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過頭來細細想,其實表哥真是忙裡抽闲來幫我。


 


回京後,我不敢放肆,去求表哥幫忙打探沈弋如何了?


他雖沒說話,可沒過幾天,消息就來了。


 


他說,沈弋醒後,知我離開時並無太大波瀾,依舊是讀書訪友、文會赴約,日子過得頗為充實。


 


我點點頭,說他平日裡便是這般。又追問:「那中毒一事,可有報官處置?」


 


表哥嗤笑:「報官?如何報?那日暈在他房裡的姑娘,是他叔母的親外甥女,自小在沈家長大,保不齊就是給他備下的童養媳。那情花毒,指不定是人家關起門來的把戲,聽見我們撞門才慌了神,一個撞暈,一個跑出院裡來裝模作樣。」


 


我搖搖頭,說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他叔母何必去藥鋪買那合歡散,又匆忙離去。


 


表哥眉頭一皺:「還有這事?我派去的人倒沒打探到這一樁,

隻知沈弋並未報官。」


 


我不再追問,心裡卻已拼湊出大概。


 


那暈倒的姑娘是自家人,依著他叔母那般勢利性子,和買合歡散行為,應是想用外甥女籠住沈弋,日後好跟著雞犬升天。見沈弋不從,便下此狠手來促成這好事。


 


隻是合歡散為何變情花毒?


 


等他上京來,我再問問他。


 


又過幾日,我問沈弋如何了?


 


表哥臉色雖臭,但隔數月,還是帶來消息。


 


他說:「你這心上人,是真涼薄。學中放假,秋收冬藏,從不回鄉幫手,任由他祖父母辛勞。他叔父叔母到縣城借住,竟被拒之門外,逼得去賃雜房住。」


 


表哥同情地看著我,勸道:「淳兒,此人非良配,早些忘了吧。」


 


我過了許久才開口:


 


「母後曾教,子不養,多為老人德行有虧。

我信母後,也信我親眼識過的人。哥哥,下回換個人去打探吧。眼下這人,許是不在父母的疼愛裡長大,打探來的消息,總帶著太多的怨憤與偏見。」


 


表哥咬牙道:「若沈弋真如這般涼薄呢?」


 


我沒再說話。


 


他走後,我翻開那《論語》,將秀逸灑脫的字跡撫過一遍又一遍,低笑出了聲。


 


後來,我沒再問過表哥,沉心學問醫術,也常赴宴識人,一過就是大半年,表哥又帶來了消息。


 


他說,沈弋秋闱中解元,知府設宴慶賀,沈弋與席上名妓詩詞唱和,喝得酩酊大醉,直至深夜才被扶回住處。


 


我聽了,心底好些悶。沈弋這妖精,定是他勾引的旁人......不對不對,他本就極好的,被人欽慕再正常不過。


 


但我隻對表哥說:「春闱在即,他要上京來的。一介書生,

遠行千裡,萬一路上不太平,遇上山賊可怎麼好?哥你可否派人護他入京來?」


 


表哥氣笑了,「遇上危險豈不正好?叫他被什麼農家女、山匪娘撿了去享福吧!」


 


我急急把錢匣子搬出來給他:「哥你是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要不,我們去江湖上聘個能人義士來?」


 


我想了想,又改口,還是請鏢局好,更穩妥。


 


表哥一把奪過錢匣,狠狠瞪我一眼,話也不留,扭頭就走。


 


此後,再無消息。


 


眼看考期漸近,我急得上火,出宮去尋表哥許多回,回回找不見他。


 


我直接守在王家府門口,表哥見了我,說忙忘了,「這時節,他若上京,怕是已上路了,難尋了。」


 


我不怪表哥,他如今是阿澈的左膀右臂,肩上擔著的是朝廷正事,自然分身乏術。


 


他主動說會幫我在城內留意,

還送我到宮門口。


 


我看他遠去的背影,看這日頭高高的,轉角便扮作書生模樣,帶著朱果小廝,到益州會館去打聽,卻得知並無此人投宿。


 


又聽說文人舉子愛去聽風小築,我便尋了過去,哪知運氣不佳,竟撞見我那S對頭,琳琅。


 


琳琅是我六伯伯的獨女,自幼便幫著她父王與我父皇爭奪我母後,長大後又同我搶玩偶、搶我母後、搶我想要的一切。


 


她是個慣會裝乖的,聽我母後的話,二十還未議親。


 


琳琅眼神銳利,似覺得我眼熟,多看我幾眼。


 


我心慌意亂,擠入人流躲避,七拐八繞竟誤入了聞鶯閣。


 


不得了了!


