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唉,本想湊母後近一些,但見她手捻花瓣看書信,怕叫她又惱上我,折下花枝來揍我,隻得福身溜出。


 


園中詩詞唱和,才子佳人眉目傳情。我遠遠望見琳琅走向沈弋,二人相對而立。


 


一股陳年醋意湧上心頭。


哼,去年益州知府的宴席上,他也這般與旁人詩詞唱和?


 


琳琅含笑遞上詞稿:「那日我偶得一詞,贊的是探花郎風採,可惜下闋疊句不佳,不知可否請君續筆。」


 


沈弋掃過詞句,隻問:「郡主詞中『樓頭妝鏡空』為誰而嘆?」


 


琳琅答:「自是為公子。」


 


沈弋說:「多謝郡主厚愛。然,沈某筆墨,早已許諾隻為一人而動,恐誤了郡主清譽,恕難從命。」


 


琳琅的笑臉僵住。


 


我幾乎笑出了聲。


 


「好個沈弋,撇得幹淨,

還像全為琳琅著想。」母後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我挽住她胳膊,她蹙眉:「我瞧著,琳琅近日的言行作派,對沈弋執念,似市井痴女,毫無往日的郡主風儀。」


 


我立刻點頭,哼哼道:「就是就是!放榜遊街那日,她竟揚言非沈弋不嫁,半點體面都不要了,不如我乖巧聽母後的話。」


 


我乖巧地聽所有人的話,白日裡強自克制。


 


直到夜裡才從外祖家溜出,尋到他賃的小院。


 


他與徐栩同住,我去時,徐栩已外出為友人作畫,沈弋開門見是我,笑將我抱起轉圈圈。


 


嚯!心情這般好,身上這般香,好像吸足了精氣一樣。


 


我掙扎著嗔他:「臭得很!」


 


他抬起衣袖嗅了嗅,失笑道:「今日宴上沾染的雜香,我這就換了去。」


 


他將我放下,

我像條尾巴似地跟在他身後不罷休:


 


「換什麼呢?探花郎自然要沾香。昔日是解元郎時,不也與名妓詩詞唱和,夜半方歸麼?想必那香都能把十裡八鄉的人給香迷糊嘞!」


 


他忙解釋:「皆是逢場應酬,徐栩同在場,他可為我作證!」


 


「他何時都在,那遊街那日他可幫你聽著了那首《南鄉子》?」


 


沈弋苦笑說:「什麼《南鄉子》?誰又胡謅了?」


 


我直接將那首詞念了出來,「沈探花果然一枝花,走到哪兒都招蜂引蝶。」


 


他眼睛一亮:「阿淳好記性!隻聽一遍,竟把這五十六個字全記下了!」


 


我氣得握拳捶他胸口,哪知反被震得手生疼。


 


他握住我手親了親:「可解氣了?若還氣,便繼續來打。」


 


我抽回手,背在身後:「才不要獎勵你呢!


 


他一把將我抱起:「阿淳軟若無骨似地捶我兩下,倒真像是獎勵。」


 


夜沉沉,月溶溶,月下沈郎笑意濃。


 


我竟也學了他不知羞,在外頭就張嘴將他咬一口。


 


沈弋喉結滾動,眸色加深,低頭咬上我的唇,將我抱進屋內。


 


燭火搖曳,將交疊的身影投在牆上,我吃到他嘴裡的茶香,暈乎乎地揪住他衣襟,指尖發顫往裡探。


 


他扣住我手,喘息灼熱,吹得我頸間酥酥麻麻:


 


「阿淳等等……等到洞房花燭夜,隨你脫不脫。」


 


10


 


轉眼來到四月初,沈探花穿上綠袍官服,入職翰林院編修。徐進士考選為庶吉士,一同入院進學。


 


朝廷上下忙著防春旱、備夏涝。我則精心整理好《大地糧方》向父皇邀功去。


 


去年鬧飢荒,不少百姓誤食毒草喪命。我和表哥、阿澈連夜趕出可食本草與易誤食毒草圖冊,分發各州縣,暫緩了災情。


 


今年我編纂這《大地糧方》,將大夏各地易生可食的野生草本悉數收錄,配以詳圖,希望飢荒時能幫百姓辨食求生。還打算用母後手中的印刷廠刊印,力求一家一冊。


 


父皇細細翻閱,母後偏頭瞧了一眼,喲呵一聲:「這藥王谷沒白去。」


 


我輕哼哼:「去年女兒培訓鄉醫,阿澈奏請各地設惠民藥庫時,母後也是這句話,難道就沒有旁的誇贊了麼?」


 


