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個聽母後話的乖乖兒,把腦子用在正道上。
於是在察覺出表哥的言外之意時,就衝進御書房,對著父皇軟磨硬泡,求他為我賜婚。
父皇被我哄得龍心大悅,當即傳旨宣新科探花郎觐見。
母後氣得把我提溜到御書房後間,直戳我額頭:
「不準早戀!不準早戀!我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了!那書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小聲嘟囔:「他不是書生,是探花郎。」
父皇也小聲說:「總歸是淳兒喜歡的,叫來看看也無妨。」
「你們還敢頂嘴!」
母後瞪父皇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這S丫頭淨隨了你!」
父皇急急說:「是是是,是我的錯!其實我也不喜那沈弋,今日殿試時,初次見他就來氣,連中三元的祥瑞都不要了,
直接降為探花郎!我……」
我一聽直接嚷嚷:「父皇,你怎可因私廢公!」
母後將我拽回去,「你給我好好待那兒,面壁思過。」
我思什麼過?
岸邊柳下遙相望,一見知君即斷腸。情之所在,難以自已,歡喜了,便想時時膩在一起。
沈弋進殿行禮問安,父皇叫他起身,開門見山便賜婚。
沈弋躬身道:「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然,臣家中已有婚約,不敢令公主清譽蒙塵,不敢愧對故人,請陛下恕罪。」
父皇看了眼屏風後的我。
母後接著問道:「哦?若陛下執意賜婚呢?」
沈弋身形微頓,再次深深一揖:
「回陛下、娘娘,公主金枝玉葉,臣寒門出身,實不敢高攀。臣寒窗十載,
所學乃是忠孝節義,若因富貴而背信棄義,臣恐日後無顏立於朝堂,愧對陛下期許。臣與臣的未婚妻立誓不相負,望陛下、娘娘成全臣之微末信義。」
母後追問:「與你定下婚約的,是何人?」
沈弋答:「回娘娘,臣之未婚妻,名喚阿淳,出自藥王谷,是一位心地善良、醫術精湛的女醫者。」
父皇臉色鐵青地瞪了眼屏風後的我。
母後面色如鍋底,深吸氣問道:「何時定的親?」
沈弋道:「雖尚未正式上門行聘定禮。臣聞陛下與娘娘少年結缡,一世一雙人。臣心向往之,便效仿陛下,視阿淳為此生唯一的妻。臣鬥膽,望陛下娘娘成全臣的這份心意。」
母後微頓,起身一把將我從屏風後拎出來問沈弋:
「來,看看本宮的女兒,與你的未婚妻有幾分相似?」
我心虛地不敢抬頭看。
母後沒好氣道:「低著頭做甚?抬起來看看,他是不是你那未婚的夫婿?」
我是乖乖兒,母後叫我抬頭,我便抬頭看向殿中那人。
沈弋紅袍玉帶,帽插宮花,襯得面如冠玉。
此刻他正看向我,眼中閃過驚愕,看我一身海棠紅宮裝,看我發插珠花金步搖。
他紅袍,我紅裝,我們相對而立,父母在上,好似一對正行夫妻對拜之禮的新人。
我小聲坦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像父皇待您那樣。」
沈弋立刻撩袍跪下,聲音洪亮:「臣,沈弋,叩謝陛下、娘娘賜婚!」
父皇見我盯著他不作聲,面露難色,極小聲嘀咕:「朕,瞧著他、倆挺般配的。」
母後剜他一眼,淡淡道:「阿淳尚小,婚事不急,這聖旨稍後再擬也不遲。」
我知母後這是要考察,
便帶著沈弋告退,引他來到御花園。
屏退左右,我問:「方才在殿內,是不是嚇著了?」
我的探花郎機智,早從我那「秋狩賞荷住京城」的言語中猜得我出身不凡,故而他必要蟾宮折桂,方能配得上我。
隻是不曾想,我竟是天家明珠。
他好些懊惱:「如今隻悔當初不夠勤勉,隻得了個探花,終究是委屈了阿淳。」
我連連擺手:「不怪你!都是父皇......的偏見,他見狀元年長持重,又見你年輕貌好,才故意點你做探花,這與你的才學無關。」
他卻正色道:「陛下裁決,自有深意。探花之位,亦是期許。」
我見他這般說,隻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他忽然對我深深作一揖:「兩年前在綿竹,害你因我受叔母折辱,是我之過,今日給阿淳賠罪。
」
想起舊事,我哼了一聲,故作委屈地板起臉,把我那時的遭遇、心境和掌櫃的話細細說與他聽。
沈弋盯著我失言,眼眶漸漸泛紅,像是要碎了,我心疼環住他:
「你若真心疼我,往後便要待我更加好,把日子過得如意,才算是賠罪。」
他緊緊擁著我,聲音哽咽:「謝謝阿淳願意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我引我的準驸馬爺往深處走,問他情花毒那事可查清了?