 


我轉身欲逃卻被香風纏上身:「喲,好俊俏的小公子,今兒是來尋雲黛,尋如柳,還是專程來尋海棠我的呀?」


 


我倉皇回頭,

見對面聽風小築,見朱果焦急又慌張地扭頭跑。


 


下一瞬,琳琅的身影闖進視線中,正要朝我這處看時,我扭頭扎進脂粉堆。


 


此刻萬般皆可,唯獨不能叫她逮住我。


 


我定睛看海棠,海棠面色萎黃,脂粉厚重,眼下青黑一片。我扣住她手腕:


 


「姐姐近日是否夜間盜汗,白日頭暈乏力,月事腹痛難忍?」


 


海棠愣住:「你、你怎麼知道?」


 


「我是個大夫。」又接連點出幾位姑娘的隱疾,她們紛紛圍上來,將我請進雅室,一一問起調理之法。


 


我定神把脈開方,她們很是感激,好奇問我:「小姑娘大夫,你跑我們這地方來做甚?」


 


我說本是去對面小築尋人,不慎被人流擠了進來。


 


海棠與如柳同聲道:


 


「去小築尋何人?」


 


「怎的獨自來這邊尋人?


 


我說尋心上人,不知他是否上京來,隻是去那兒碰運氣。也並非獨自尋,家中表兄也在幫著尋。


 


海棠笑:「京城就這麼大,趕考的舉子都有定例的住處,何至於到對街小築尋?除非……有人故意瞞著你,叫你找不著?」


 


如柳曖昧笑:「姑娘,你那表哥對你存了心思呀。」


 


雲黛連連點頭,說多半是了,男人的心思彎繞繞。


 


我忙擺手,解釋道:「絕無可能,我娘早有家規,表親不可婚配。表哥待我如親妹,日後是要堂堂正正送我出嫁、為我撐腰的娘家人。」


 


話音未落,雅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表哥立在門外邊,面色鐵青,眼神冰冷,不由分說地將我拽出聞鶯閣。


 


他松開我手,怒氣道:「你就非他不可?為了尋他,連那種地方也敢闖?

!」


 


「你是公主!你可知,今日為他在聞鶯閣拋頭露面一事若是暴露了,明日彈劾你私德有虧的奏折,就會堆滿陛下的案頭!」


 


「我是為躲琳琅才誤入的。」我急忙解釋。而且,沈弋才不會到花樓去。


 


「琳琅能吃了你?對面小築不去去那兒?琳琅能比那裡的男人更可怕?」


 


表哥猛地欺近一步,眼底情緒翻湧,嚇得我以為他又要發火時,他轉頭看向了別處。


 


「罷了,我帶你去找他。」


 


我心頭懊悔轉歡喜,卻又聽他言:


 


「但你絕不能暴露,京城人多眼雜,若被有心人瞧見公主私會舉子,於你於他都是大禍。」


 


我想起沈弋當初連教諭家都不敢攀,若得知我是公主,怕不是要嚇得連夜跑回益州去?


 


我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絕不相認,

免得擾他心神,影響科考。」


 


表哥不再多言,領著我穿街過巷,來到城南一處雅致的園林,帶我尋了處僻靜角落。


 


隔著花木,我一眼便看見沈弋,他與徐栩站在亭中,正同幾位舉子交談。


 


忽聽一個笑問:「沈兄如今是益州解元郎,怎還戴著這舊香囊?與你身份不搭啊。」


 


沈弋低頭撫藥囊,眉眼柔和:「這是在下的未婚妻所贈之藥囊,滿載著她盼我平安長健的心意,自然要時時佩戴。」


 


眾人哗然:「沈兄竟已定親了?」


 


他唇角含笑:「待春闱後,我便去尋她下聘。」


 


有人起哄調侃,徐栩笑著維護:


 