她擰住我耳朵笑罵,轉而說今日要去工部看排水清淤的阿基米德螺旋泵試用,獎勵我隨行。


 


才出宮門,竟被琳琅攔了駕,她一臉凝重,說有要事稟報。


 


「今日與姑母在城內逛,遇見個姑娘當街哭訴,自稱是沈探花童養媳,

聽聞夫君高中後欲另娶高門,特來京城討公道。」


 


琳琅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話裡話外,還......提及阿淳。姑母已先將人安頓在沁芳園了。」


 


我一臉懵圈,母後淡淡吩咐車駕轉往沁芳園。


 


園內氣氛凝重,姑母見我們到來,說已遣人去傳沈弋,又命嬤嬤將那一行人帶上來。


 


那姑娘一見我便撲上來:「賤人,還我相公來!」


 


沈叔母一見我便跳腳罵:「小蹄子,竟敢追到京城來攪事!」


 


姑母厲聲喝止,母後卻抬了抬手,聲音平靜:「讓她們說。」


 


那姑娘自稱是杏花,是沈弋童養媳,自幼在沈家長大。她指著我哭罵:


 


「就是這賤人!借義診勾引我相公,還給他下情毒!被我撞破後,竟將我打暈,之後我便再也尋不見她,原是沈弋將她藏起,

又帶來京城享福!沈弋這個負心郎,高中後便要棄我攀高枝!貴夫人,求您為民女做主啊!」


 


我心頭火起,「你可知汙蔑當朝官員,按律杖一百,流三千裡?」


 


她眼神閃爍,強行狡辯,又罵沈弋風流成性,在綿竹時便與教諭之女有私。


 


沈叔母尖聲幫腔:「沈弋就是不孝!和沈家斷親,如今連爺奶都不養了!」


 


母後嗤笑一聲,開口道:「子不養,親之過。做長輩的無德,整日算計小輩,還有臉面要求小輩愚孝?」


 


沈叔母像被戳中心思,破口大罵:「你算哪門子貴人!我要見青天大老爺!問問什麼叫孫不養爺奶是爺奶的錯!」


 


我忍無可忍,想衝上去縫住她的嘴,琳琅急忙攔在我面前,勸我勿要衝動行事。


 


沈叔母嚇得腿軟,望向我時,眼珠子一轉,邊往外跑邊嚎叫:


 


「賤蹄子要擺威風了!

雷公劈S這小蹄子!前年裝模作樣搞義診,騙老百姓誇她仁心,其實就是仗著醫女身份,勾引別人家的男人!」


 


杏花也跟著喊:「她搶了我相公!害我腹中兒活活氣S!老天爺開開眼,快快劈S她!」


 


沁芳園裡的僕從都被遣到偏院去,屋裡除了主子,就隻有姑母身邊的老嬤嬤,哪攔得住兩個瘋婆子。


 


我推開琳琅,衝上去抓人。


 


沈弋攜叔父匆匆趕到時,院內一片混亂。他閃身一手抓一個,將倆瘋婦弄進屋裡來,目光直刺杏花:


 


「你說是我童養媳,婚書媒聘何在?我這一房早被祖父分出,在縣城安家後便鮮少回鄉。八年前我父母雙亡,爺奶不顧,是誰替我定的親?」


 


杏花眼神飄忽,我上前扣住她手腕,略一探查,「脈象平穩,無孕無產,是誰教你如此誣蔑他人的?」


 


那邊沈弋轉而看向沈叔母,

聲音寒徹骨:


 


「若非你欲毀我前程,我豈會與沈家斷親?斷親文書一式三份,裡正和祖父各執一份。當年念在親情,我未追究下毒之罪,但已在縣衙備案。斷親前亦已替亡父母盡孝,將城中兩間鋪面劃給祖父母養老,如今仍是按月寄回養老銀,你們如今還要來此誣告?」


 


他呈上斷親文書、每月給祖父母寄銀錢的賬本、官府備案記錄及沈叔父此次來京的口供,而後向母後請罪。


 


幾人一聽「皇後」「長公主」「公主」,頓時癱軟在地。沈叔父慌忙跪地求饒,將罪責全推給兩個瘋婆娘。


 


沈叔母重重磕頭,指向琳琅:「是她!是這賤人指使的!她說隻要我們來鬧,便保我們後半生榮華富貴!」


 


杏花也連連磕頭,指向琳琅:「是她找上我,說弋哥哥要娶貴女,隻要我來鬧一場,那貴女必定不要他,弋哥哥就還是我的。


 


琳琅面色慘白,搖頭否認是誣蔑。


 


母後將一封密信擲於她面前:


 


