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而,急性腸胃炎那幾天,我虛弱得連電腦屏幕都看不清楚。


自然也沒力氣編造幾十次“合格”的報備。


 


每天隻能勉強發幾條“到公司了”、“午休了”、“下班了”,換來的錢,連買碗清粥都不夠。


 


媽媽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天幾塊錢,在這個城市裡是否足以生存。


 


她隻是不滿於我報備數量的銳減。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索然無味,像個蹩腳演員在演一場隻有自己在乎的獨角戲。


 


我開始消極抵抗,報備的次數越來越少。


 


最困難的時候,一天隻靠一個冷饅頭硬撐,餓了就拼命喝公司免費的桶裝水。


 


反而,我偷偷利用跑腿幫同事買咖啡、取快遞的機會,換些他們給的面包、水果,

臉色竟比之前好了一點,心裡也莫名輕松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媽媽卻因為我逐漸脫離掌控而焦急起來。


 


她的信息從開始的勸慰:“晚晴,是不是工作太累?跟媽媽說說就好了,媽媽是你最親的人”;


 


逐漸變成哭訴:“女兒,你不理媽媽,媽媽心裡空落落的,晚上都睡不著覺”;


 


最後升級為警告:“林晚晴!我告訴你,不聽媽媽話的人在社會上是走不遠的,你會遭報應的!”


 


我沒有理會,疲憊和心底滋生的一絲反抗讓我選擇了沉默。


 


這天下午,我吃著一位好心同事給的獨立包裝小蛋糕,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辦公桌抽屜最裡面的那個小錦囊。


 


裡面裝著爸爸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一枚小小的銀戒指。


 


空的!


 


錦囊還在,裡面的戒指不見了!


 


我嚇得瞬間冒了一身冷汗,心髒狂跳不止。


 


爸爸很愛我。


 


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我看見鄰居阿姨手上戴著一枚亮晶晶的戒指,很是羨慕。


 


媽媽罵我小小年紀就虛榮,爸爸卻笑著摸摸我的頭,什麼也沒說。


 


沒過幾天,他神秘地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就是這枚有些粗糙的銀戒指。


 


他幫我戴上,說:“我的晚晴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如果暫時給不了,是爸爸沒本事。”


 


後來我才從奶奶那裡聽說,為了打這枚戒指,爸爸戒了整整三個月的煙。


 


這是爸爸意外去世後,留給我最貼身、也是最珍貴的紀念。


 


每當我在公司受盡委屈,

或者被媽媽逼得喘不過氣時,摸摸這枚戒指,冰涼的觸感總能讓我感到一絲安慰,仿佛爸爸還在身邊。


 


可現在,它不見了!


 


我慌得手腳發軟,大腦一片空白。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我想到了辦公室裡的監控。


 


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我紅著眼眶衝進了部門主管的辦公室。


 


主管看我急得話都說不利索,出於負責,把當時在部門加班的所有同事都叫到了會議室。


 


周末被臨時叫回來,大家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悅。


 


我哽咽著說明情況:“我抽屜裡一枚很重要的銀戒指不見了,那是我爸爸留下的遺物……”


 


話還沒說完,議論聲就響了起來。


 


“一枚銀戒指?現在誰還戴那個啊?


 


“她平時那麼省,連杯奶茶都舍不得買,能有值錢的戒指?”


 


甚至有人直接質疑:“主管,她不會是自己弄丟了,或者想找個由頭吧?”


 


主管也被這話問得一愣,轉向我,語氣帶著審視:“林晚晴,你確定丟了一枚銀戒指?具體什麼樣的?”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我的臉頰燒得厲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努力描述著:“是一枚很簡單的銀戒指,上面沒有什麼花紋,是我小時候戴的尺寸,那是我爸爸留給我的,求求你們,誰看到了還給我,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但依舊沒人吭聲。


 


剛才那個質疑我的同事又小聲嘀咕:“空口無憑的,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不打電話問問她家裡人確認一下?”


 


4.


 


主管點了點頭,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室去給我媽媽打電話。


 


沒過多久,主管回來了,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嚴厲:“林晚晴,經濟困難不是問題,但人品一定要端正,我剛跟你母親確認過,她說根本不知道有什麼銀戒指。”


 


我如遭雷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媽媽怎麼可能不知道?因為這枚戒指,媽媽當年還和爸爸大吵過一架,嫌他亂花錢!


 


“果然是說謊,真是想錢想瘋了吧?”


