裡頭哇跳得歡,燥得很。你快給我摸一摸,診一診,看是害了啥相思病,還是動了啥肝火?」


 


我後退兩三步,轉身要跑,不料被他攥住手腕,將我捏得生疼。


 


他一雙鼠目在我腰身上打了個轉,嬉皮笑臉湊近說:「不給看診也行啊,那就換銀子來濟濟貧嘛。」


 


我渾身汗毛倒豎,右手中指聚力,猛地向他的手三裡穴戳去。


 


他又驚又怒,抖了抖酸麻乏力的手臂,伸手就往我腰間抓。一道青風自身側掠過,將那無賴釘在石板上,動彈不得,隻哎呦哎呦地叫喚。


 


那道青風從無賴手中奪回銀袋子,

回頭遞給我:「姑娘,沒驚著你吧?」


 


我的目光聚焦,與他直直地撞在一起。


 


是他!河對岸,柳樹下,會發光的那人!


 


見我僵在原地不動彈,他又抬腳把人踹出去老遠。


 


那無賴連滾帶爬往後撤,滿嘴罵咧咧:「沈弋你個小崽子,少他娘的多管闲事!這次、這次就算了,下次老子定要你好看!」


 


「你再囂張,我定讓你缺胳膊斷腿,好看得全縣獨一份。」他斥完那人後,又把銀袋子遞給我,溫聲道:「姑娘,你的荷包。」


 


我這才回神,慌亂接過荷包,話也說不利索:「謝、謝謝公子路見不平,拔腿相助,小女子無以為報,不、不......」


 


他輕笑出聲,又故意眨眨眼,「姑娘這拔腿相助,倒也生動別致。」


 


我臉頰燒得滾燙,低聲說:「前面酒坊有新上的綿竹春酒,

公子不如隨我一道,我送你一壇,就當謝禮可好?」


 


他說巧了,正好也要到那邊去,便隨我一道,送我一程。


 


他笑如朗月入懷,我心裡頭綻開一朵朵花兒來。


 


初次見面就順路,順風順水順腳步,這莫非就是傳聞中的天賜良緣?


 


我捂著胸口小步走,他在一旁慢慢跟。


 


春風吹動柳枝條,拂過他的肩,又掠過我緋紅的耳尖。


 


柳影又在地上搖啊搖,不知不覺,竟把我們的影子也搖到了一處。


 


在酒坊裡買了酒,我一壇,他一壇,他將我的那一壇也提在了手上。


 


掌櫃的笑問:「子慎,這是帶心儀姑娘回家見爺奶?」


 


我捂著臉頰左右望,餘光裡偷瞄他嘴角掛笑:「掌櫃的您別拿我們說笑了,仔細嚇著她。」


 


哼,小看人,我才沒有被嚇到嘞!


 


付了銀子出店門,我問他:「掌櫃的與你這般熟絡,你常到此處買酒嗎?」


 


他說:「掌櫃的家在對岸青石巷,我在他家隔壁住。」


 


我看向墨水河對岸,又看看方才來時路,抬頭有些期盼地問他:「公子到這邊來是為何事?不知小女子可能幫上忙?」


 


他說過來替掌櫃娘子看看酒坊生意好不好,現已看到,事已了。


 


我暗自拍手雀躍。


 


他提起小酒壇輕輕一晃,含笑道:「這壇酒著實不輕,姑娘是要回城東去?不如讓在下好人做到底。」


 


我好震驚,「公子怎會知道我要去城東?」


 


他目光落在我月白的比甲上,「前兩日到城東去,看見藥王谷醫者支了攤在義診,姑娘與他們的穿著打扮一般無二。」


 


我點頭誇他好眼力好記性,心裡頭歡喜又能與他並肩走。


 


走到城東義診攤附近的大槐樹下,我和他道別,指著不遠處的藥棚說:


 


「我在這兒義診半月,春日時氣多變,若公子有何不適,可來此處尋我。」


 


他把酒壇子遞給我,微笑說:「在下記住了。」


 


春風拂面,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發覺臉頰更燙了。


 


「阿淳,杵在這兒發什麼呆?」


 


表哥不知何時跑出來,站我身後好奇問:「那是誰呀?遠遠就見你倆站在一處說話。」


 


我抱住酒壇的手一緊,心砰砰地。


 


萬不能讓表哥瞧出我對子慎公子的心意,否則他必走漏風聲,我少不了得吃一頓竹筍炒肉。


 


「......來問義診到何時的。」


 


「哦哦。」表哥點點頭。


 


我回應他:「嗯。」


 


嗯?

不對!並肩走回城東,名字沒問,家門沒報,我怎就成了個呆子呀?


 


表哥伸手把酒壇子接過去,不由得一愣:「阿淳,你臉怎地這般紅?」


 


「......紅嗎?許是這酒香醉人吧?」


 


他湊近酒壇輕輕嗅,眼睛倏亮:「香!那書生的話果然不假,真是綿竹玉液香,未飲人先醉。」


 


我觸了觸鼻尖,推著他往藥棚走。


 


醉不醉的難說,因為遇見子慎公子,我便已是醉了。


 


2


 


我醉了好幾日,又像是害了病。


 


看醫書時,眼前浮現他的臉。走出藥棚,見青衣閃過,總忍不住抬眼,又失落垂下。


 


我很想去墨水河岸的青石巷尋他。


 


可我又要抓藥坐診,又要應對師兄師姐的考問,明日一早還要到綿竹縣學義診去。


 


天暗了又亮,

柳教諭奉知縣之命陪同我們一行人抵達縣學。


 


師姐說今日問診的師長學子不少,讓我們二人獨立看診,算是考校這些時日的歷練成果。


 


表哥一聽,立馬笑話我:「淳兒,一會兒碰上難,叫聲好哥哥,哥必來救你!」


 


「王浩然,你少瞧不起人!」


 


我氣得跺腳,抓起脈枕作勢要打他。


 


他卻湊近將我額頭敲:「淳兒,快點長大吧,這腦子都辨不清真假,蠢呆了!」


 


我真要打他時,一位青衫學子走到攤子前,拱手笑道:「二位醫師好生氣魄,不知在下可否求診?」


 


表哥立刻來了精神,將他拉到攤位那兒,開始望聞問切走一套。


 


我虛空捶他兩下,端坐在攤位前等候來求診的人。


 


那青衫學子說他叫徐栩,徐栩說著病症忽而起身揮手,揚聲道:


 


「子慎兄,

這兒來!昨日吹了風,不是有些頭沉嗎?快來讓旁邊這位小神醫瞧瞧。」


 


我猛回頭看,真是子慎公子!


 


雀躍瞬間湧上心頭,我不由地招呼起來:「來這兒來這兒,這兒有個位。」


 


他噙著笑走到我面前,我這才反應過來,暗罵自己著什麼急呀,丟臉丟大發了。


 


「有勞小神醫了。」他眉眼間有些倦意,聲音帶些沙啞低沉。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又平靜:「不、不勞煩,請坐,請問公子是哪裡不適呢?」


 


他十分配合,說:「有些許鼻塞,頭目有些昏沉,並無大礙。」


 


我點頭,看看舌苔,便要為他診脈。待他將手腕放在脈枕上時,又仿若不經意地問: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年歲幾何?何方人士?可有婚配?」


 


他怔住,一下紅透了耳根。


 


我嘴上說著:「公子莫慌張,我們是正經醫者,問的這些與醫案記錄、用藥深淺也有些關系。」


 


可天曉得,我胸口像是藏了雀兒,撲稜稜地在亂竄。耳朵也豎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他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