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天我送你回去,不會再來打擾你。”


“至於離婚協議……我會籤字的。”


 


他說完這句話,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真的睡著了。


 


可我卻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一直到窗外天空泛起灰白的晨光,才在極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隻有床單上輕微的褶皺,證明昨晚確實有另一個人在這裡停留過。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便籤紙,上面是林禹州龍飛鳳舞的字跡:“車在樓下,司機會送你。保重。”


 


沒有落款,也沒有多餘的話。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感覺眼睛有些酸澀,才深吸一口氣,將它對折,塞進了外套口袋裡。


 


下樓的時候,果然看到了林家的司機和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我沒有拒絕,沉默地上了車,報出了出租屋的地址。


 


車子平穩地駛離繁華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熟悉而破敗。


 


回到那個狹小卻屬於自己的空間,關上門,世界仿佛才重新安靜下來。


 


我將林禹州留下的便籤紙拿出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打開電腦,開始繼續修改簡歷,投遞新發現的工作崗位。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忙碌,疲憊,充滿不確定性。


 


隻是偶爾在深夜,或者清晨醒來的恍惚瞬間,腦海裡會不受控制地閃過林禹州的臉,閃過他昨晚說那些話時低沉疲憊的語氣。


 


但我很快會搖搖頭,將這些畫面驅逐出去。


 


我們已經是兩條平行線了,不該再有交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面試電話。


 


是一家規模不大但口碑很好的設計工作室,正在招聘設計助理。


 


我幾乎不記得自己投過這家公司,但對方言辭懇切,邀請我第二天上午去面試。


 


掛掉電話,我有些忐忑,又有些隱隱的興奮。


 


這是我這些天來接到的最像樣的一個面試機會了。


 


第二天,我換上自己最好的一套通勤裝,提前半小時到達了那家位於創意園區的工作室。


 


面試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工作室的負責人是一位姓陳的女士,氣質幹練,說話卻很溫和。


 


她詳細詢問了我的專業背景,看了我帶去的幾份大學時期的作業和搬出來住之後接的一些零散設計稿,

問了一些設計理念和軟件操作的問題。


 


最後,她甚至沒有像其他公司那樣讓我回去等消息,而是直接告訴我,如果方便,下周就可以來上班,試用期三個月。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走出工作室的大門,被外面微涼的空氣一吹,才感覺到一絲真實。


 


找到工作的喜悅衝淡了心中許多陰霾。


 


我立刻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小瓶便宜的起泡酒,又買了些菜,打算晚上小小慶祝一下。


 


回到出租屋樓下時,卻再次看到了那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黑色轎車。


 


我的心猛地一沉,腳步也停了下來。


 


林禹州從車裡下來,他今天沒有穿大衣,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看起來比那天晚上少了幾分凌厲,卻多了些……難以形容的憔悴。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徑直朝我走來。


 


“晚晚。”


 


他在我面前站定,將文件袋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沒有接,隻是警惕地看著他。


 


“你打開看看。”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打開封口的線圈。


 


裡面是幾份文件,最上面的,赫然是那份我擬好的離婚協議。


 


而在協議末尾,籤章欄那裡,已經端端正正地籤上了“林禹州”三個字。


 


墨跡很新。


 


我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悶悶的疼。


 


雖然這是我想要的結果,可當它真的、以這樣具象的方式擺在我面前時,那股難以言喻的空洞和失落,還是瞬間席卷了我。


 


我捏著文件的邊緣,

指節有些泛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謝謝。那……我們約個時間去民政局?”


 


“不急。”


 


林禹州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我另一隻手裡提著的超市購物袋上。


 


“找到工作了?看你心情不錯。”


 


“……嗯,一家設計工作室,下周入職。”我低聲回答,不明白他問這個做什麼。


 


“恭喜你。”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另外,這裡面還有一份文件,你也看一下。”


 


我低下頭,將離婚協議拿開,下面是一份薄薄的、裝訂好的調查報告。


 


標題讓我瞳孔驟然收縮:“關於趙婧女士(林啟銘先生未婚妻)心理健康狀況及部分行為調查說明”。


 


我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向林禹州。


 


他示意我繼續看下去。


 


我顫抖著手,翻開了那份報告。


 


報告內容詳盡而冷靜,記錄了林禹州那位早逝大哥林啟銘的未婚妻趙婧,在過去三年裡的生活狀態、數次心理診療記錄、以及……一些異常行為的描述。


 


其中包括幾次試圖自殘,頻繁在深夜給林禹州打電話,以及……對我發送那條挑釁微信前後的精神狀態評估。


 


報告的結論部分,由一位知名的心理專家出具,明確指出趙婧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重度抑鬱症,伴有偏執和移情傾向。


 


