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禹州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鐵很方便。”我搖了搖頭,拉高了圍巾。


 


他點了點頭,沒有堅持。


 


“那……再見,晚晚。”


 


“……再見。”


 


我們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去,誰也沒有再回頭。


 


雪漸漸下得大了些,很快就在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我走進地鐵站,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周圍是行色匆匆的人群。


 


站在擁擠的車廂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景色,我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無論是錯誤的開始,還是混亂的過程,此刻都畫上了一個句號。


 


未來的路還很長,我要一個人,好好走下去。


 


06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年底。


 


我在設計工作室順利度過了試用期,成為了正式員工,還參與了一個不錯的項目,得到了陳姐的表揚。


 


生活被工作、學習新的設計軟件、偶爾和同事聚餐填滿,雖然忙碌,卻很充實。


 


我搬離了那個治安不佳的廉租房,用攢下的錢和一部分預支的獎金,租了一個更安全、離公司也更近的小公寓。


 


一室一廳,面積不大,但有個朝南的陽臺,陽光很好。


 


我慢慢添置了一些簡單的家具和綠植,讓這個小窩有了點溫馨的味道。


 


關於林家和林禹州的消息,我刻意屏蔽了。


 


隻是在一次商業財經新聞的推送裡,

無意中看到林氏企業在一個海外項目上取得了重大進展,新聞配圖裡有林禹州剪彩的側影,一如既往的沉穩矜貴。


 


我平靜地劃過了那條新聞,心裡沒有掀起太多波瀾。


 


元旦假期,工作室放假。


 


我原本打算宅在家裡看書看電影,卻接到了徐楠師兄從美國打來的越洋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興奮又有些緊張。


 


“晚晚!我下個月要回國了!和艾倫一起!”


 


艾倫是他的戀人,一位華裔音樂家。


 


“真的?太好了!”我也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是回來見家長嗎?”


 


“算是吧……也不全是。”徐楠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笑意,

“我們……我們打算在國內也辦一個小型的、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儀式。不需要法律承認,隻是想在最親近的朋友面前,交換誓言。”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恭喜你們,師兄!我一定到!”


 


“當然少不了你!你可是我名義上的‘前妻’兼最好閨蜜!”徐楠在電話那頭爽朗地笑起來。


 


“對了,你……你和那位林先生,後來怎麼樣了?徹底結束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輕聲回答:“嗯,結束了。離婚證都拿到很久了。”


 


徐楠嘆了口氣:“唉,緣分的事情,

真是說不清。不過你看起來狀態不錯,我就放心了。國內要是有好的桃花,記得把握啊!”


 


我們又闲聊了一會兒,才掛斷電話。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冬日難得的晴朗陽光,心情也變得明亮起來。


 


是啊,一切都過去了,也該往前看了。


 


春節前夕,工作室的事情特別多,我連著加了好幾天班。


 


終於趕在放假前把所有急活處理完,下班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我裹緊大衣,匆匆走向地鐵站。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西餅店時,櫥窗裡精致的蛋糕吸引了我的目光。


 


鬼使神差地,我走進去,買了一個小小的、點綴著草莓的奶油蛋糕。


 


算是提前給自己慶祝新年吧,我這麼想著。


 


回到公寓樓下,我剛要刷卡進樓道,

身後卻傳來一個有些遲疑的聲音。


 


“沈……沈晚晚?”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米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的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


 


路燈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五官清秀,氣質溫婉。


 


我愣了一下,覺得她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你是……?”


 


“我叫趙婧。”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身前。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我的記憶。


 


悅榕莊酒店……林禹州已故大哥的未婚妻……那份心理評估報告的主人……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警惕地看著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別怕,我沒有惡意。”趙婧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我知道我不該來找你,這很冒昧,也很不合適。但是……有些話,我覺得必須親口對你說,否則我一輩子都無法安心。”


 


她的眼神很清澈,帶著懇求,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和愧疚。


 


和我之前想象中那個“心機深沉”、“挑釁原配”的形象,相去甚遠。


 


我握緊了手裡的蛋糕盒提繩,沉默了幾秒。


 


“這裡冷,上去說吧。”


 


我最終還是側身,刷開了樓道門。


 


趙婧似乎松了口氣,

低聲道了謝,跟在我身後上了樓。


 


我的公寓很小,客廳兼做餐廳。


 


我請她在唯一的一張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熱水,然後自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小小的草莓蛋糕放在茶幾**,氣氛有些微妙地尷尬。


 


趙婧雙手捧著水杯,溫暖似乎讓她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很久都沒有開口。


 


“趙小姐,你……”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對不起!”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沈小姐,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為我發過的那條混賬信息,為……為我過去那些不清醒的時候,

