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人抽絲剝繭，認定給沈弋解毒之人乃其未婚妻，理由是他總揣個破舊藥囊，是未婚妻所贈之物，那懂藥性、能解毒之人不正是懸壺濟世的醫者？
我把坊間熱議講給沈弋聽，他聽了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們往後該羨慕我沈弋有此良緣。」
沈弋官復原職後便忙碌起來，十天半月也難見一次。
終是等來他休沐，我尋到他住處，開門的竟是徐栩。
他已知曉我身份，忙行禮後又借故外出，隻道子慎兄正在書房。
我悄悄走到窗外，見他正伏案疾書，提筆如有神，便起玩心嚇唬他。沈弋聞聲抬頭見是我，面色慌張把紙藏。
我好奇心起，幾步搶進去，將那宣紙抽了來，隻見上面寫著：
『話說那小神醫伸出纖纖玉指，
搭上書生的腕脈，故作鎮定，耳根卻悄悄紅了，聲如清泉擊石：「公子年歲幾何？可有婚配？」
那書生隻覺心頭如小鹿亂撞，臉頰緋紅，聲若蚊蚋地答：「小生年正十八，尚、尚未娶親。」
四目相對間，情愫洶湧......』
這文風，這橋段，我恍然臊起：
「前些時日，茶樓裡那說書先生口中勵志小苦瓜的段子，莫非出自你手？」
他見瞞不住，上前將我摟進懷，低笑承認道：
「輿情如水，疏勝於堵。真相被蒙塵，便自行掃去。這事多虧了徐栩為我奔走。」
我擰上他腰間軟肉：「這案子都了結了，你怎又寫這說書稿？還將我們......」
他扶住我腰，將我轉了個面，「成婚路上坑窪多，小生埋頭將坑填，待你十八，好賞小生個驸馬當。」
我掙開他，
湊到案前翻看，厚厚一疊紙，全是女神醫和書生的故事。我雙眼驚得溜圓：「這麼多！你莫不是白日翰林院當值，夜裡挑燈寫話本？」
他紅著臉，伸手將稿紙從我手裡抽了去。
我見他手指修長勻稱，骨節分明得像醫書上精心繪制的標本，漂亮得不像話。
忽而，想起醫書上記載，那關於男子某種反應，好奇心一時間竟壓過了女兒家的羞赧。
趁著四下無人，我將他拉進臥房，推倒在榻上。
沈弋神色愕然：「淳兒，這是做、做什麼？」
我低頭去扯他衣帶，「近日研讀醫書，上說男子有提睪肌，對外界觸碰反應敏銳，我甚是好奇，想驗證一下是否屬實。」
紅霞瞬間衝上他臉頰，沈弋一把按住我手，他脖頸通紅，指尖發燙。
我原是存了三分玩笑心思，可見他這副S守模樣，
那七分好奇反被激了起來。我低頭親他一口，哄道：
「別這般小裡小氣，你我已有婚約，已算老夫老妻，觀摩學習一下怎麼了？」
他羞窘得語無倫次：「不可，白、白日宣......」
我起身環顧四周，「門窗關著呢，沒人瞧得見。」
他急得脫口而出：「晚上！晚上再......」
好嘛，我的準驸馬爺，骨子裡還是個恪守禮教的傳統男子。
午時，沈田螺重現，夜裡化身勤奮官老爺，在書房挑燈狂寫《治水策論》。
我泡了壺茶坐他對面，支著下巴看他寫，看得他面紅耳赤，下筆走龍蛇，字字都帶著幾分慌亂的力道。我這才想起晚上的約定，心裡頭有些激動有些羞。
我故作鎮定，走去拉他手：「入夜了，辦正事去。」
可燭臺亮在床頭前，
我那勇氣卻煙消雲散，手僵在半空不敢動。
沈弋眸色幽暗，抓住我手腕，緩緩引我探去，聲音沙啞：「不是好奇麼？睜眼看清楚，醫書、可曾騙你？」