「你們別總笑他痴,子慎兄精明著呢。當初我與他聽聞城東有義診,說好同去湊熱鬧。沒成想,光是我在湊熱鬧,人家在那兒作首詩,什麼『綿竹玉液香,

未飲人先醉』,惹來一眾呼聲。還悄無聲息地給自己定了個娘子,直接把魂兒給送了。」


 


眾人哄笑,追問道:「那姑娘當時就應了?」


 


「沒有沒有,之後才有。」徐栩細說又嘆,這大概就是老天爺牽線,某人英雄救美,獲取了芳心。


 


我聽著徐栩說,看著沈弋笑,原來他早就傾心於我,強壓不下嘴角,已然高高掛起。


 


表哥問我:「可開心了?」


 


我用力點頭笑:「開心!」


 


「開心就好。」頓了片刻,他輕聲補了一句:「隻望他日後,莫負你今日這番開心。」


 


他隨我一同笑,隻是那笑意淺淺的,端得很,難看極了。


 


我湊近他,發自肺腑地勸道:


 


「哥別學京城裡那些世子公子了,整日端著裝老成,笑得像假人,特別難看!我還是喜歡從前的你,

爽朗開闊,那才是日日開心的模樣。」


 


他怔怔看向我,似乎想扯出一個慣有的笑,卻異常僵硬,最終別過頭去輕哼哼:


 


「阿淳沒長心,看不出哥端著更顯沉穩些,好鎮住下屬嗎?」


 


馬車轆轆,停在朱門前。


 


王浩然望著奔向宮門的背影,身旁的長隨抱怨道:「公主嫌爺如今端著,她哪知,若不端這副架子,哪有那姓沈的什麼事兒。」


 


王浩然想起那年綿竹春酒,苦笑一聲:「怪我,是我。」


 


長隨長嘆息:「若不是爺不爭不搶,哪有那姓沈的什麼事兒。」


 


他不再言語,將車簾放下,想起母親來尋自己時問的話。


 


「浩然,你近日忙得腳不沾地,可是在躲著淳兒?」


 


那時他說:「娘你可知,這些時日我诓騙了她,可她總是信.....

.若不躲著點,我怕自己會失態,會去爭去搶。可那會嚇著她,更會讓她難做,不如把精力放在公務上。」


 


王浩然無力地靠著車廂,合上眼。


 


去爭去搶又有何用?


 


姑姑絕不同意表親聯姻,阿淳又最是聽姑姑的話。


 


而自己,更是個連心意都不敢展露的膽小鬼。


 


8


 


我早該知道,琳琅那雙眼睛毒得很,但凡被她瞧見過,哪能輕易躲過。


 


沒兩日她果然進宮來,在我母後跟前,狀似關切地問我:


 


「淳兒妹妹,我前幾日在宮外似乎瞧見你和朱果在挨個尋什麼人?莫不是妹妹在外結識的友人上京趕考,走丟了?」


 


我咬牙切齒,扯出一個笑:「堂姐怕是看錯了吧?我近日都去外祖家,鮮少到街上去。」


 


她用錦帕掩唇笑:「實在對不住,

許是姐姐眼拙,竟將旁人的婢女錯看成朱果。」


 


母後放下茶果,目光落我臉上:「近日為何總是往外跑?」


 


我心頭一虛:「我那是去尋表哥探討醫術,母後若不信,大可傳舅母來問話。」


 


母後沒再深究,吃完果子又續茶。


 


我以為風波已過,誰知幾日後在王家家宴上,表哥多喝了幾杯,母後似不經意地笑問:


 


「浩然啊,這酒和聽風小築的比,如何呀?阿淳那日回宮後還同我念叨,說那兒的酒香得很。」


 


我筷子啪嗒落地,表哥掀起眼皮瞥我一眼,又緊閉上雙眼。


 


「姑姑你是不知道,她看了些話本,覺得裡頭那些有風骨的書生、梨園小生比世家紈绔更有趣,非要纏著我去那小築見識,我這也沒法子才......」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都哪年老黃歷,

還拿出來硬湊,我恨不得上去掐住他的嘴。


 


回宮後,母後折了根竹條在手,又重重丟下,似怒似不怒,看得我心驚驚。


 


最終她沉著臉,以「激情青雲路,活力滿華京」為由,令我不許再隨意出宮擾亂考生的心,命我去陪皇祖母抄寫經文,感念天佑大夏、祖宗庇佑,為今年科考出棟梁之才去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