給你和林先生帶來的所有困擾和傷害,對不起!”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哭法,而是充滿了痛苦和自我厭惡的淚水。


 


“我……我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這幾年,我活得渾渾噩噩,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經常把禹州……把林先生當成啟銘。”


 


“啟銘走後,我的世界就塌了。林叔叔和林阿姨,還有禹州,他們對我太好,好到讓我更加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不配活著,卻又沒有勇氣真的去S。”


 


“那天晚上……我吃了藥,情緒崩潰,看到禹州手機裡存著的你們的結婚照……我……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像瘋了一樣,用舊手機發了那條信息……”


 


“我醒來後根本不記得這件事,是後來心理醫生幫我梳理記錄時才發現的……”


 


她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不停顫抖。


 


“我知道,任何理由都不能成為傷害別人的借口。我的病,不是我可以隨意傷害你、破壞你們婚姻的理由。”


 


“這份道歉來得太遲了,也根本彌補不了什麼。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隻是……隻是必須親口告訴你這些,否則我永遠無法面對自己,也無法開始真正的新生活。”


 


她放下水杯,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封好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顫抖著推到我的面前。


 


“這裡面,是我這三年所有的診療記錄復印件,還有……我下周一飛瑞士的機票復印件。林先生幫我聯系了那邊一家很好的療養院,我決定去那裡長期治療,不會再回來了。”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林先生無關。這裡……有太多和啟銘的回憶,也有太多我犯下錯誤的痕跡。我需要離開,才能真正面對自己的病情。”


 


她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


 


“沈小姐,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偷偷看過你的照片,也……也聽說過你的一些事。你堅強,獨立,善良。”


 


“林先生他……他其實很在意你。

隻是他這個人,背負的東西太多,性格又悶,不懂得表達,更不懂得如何處理好身邊這些復雜的關系和感情。”


 


“當然,我說這些不是想為他說什麼好話,或者影響你的決定。你們已經離婚了,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情。”


 


“我來,僅僅是為了向你道歉,為我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


 


說完這些,她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淚水依舊不斷從眼角滑落。


 


我坐在那裡,心中五味雜陳。


 


憤怒嗎?好像已經淡了。


 


同情嗎?確實有一些,看著她被心理疾病折磨成這個樣子,誰又能硬得起心腸?


 


但更多的,是一種復雜的釋然。


 


那個一直橫亙在我心裡、讓我如鲠在喉的“第三者”疑雲,

此刻以這樣一種直接而慘烈的方式,消散了。


 


沒有狗血的爭搶,沒有惡毒的算計,隻有一個被悲傷和疾病摧毀的可憐女人,在努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試圖抓住一絲救贖的可能。


 


我拿起那個厚厚的信封,沒有打開,隻是輕輕放在了茶幾上。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我也接受。”


 


趙婧睜開眼,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中重新蓄滿了淚水,但這次,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


 


“謝謝……謝謝你……”她喃喃地說。


 


“去瑞士好好治療。”我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地說,“不是為了任何人,

是為了你自己。你還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


 


趙婧用力地點了點頭,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她情緒稍微平復後,便起身告辭,堅持不讓我送她下樓。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有些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關上門,回到客廳,我看著那個沒動的草莓蛋糕和那個厚厚的信封,久久沒有動彈。


 


春節假期,我帶著簡單的行李,回了老家省城,但沒有回梧桐巷的父母家。


 


我在省城酒店住下,然後約了母親,在外面吃了一頓安靜的午飯。


 


母親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


 


我們都沒有提哥嫂,也沒有提林家。


 


我隻是告訴她,我在海城找到了穩定的工作,一切都好,讓她放心。


 


臨走前,我塞給她一張存了一些錢的銀行卡,

告訴她這是給她和爸的養老錢,自己收好,別讓哥嫂知道。


 


母親握著卡,眼淚流了下來,反復念叨著“媽媽對不起你”。


 


我抱了抱她,沒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也許一輩子都無法愈合。


 


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以後的生活。


 


從省城回到海城,已經是假期末尾。


 


我剛回到公寓,就接到了徐楠的電話,他和艾倫已經回國了,約我晚上一起吃飯。


 


見到徐楠和艾倫,我由衷地為他們高興。


 


艾倫是個很溫和有禮的人,看得出他們彼此深愛,眼神交匯時都是滿滿的默契和溫情。


 


吃飯時,徐楠告訴我,他們的儀式定在半個月後,在一個朋友開的私人畫廊裡舉行,隻邀請最親近的十幾個人。


 


“晚晚,你一定要來當我的伴娘……哦不,是我的‘見證人’!”徐楠笑著說。


 


“當然!”我毫不猶豫地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