我欲抽手而逃，沈弋稍一用力便是天旋地轉，溫熱的氣息交纏，再侵入我心兒，將它濡湿再風幹。
好在夜裡適時下起了雨，將室內喘息盡數遮了去，待聽沐房倒水聲，我看著我手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這雨一連下了好幾日，竟成了災訊。蘇州吳縣突發洪水，知縣在救援中不幸殉職，朝堂之上一時無人敢應，無謀無策。
散朝後，徐庶吉士帶著《蘇州治水事宜疏》求見，請旨前去賑災治水。
我不明白，父皇為何同意一個在翰林院進學不滿三月的庶吉士去擔此重任。
在陪沈弋為徐栩送行時，我將《大地糧方》贈予他：「水患過後易生大疫，
更恐有飢荒蔓延，此書或許能幫上點忙。」
徐栩珍重接過，帶上阿基米德螺旋泵，一行人趕往蘇州吳縣。
所幸各州縣惠民藥庫發揮作用，藥材得以迅速調配，局面還算勉強穩住。
吳縣百姓在徐栩帶領下積極自救，大家都誇這位新來的父母官多才多智。
徐栩憨厚一笑，朗聲道：「若非寧安公主贈我《大地糧方》，教我辨識野生可食之物，面對眼前飢荒，下官亦難有作為。」
一外地商人插話：「《大地糧方》？前些日俺婆娘來信說，俺們那兒家家都有，是官府免費發的，俺還當是騙人，沒想到真是朝廷的恩典！」
一郎中也激動出聲：「去年寧安公主便牽頭培訓鄉醫，太醫院和藥王谷的醫者從京城出發，到各州縣去授課。聽說他們如今正往吳縣趕來救援呢。」
眾人聞言，
皆是熱淚盈眶。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孫兒的攙扶下走出，他望著徐栩，聲音哽咽卻清晰：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朝廷沒有放棄我們蘇州百姓，天災無情，皇恩浩蕩啊！」
他請求看一眼《大地糧方》，徐栩恭敬遞上，老者手捧《糧方》，老淚縱橫：「這、這字？」
旁人問他這字怎麼了？
徐栩疑惑問：「老先生，這字是寧安公主親筆，可有何處不對？」
老者緊握他手：「寧安公主的字......原來，當年救下老夫和孫兒性命的那位小神醫，竟是寧安公主啊！如今公主殿下又救了老夫和孫兒，救了咱吳縣百姓一命啊！」
眾人皆驚，老者激動地對著周圍人道：
「大家或多或少都受過藥王谷義診的恩惠，回去翻翻三年前看診留下的藥方單據，
一比便知這冊子上的，和當年寫方小神醫的字跡一模一樣！」
有人恍然記起多年前，皇後娘娘曾說過：孩兒們在東邊山習武，南邊山學醫......
一夕之間，真相大白。
寧安公主，便是當年化身遊醫，在民間救S扶傷的藥王谷弟子。
也有人將這些舊事串聯起來：「新科沈探花中毒時，不正是藥王谷醫者在綿竹義診期間？那他的未婚妻，豈不是名女神醫？」
流言紛紛，這一次，滿是對沈探花和女神醫的故事充滿好奇。
更有膽大者猜道：「寧安公主，會不會是當年救下沈探花的女神醫？」
『沈家村老鄉』道出，是位愛飲綿竹春酒的男神醫所救，與沈探花是因一句「綿竹玉液香，未飲人先醉」結的緣。
於是乎，綿竹縣城酒坊人潮洶湧，個個來探是真是假。
酒坊掌櫃道出：「依稀記得，是位王姓男醫者愛飲此酒，常喚他妹子過來買。」
......