 


“連自己親媽都出來打臉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主管揮揮手,一臉不耐:“行了,都散了吧,

別為這種小事耽誤時間。”


 


眼看主管就要離開,情急之下,我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攔住了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有證據,我有證據!”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我用顫抖的手連接會議室的投影儀,打開手機裡那張我珍藏已久的照片。


 


那是爸爸的葬禮上,年幼的我穿著孝服,紅腫著眼睛,小手緊緊攥成拳頭,而那枚小小的銀戒指,就戴在我的拇指上,因為其他手指都太細了。


 


我強忍著淚水,看向主管:“主管,求求您,調一下我們辦公區域的監控吧。”


 


投影上的照片讓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主管的眼神也變了,從之前的懷疑變成了復雜的憐憫。其他同事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


 


“天啊,

那麼小爸爸就沒了……”


 


“這戒指對她來說肯定意義非凡,查查監控吧。”


 


主管終於同意調取監控。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帶頭質疑我的男同事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他猛地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我拿的。”


 


全場哗然。


 


主管厲聲問:“東西呢?”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我覺得不值錢,就順手扔到樓梯間那個垃圾桶裡了。”


 


我立刻像箭一樣衝了出去。


 


幸好保潔阿姨還沒收走那層的垃圾。


 


我瘋了一樣翻找。


 


幾個跟過來的同事也幫忙拉開垃圾桶。


 


終於,在廢紙和零食包裝袋中間,我看到了那個小小的、閃著微弱光芒的銀戒指。


 


一位同事用水小心衝洗幹淨,遞還到我手上。


 


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淹沒了我,甚至衝淡了憤怒。


 


回到會議室,主管嚴肅地追問那個男同事原因。


 


他支吾了半天,才在壓力下坦白:是我媽媽私下聯系他,承諾給他兩千塊錢,讓他找機會拿走戒指並扔掉,目的是為了給我一個“教訓”,讓我知道不聽話的後果。


 


我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


 


爸爸去世後,我的學費和生活費明明是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按月給的,媽媽從未上過班,卻可以為了控制我,輕易拿出兩千塊來毀掉我最珍貴的東西!


 


我怕了,真的怕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讓我絕望。


 


我告訴自己,算了,認命吧,明天開始,繼續做那個對媽媽言聽計從的提線木偶。


 


那天晚上,我精疲力盡地昏睡過去,卻夢到了爸爸。


 


他在一個灰蒙蒙的地方搬著很重的東西,看到我,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衝過來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他的懷抱還是記憶中的那樣溫暖。


 


“閨女,你受苦了,”爸爸的聲音哽咽著,“爸爸在地府天天加班幹活,攢了十五年,才換來一次能看看你的機會,看到你過得這麼難,爸爸的心都碎了……”


 


我在爸爸懷裡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委屈都哭了出來。


 


爸爸輕輕拍著我的背,說他想辦法打通了一個渠道,讓我加一個賬號,以後給那個賬號報備,就能拿到真正的生活費。


 


這個夢如此真實,

讓我醒來時枕巾都湿了一大片。


 


我苦笑著搖搖頭,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竟然夢到這麼離譜的事。


 


像往常一樣,我機械地拿起手機,給媽媽發去一條“媽媽早安,我到公司了”的報備。


 


就在我退回微信主界面時,瞳孔猛地一縮。


 


聯系人列表的最頂端,赫然多了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爸爸年輕時那張笑得一臉燦爛的黑白照片。


 


5


 


我試探著發過去一個 “早上好。”


 


對方沒有回復消息,隻發來了一個紅包。


 


是一塊錢。


 


我試探著,又打了一次卡,“我現在出發去上班了。”


 


對面發來紅包,媽媽的一分錢紅包也發了過來。


 


看著賬戶裡一會兒功夫就多出的兩塊零 2 分,我忍不住又哭又笑。


 


幾天前,我還在為怎麼攢夠 3 毛錢買便利店的熱豆漿而焦慮。


 


現在已經可以買一杯豆漿,配一個白面饅頭了。


 


我心裡酸澀難忍,頭一次,我能安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而不是被主管安排在辦公室最角落的臨時座位 。


 


之前因為要頻繁給媽媽發工作報備,手機相機不能靜音,“咔嚓咔嚓” 拍文件的聲音總擾到同事,主管隻好讓我挪去角落。


 


說來也奇怪,以前,我把每天處理的每一份報表、對接的每一句客戶話術都拍下來發給媽媽,卻總記不住工作流程,連最簡單的臺賬都做不好。


 


今天隻是大致跟爸爸報備了工作內容,沒再頻繁給媽媽發消息,

反而理清了客戶資料的分類邏輯,連主管都誇我 今天效率高。


 


下班後,我還是按慣例把當天的工作要點發給媽媽,心裡卻有點慌。


 


一直以來,媽媽對我的工作、生活都要了如指掌。


 


大多數時候,隻要我按她的要求事無巨細報備,她就不會多幹涉;可一旦我想自己做決定 —— 比如上次想換個離公司近點的出租屋,她就會大發雷霆。


 


她從不罵我,隻反復說: “媽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你剛入社會,被騙了怎麼辦”“媽媽都是為你好,你怎麼就不懂”。


 


我一再妥協,總想著多聽話一點,媽媽就不會那麼焦慮,日子也能安穩些。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她的即時報備要求,沒有每處理一項工作就發照片。


 


握著手機的手有些僵,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腦子裡反復預演:媽媽會不會又哭著說 “白養你了”,還是會指責我 “翅膀硬了不聽管”?


 


可媽媽隻回復了一句,“乖女兒,媽媽就知道你最聽話了。”


 


還發來一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