她對林禹州的依賴和某些超出常理的舉動,很大程度上是心理疾病導致的行為偏差,並將林禹州當成了已故戀人的情感投射和救命稻草。


 


報告最後附著幾張照片,是不同時期趙婧的診療記錄和處方單復印件,時間跨度長達三年。


 


我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手寫的字,筆跡和林禹州在離婚協議上的一模一樣。


 


“晚晚,我知道解釋蒼白,但事實如此。她是我大嫂,也僅止於此。對不起,讓你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猜忌和委屈。”


 


我站在那裡,初冬傍晚的風吹過樓道,很冷。


 


手裡的文件紙頁被吹得哗哗作響。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消化掉這些信息。


 


“為什麼……現在才給我看這個?

”我的聲音幹澀。


 


“因為我也是最近才拿到這份完整的評估報告。”林禹州的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之前我隻知道她狀態不好,需要看顧,我父母年事已高,大哥早逝是他們心裡永遠的痛,我不能再讓他們為趙婧的事情憂心。”


 


“所以我一直獨自處理她的事情,忽略了你的感受,也……給了別人造謠生事的機會。”


 


“直到你堅持離婚,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委託了更專業的心理機構和私家偵探,重新全面評估了她的狀況,也查到了那條微信的來源。”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


 


“那條微信,確實是她用備用手機發的,

當時她剛經歷了一次嚴重的情緒崩潰,服用了藥物,意識並不完全清醒。”


 


“事後她自己甚至不記得發過這樣一條信息。”


 


“我知道,即使有這份報告,也無法完全抹去那些事對你造成的傷害。”


 


“我今天來,不是奢求你原諒,或者改變離婚的決定。”


 


“我隻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全部的事實。無論你最後如何選擇,我都不該讓你蒙在鼓裡,帶著誤解離開。”


 


他說得很慢,也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疊沉甸甸的文件。


 


報告上的專業術語和冰冷數據,與林禹州此刻坦誠而疲憊的眼神交織在一起,衝擊著我原本已經築起的心牆。


 


我相信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以林禹州的性格和手段,他沒必要偽造這樣一份東西來騙我。


 


如果他想挽留,有的是其他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而不是用一份心理評估報告。


 


可正因為相信,心裡才更加混亂。


 


所有的猜忌、委屈、自我懷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根源,卻又因為這根源的悲劇性而變得無處安放。


 


我該恨誰呢?恨一個飽受心理疾病折磨的可憐女人?還是恨眼前這個因為家庭責任和道義而疲於奔命、忽略了妻子的男人?


 


好像都不對。


 


“我……我需要時間想一想。”我最終隻能這樣說,聲音低得像耳語。


 


“當然。”林禹州點了點頭,向後退了一小步,

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稍稍放松了一些。


 


“文件你留著。另外……”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是純白色,隻有簡單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如果……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或者想清楚了,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


 


“任何時候都可以。”


 


他將名片輕輕放在我手中的文件袋上,然後深深看了我一眼。


 


“晚晚,保重。”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沒有再看我,也沒有停留,很快就發動車子,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尾燈,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蹲了下來。


 


懷裡抱著文件袋和購物袋,裡面還有我準備慶祝找到工作的小瓶起泡酒。


 


冰涼的酒瓶貼著我的手臂,讓我打了個寒顫。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為了那份終於籤了字的離婚協議?為了真相大白的委屈?還是為了林禹州最後那個疲憊而克制的眼神?


 


或許都有。


 


又或許,我隻是在為這段倉促開始、又狼狽結束的婚姻,為自己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掙扎和痛苦,做一個遲來的、無聲的告別。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喝掉了那瓶廉價的起泡酒。


 


酒精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讓心裡的空洞更加清晰。


 


我將林禹州給的名片和那份調查報告,鎖進了抽屜的最底層。


 


然後,把籤好字的離婚協議,小心地放進了隨身攜帶的包裡。


 


新的一周,我如期去那家設計工作室報到,開始了忙碌而充實的試用期工作。


 


同事都很友好,陳姐作為領導也很耐心指導,我如飢似渴地學習著一切新東西,試圖用工作填滿所有的時間。


 


關於離婚手續,我猶豫了幾天,最終還是用新辦的手機卡,給林禹州那個私人號碼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約定了去民政局的時間。


 


他很快回復,隻有一個字:“好。”


 


那天天氣陰沉,似乎要下雪。


 


我們一前一後到達民政局,像兩個陌生人。


 


全程幾乎沒有交流,隻在需要籤字和拍照的時候,才不得不產生一點必要的接觸。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涼。


 


整個過程很快,當那個暗紅色的印章蓋下去的時候,我知道,我和林禹州在法律上,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走出民政局大門,冷風卷著零星的雪粒打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