賜婚暗旨轉明後，表哥來漱芳齋看我，帶了好些我喜歡的玩意兒。
他扯出一個笑：「淳兒總算是如願以償了。」
我發自肺腑道：「王姓神醫，謝謝哥。」
他擺擺手，望向遠處的宮牆，沉默了片刻，「淳兒，其實我......」
他又頓住，拿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屈指彈我額頭，像小時候一樣。
「其實哥就是有點舍不得，你這小尾巴......轉眼就要嫁人了。」
「什麼舍不得不舍得的，成婚後便不是你妹了？往後哥若是想我，便到我府上住個十天半個月，三年又五載的。」我絮絮叨叨，嘟嘟囔囔：「又不是生S相隔，你白愁。
」
表哥有些哽咽：「我真是謝謝你哈，我的大公主。」
我看著他笑，他長舒氣：
「不瞞你說，我查了他兩年，沒查出一點錯處。這世上能讓我王浩然認輸的人不多，他沈弋算一個。」
「淳妹，他若敢負你，哥第一個不答應，哥永遠是你的後盾！」
我十八歲那年春，穿著青綠嫁衣住進了公主府。
我面若桃花眼含春，他挑開蓋頭來看我，眼裡是驚豔是灼灼，我見他豔豔紅衣襯玉面，咚咚，我的心兒跳出胸。
紅燭噼啪作響，沈弋勾起紅唇，喚我一聲：「公主殿下。」
我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強撐著公主架勢，指尖點上他喉結。他牽住我手，順著衣領緩緩下滑，輕輕按在他腰間玉帶上，嗓音低啞：
「春宵一刻，公主可要幫臣脫衣？」
我腦中嗡的一聲，
那日的「隨你脫不脫」在耳邊循環。
我的驸馬爺剛從小小的院子，搬進大大的公主府。白日裡是個傳統人，初見世面時又成了個鄉巴郎，見什麼都稀奇，這兒細細瞧，那兒久久停，我好像被推上了雲端，驚顫啜泣，癱軟在他臂彎裡。
婚假一晃已去了五日,這日大清早，我硬拉著他去逛蟠桃宮廟會。
人潮中撞見治水有功、新擢為翰林院檢討的徐栩。他沉穩許多,含笑向我行禮：「殿下,可否將子慎兄借臣一小會兒？」
我自是應允,指向不遠處的茶攤：「我去那兒等你們。」
剛坐下吃口茶，就聽見驚喜呼聲：「小姑娘大夫！」
回頭見是海棠、如柳和雲黛三位故人。
如柳四下張望：「今日廟會這般熱鬧，姑娘怎是一人來？」
海棠氣鼓鼓道：「莫非那書生真是個薄情郎？
」
雲黛柔聲勸慰：「既是書生無義，姑娘不若回頭看看表哥？表親結親不在少,那日見你們站一處,儼然一對璧人。」
我正要解釋,身後傳來微涼嗓音：「什麼薄情郎？回頭看看哪位表哥？」
海棠三人頓時驚住,面面相覷。我起身挽住沈弋的胳膊，笑說：
「並非一人來，是與我夫君同來的，他便是我當初要尋的心上人。」
她們慌忙行禮：「奴家眼拙！請公主恕罪！見您今日這姑娘打扮,還當是......」
我這才驚覺，今早順手梳了閨中發式，連衣裳都是在閨中時穿的。我漲紅了臉,悄悄掐他後腰：「你定是故意不提醒我，還專挑這衣裳給我穿！」
沈弋低笑捉住我的手：「年正十八一枝花,為夫就想看淳兒這樣美。」
回府對鏡拆發釵時我嘆氣：「這婦⼈髻我總绾不好，
你也绾不好，待會⼉還是喚朱果他們回府吧。」
⼤婚那日為圖清淨,便將僕從暫遣⾄別院去，如今已是悔。
他卻從身後環住我,「今日先不叫。為夫有事要問淳⼉，白⽇廟會上那『回頭看看表哥』,是何典故？」
嚯！這語⽓酸的,好似灌了⼀缸子陳醋。
「吶,典故在那⼉。」
我手指圓桌上那壇陳年綿⽵春，念出壇上貼著的字條『⼩子，若負吾妹，壇碎如汝頭。』
「瞧⻅沒，落款畫了根⽵條，表哥⼀直在背後盯著你,你若待我不好,他定上前來抽你。」
我又將聞鶯閣之事細細道來，窩在他懷裡軟聲道：
「表哥脾氣雖急,卻是真心護我。若他⽇後說話衝了些，你看在我的面上莫要計較可好？這兩年......」
話未說完,忽被沈弋打橫抱起,
嚇得我低呼⼀聲摟緊他。
「不提表哥了。」他啄我一口悶聲道：「好好看看你的情哥哥。」
紅帳搖曳間，他抵住我，引我喚「沈郎」，誘我喊「夫君」，還磨著我嗚咽喊出「⼦慎哥哥」......
我渾⾝酥軟，隻能咬他肩頭含糊罵：「沈子慎......你個不知羞的⼩妖精......」
這妖精偏要磨人,光在⽿邊⼀聲聲喚著「淳⼉」，卻不肯給個痛快的,吊得⼈心尖發顫，真真討厭！
呸！什麼皎如玉樹的清冷探花郎，分明是隻嘴饞又會使壞的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