「那你告訴本宮,為何要派人專程將杏花一行人請來京城?安頓在別處,再引長公主上街偶遇?」


 


琳琅聞言,跌坐在地,嘴唇哆嗦著:「琳琅隻是一時糊塗,聽信旁人挑唆,可也全是怕淳兒妹妹被負心人所害才這般行事的呀。」


 


母後沒再看琳琅一眼,轉而問沈弋:「此事,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沈弋沉吟片刻,聲音沉穩:


 


「臣懇請將此案移交京兆尹,依律追究誣告之罪。然,念其或受蒙蔽,乞免S罪,請將其押回原籍,交由地方官嚴加看管,並於鄉中公示其罪,以儆效尤。至於琳琅郡主,臣相信陛下與娘娘,自有聖斷。」


 


母後微微頷首:「準。即日起,褫奪琳琅郡主封號,

幽禁宗人府,非詔不得出。」


 


琳琅猛抬起頭,尖聲叫道:「不!皇後娘娘!我不是琳琅!你不能幽禁我!」


 


母後示意嬤嬤將她嘴堵上,琳琅慌亂地爬起來要逃,還將屏風推倒,試圖阻攔嬤嬤。


 


被抓住時,琳琅惡狠狠瞪我:


 


「李淳,你憑什麼!我為他自戕,他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你憑什麼就能得到一切!」


 


轉而又看向沈弋,痴痴哭道:「子慎!如今你是探花郎,我是郡主啊!你為何還是選她不選我?」


 


我怔懵看著她,母後召來暗衛,冷聲道:


 


「琳琅郡主癔症深重,言行無狀,易招惹邪祟附身。即刻將她押入宗人府,沒有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母後讓我離琳琅遠點,不準偷偷去見她,否則就讓沈弋從哪兒來滾哪兒去。


 


我心裡頂頂好奇琳琅今日之言,

但沈弋重過好奇心,我便沒管琳琅如何了。


 


此事已在京城掀起風波,流言指責沈弋一男御二女,是當代陳世美,好生風流薄情人,好個官老爺氣派,一開口竟將至親關大牢。


 


御史諫舉沈弋德行有虧、治家不嚴,他因此被停職查審,一時間門庭冷落,無人問津,唯有徐栩為他奔走澄清,卻也無濟於事。


 


然而不過幾日,市井間風向突變,忽有『沈家村老鄉』現身說法,茶樓酒肆議論紛紛:


 


「你聽說了沒?那沈探花真是倒了血霉!爹娘走得早,家產被叔嬸佔了去,十二歲起就被當牲口使喚!」


 


「何止啊!每到春耕秋收,那偏心的爺奶還總拿孝道壓他,逼這讀書郎告假回鄉。白日下地又燒飯,夜裡牛棚苦讀書,這沈探花真真是個勵志小苦瓜!」


 


「你咋曉得他睡牛棚?」


 


「沈家統共就三間房,

爺奶佔一間,叔嬸又一間,妹子獨住一間,你說他睡哪兒呢?夜裡打從沈家院外過,有點兒亮光的,不是牛棚就柴房!」


 


更有說書人將他被至親下毒、後斷親自保、寒窗苦讀的經歷編成段子,聽得人唏噓不已,痛罵其叔母惡毒、妹子白眼狼王。


 


母後聽到傳言笑了笑,來問我:「如今滿城風雨,你還想嫁他?」


 


我眨眨眼反問:「他可是品行不端之人?」


 


她瞪我:「他若是,我能容他活到今日?」


 


我笑嘻嘻湊過去:「那他便是良人,母後,您就給淳兒賜婚吧,我們以後定把日子過成花兒!」


 


母後被氣笑:「什麼花?花痴的花嗎?」


 


我挽住她胳膊笑:「對對對,我是花,他是痴,天生一對!」


 


母後斂去笑意,看著我憂心道:「淳兒可知,我為何訂那規矩?


 


我說:「女子生產有風險,而女兒有雙胎基因更需謹慎。」


 


她說:「這是其一,二是盼你多學本事,多長見識,永遠都有選擇的權利。他若待你不好,你便將他踹了去。」


 


我一頭扎進母後懷裡。


 


她拍拍我後背:「婚後學問不可廢,羊腸小衣必須用到二十歲。」


 


我......省得。


 


11


 


沈弋就是個痴郎。


 


賜婚聖旨是道暗旨,他摩挲好幾個來回,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看著傻乎乎的。


 


我忍不住道:「一道暗旨,就不覺得委屈麼?」


 


他收進懷裡捂住:「明旨暗旨都是旨,是陛下娘娘對我的認可,是我歡喜得緊的珍寶。」


 


得,多餘我去父皇面前鬧那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