他說叔母將合歡散給妹妹杏花,但杏花要保萬無一失,便給他下那情花毒。那毒又是柳小姐所贈,事情敗露後,柳小姐羞愧難當,上吊跳河要自戕。
他語氣很克制:「至於不報官,原因有三。」
9
「一來鬧上公堂,柳小姐性命難保,會累及師長清譽,毀其門楣,我亦有損。
」
「二來叔母雖惡,亦是沈家人,若她以謀害侄兒之罪伏法,我父母在九泉下亦難安寧。」
「三是當時的我人微言輕,若此事鬧大,難免會有人深究中毒細節,甚至攀扯你的名節,這是我絕不願看到的。」
「所以便將計就計,以『家醜』為由,在縣衙備了案,與沈家徹底斷了親,也算一舉斬斷所有後患。」
我的準驸馬爺可憐,身邊盡是要算計他的人。我抱住他,心疼得緊,「這般處置,於你而言,已是仁至義盡。」
他輕輕靠在我肩上,開口問:「我如此決絕,阿淳可會覺得我太過冷酷?」
我將他抱得更緊,「長輩待你涼薄,你不過是斷親自保,何錯之有?你已將城中鋪面劃給祖父母養老,若還覺得心生有愧,往後按月差人送足銀錢,保二老衣食無憂,便已是盡了赡養之責。」
他深深望著我,
眼底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
我柔聲說:「都過去了,往後,有我護著你。」
他垂著眼,帶哭腔:「那公主您可要時時護著臣。」
「啊?」我一愣,推開他好奇地瞧。
他委屈巴巴地勾住我袖緣,說他年輕貌好,才華橫溢,總惹高門小姐瞧上眼,今兒遊街還被香囊砸出包。
雖中探花郎,可仍是一介書生,哪抵得住前是狼,後有虎,兩旁皆是豹子膽的局面。
「臣今下如白兔跌入獵圈,公主若不時時看護,隻怕明日是要被拆吃入腹了。」
我紅了耳熱了臉,牽牽他手,又磨了磨,聲如蚊蚋:「你這模樣,哪像驸馬爺,倒像是,後院裡爭寵的小面首。」
沈弋反握我手放胸口,親親手,又貼貼臉,「臣如今倒想做公主的幕下賓,帳下僚。」
熱氣衝上臉,
我羞得捶他手臂:「本、本公主才不養幕僚。」
他吃痛地悶哼一聲,我慌忙扯開他衣袖,見小臂上青黑一片,心疼地撫上傷處。他卻猛然抽回手,退開半步,面上端得一派正人君子: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公主這般接觸外男肢體,於禮不合。」
我反應過來,被他隨地大小演的作派氣笑了,卻也樂意陪他演:
「哦?青天白日的不行,那本公主夜裡來尋你,就行?」
他眼尾一挑,點頭說:「不好不好,公主剛說不養幕僚,又道夜裡來尋臣,莫不是想讓臣做個沒名沒分的外室?」
我知他心思,將他推坐在假山石上,貼在耳邊輕輕說:
「本公主不養幕僚不藏外室,隻要沈探花做本宮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驸馬爺。」
他嘴角上揚,滾燙的吻落在我臉頰:「臣,
求之不得。」
瓊林宴後,皇長姑母設下賞花雅集。
我本無意前往,但得知沈弋受邀,便改了主意。
我的準驸馬如今尚無俸祿,連馬車都未置辦。春寒料峭,他一介文弱書生,獨行赴宴著了涼該怎麼好?
思來想去,隻得一早出宮尋表哥。
表哥如是板起臉,卻也命人套馬車。
馬車內,表哥與沈弋對弈,我則託腮看沈弋,看他唇角微揚,看他指尖落子。
馬車停在沁芳園不遠的僻靜處,我看沈弋起身下車,心中煩悶,何時才能不遮遮掩掩?
表哥淡淡提醒:「謹言慎行。」
我幽幽嘆道:「在克制了。」
然而,有人卻不願克制。
剛賞完一簇菊,琳琅邀我來一敘,礙於皇室顏面,我隨她步入亭中。
亭內幾位情敵圍坐一團似闲談,
見我來後紛紛起身見禮。
剛落座,太傅家張小姐便笑問:「公主,遊街那日您可看了?」
我拈起一塊花糕,淡淡道:「未曾得空。」
「那可真是可惜!沈探花跨馬遊街時,不僅滿樓紅袖招,還有人即興為其賦了首《南鄉子》,詞藻俏麗,恰似擲果盈車再現。」有人搶話,說著又吟誦起來。
我嘆息確是遺憾,「本宮那日正陪母後抄寫佛經,感念天佑大夏,祖宗庇佑,為朝廷新晉的才俊祈福。」
幾人頓時語塞,相互交換眼色。我喝下一口茶湯,心下明了。
她們無非是聽聞父皇召見沈弋卻無明旨,摸不清狀況,想來我這試探口風。
琳琅笑著打圓場,又將話頭引向沈弋:
「聽聞沈探花在益州老家,還有個未過門的妻子?也不知是何等佳人,能得探花郎青眼。
」
我隻當沒聽見,低頭飲茶,順手將一碟荷花酥端給朱果嘗。
琳琅的閨中密友見我不接話,隻得把話接了去:「鄉野村婦,怎配得上探花郎?要我說,隻有郡主這京城第一美人,才能配得上沈探花!」
琳琅掩唇低笑,又看向我說:「琳琅自是心儀他,可公主與沈探花似乎更相熟?」
我微頓:「今日姑母設宴,自是見過。」
她故作驚訝:「今日仿佛瞧見淳兒妹妹與沈探花同乘一車而來,還以為皇叔已為妹妹賜婚了呢。」
四下瞬間安靜,數道目光射向我,我擔憂地看向琳琅:
「堂姐近日可是勞累目眩?本宮今早去給外祖問安,與表哥同乘王家馬車而來。堂姐怎的就隻瞧見沈探花,卻沒瞧見本宮的表哥呢?」
立在我身後的朱果立刻接話:
「是呢郡主!
您不僅沒瞧見表少爺,連奴婢這麼大個人也沒瞧見呢。京中誰人不知,我家表少爺在東邊山習武,西邊山遊玩,南邊山學醫,北邊山讀書,最是熱情好客的性子。瓊林宴上便和沈探花相談甚歡,今早見他獨行,便邀同行一程罷了。」
朱果這番話便是當年父皇剛登基,各叔伯賊心不S,日夜探聽我們在何處時,母後的搪塞之言。
琳琅被噎得一時語塞。
我對她莞爾一笑:「今日一見沈探花,的確姿容如玉,若非他已有婚約在身,堂姐方才那話,本宮倒是可以考慮一二。」
說罷起身:「還未向姑母請安,本宮先走一步。」
禮法自上行,我今日不奪他人婿,便是立下了規矩。勳貴之家最重臉面,貴女自當矜持自重,如此,沈弋在京中也能少些紛擾。
這還是我頭一回讓琳琅說不出話來,心裡甚是激動。
至於她心儀沈弋?
無妨,她喜讓她喜,反正沈弋人與心皆是我李淳的。
我在姑母身旁坐,暗戳戳地求她為沈弋說好話,她無奈攤攤手,我又黏去舅母旁,舅母輕點我額頭,又瞥瞥沉默的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