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乖女兒,媽媽也是愛你,你剛步入社會,幹什麼都要跟媽媽說一聲,媽媽才放心。”
於是每天幾點擠上地鐵,午餐吃了什麼,同事說過什麼話,都成了我明碼標價的匯報內容,隻為打卡攢夠我的房租。
為了媽媽微薄的“賞賜”,我每天都累到崩潰。
直到一個加班的深夜,我收到了一筆豐厚的生活費,來自我S去多年的爸爸……
1.
“晚晴,你今天下班報備隻說了‘到家了’,太敷衍了。”
“媽媽想知道你坐的哪趟地鐵,同事友不友好,
領導有沒有安排新任務,重新報備。”
支付寶到賬,三十元。
那是我早上從起床到擠上地鐵,完成了三十次瑣碎報備的全部收入。
我看著手機,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我的工資全部上交給媽媽,扣除合租的1500元月租和水電,這點錢連支撐我每天通勤吃飯都緊巴巴。
“媽,今天項目收尾特別累,我明天再詳細跟你說,行嗎?”我幾乎是哀求著發出語音。
媽媽的回復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累了更要跟媽媽說說話,解壓,快,詳細說說,媽媽等你。”
我癱在狹小的出租屋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霉點,認命地拿起手機,開始編織今天第31次報備的“細節”。
“媽,
我坐的是十號線轉**線,在人民廣場換乘的。”
“今天地鐵特別擠,我的包都被夾在門外了。”
支付寶到賬一元。
“同事小張今天請部門喝奶茶,問我要不要,我說不用了。”
支付寶到賬一元。
“領導下午開了個短會,說下個季度要衝刺業績。”
支付寶到賬一元。
……
我機械地輸入著這些碎片,每一個字都像在消耗所剩無幾的精力。
屏幕上的餘額緩慢地跳動著,如同我逐漸麻木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衝進公司打完卡,氣喘籲籲地對著話筒說:“媽,我到公司了。
”
消息發出去後,我習慣性地等著那一聲“叮”。
可是沒有。
幾分鍾後,媽媽直接打來了電話。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讓我脊背發涼:“晚晴,你到公司的時間比平時晚了七分鍾,告訴媽媽,為什麼晚了?”
我握著電話的手心滲出冷汗:“地鐵、地鐵故障了,延誤了一會兒。”
“是嗎?”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媽媽要給你懲罰,今天隻能給你一半的報備錢。”
支付寶到賬,十五元。
我看著那可憐的數額,幾乎要哭出來:“媽,我昨天加班到那麼晚,今天真的起不來……”
“寶貝,
職場如戰場,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媽媽的聲音溫柔卻堅決,“錯了就是錯了,不要找借口,你一向懂事,媽媽不想讓你變成一個不負責任的員工。”
我喪氣地垂下頭,原本因為最終沒有遲到而升起的一絲慶幸,瞬間煙消雲散。
“知道了,媽,我去工作了。”
“乖女兒,去吧,今天領導安排了什麼,同事間有什麼動向,都要像以前一樣,詳細告訴媽媽哦。”
我乖巧地應了一聲:“好的。”
走進開放式辦公區,我像往常一樣,默默走向角落那個最不起眼的工位。
鄰座的幾個同事正在交接工作,看到我,有人小聲嘀咕:“她怎麼老是獨來獨往的,
和她打招呼也愛答不理。”
知道內情的同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嘲諷:“她啊,是個‘媽寶’,你看她開會,領導講一句她就在桌子底下按手機,噼裡啪啦的,像是在實時匯報。”
我忍不住低下頭,手指緊緊摳著那隻屏幕已經磨花的舊手機,躲避著那些或好奇或輕視的目光。
這些目光裡,也包括曾經坐在我旁邊的同事小雨。
之前有一次,她偶然看到我媽媽一天給我發好多紅包,還開玩笑說我是“隱藏的小富婆”,讓我請客下午茶。
可我哪裡有錢?
隻能生硬地拒絕,連同後來幾次部門聚餐的AA邀請,也一並推掉了。
她們覺得我孤僻又小氣,漸漸便不再叫我。
她們永遠不會知道,
我媽發的每一個紅包,都隻是一塊錢。
我每天在微信上匯報幾十次,用盡全力編織一個“乖女兒”的職場日常,賺來的錢,扣除房租後,連吃一頓像樣的午餐都很勉強。
2.
可能是最近連續加班,項目組的同事小雨頸椎病犯了,脖子後面貼滿了膏藥,疼得她坐在工位上直抽涼氣。
午休時,她紅著眼眶給家裡打電話訴苦。
周圍幾個同事都圍過去,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給她遞熱水袋、推薦理療店。
我知道自己不太合群,便沒有湊過去。
隻是默默起身,走到茶水間把她常用的那個馬克杯仔細衝洗幹淨,接滿了溫水,輕輕放在她桌角。
第二天,小雨的媽媽特意從鄰市趕了過來,帶她去醫院做理療。
下午回來時,
她媽媽不僅拎著大包小包的中藥包,還給我們整個項目組的人都點了熱乎乎的下午茶和點心。
休息區的沙發上,小雨靠在她媽媽身邊,小聲嘟囔著工作的壓力和身體的難受。
她媽媽一邊把點心往她手裡塞,一邊心疼地數落她不懂照顧自己,眼神裡的關切藏都藏不住。
我小口吃著那份意外獲得的、還帶著溫度的蛋挞,用餘光偷偷看著她們母女之間的互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著。
下午工作時,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緊接著是一陣難以抑制的反胃。
我捂住嘴,衝進最近的衛生間,對著洗手池幹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一陣陣酸水往上湧。
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和後背。
是急性腸胃炎又犯了。
每次發作,都像是胃裡有一把鈍刀在來回剐蹭,
痛得我直冒冷汗。
我強撐著走回工位,想從抽屜最裡層摸出那盒常備的胃藥。
藥盒空了。
這盒藥還是剛入職時,一位人很好的前輩給我的,說是我們這行吃飯沒個準點,備著總沒錯。
如今最後一板也吃完了。
一陣絕望湧上心頭,白天小雨媽媽那無微不至的關懷突然浮現在眼前。
我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在微信上給媽媽發消息:“媽,我急性腸胃炎犯了,在公司疼得厲害,胃藥沒了,您能……先轉我點錢買藥嗎?”
消息發出去,心裡竟可恥地升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媽媽很快回復了:“乖女兒,胃又疼了?媽媽聽著都心疼。”
“你看你,
肯定又是平時瞎湊合,不好好吃飯,把胃搞壞了,媽媽說過多少次了,公司食堂再不好也得按時吃,別總想著省錢……”
我無力反駁。
我每天靠匯報賺的那點錢,扣除房租水電和通勤費,連在公司食堂吃頓兩葷一素的午餐都要猶豫半天,哪還敢有什麼額外的消費?
緊接著,媽媽的語音通話打了過來。
我捂著肚子,壓低聲音接聽後,她溫柔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晚晴,你這麼不聽話,媽媽真的很生氣。”
“但媽媽知道你難受,這樣吧,你現在就給媽媽錄個保證視頻,在鏡頭前說999遍‘我以後一定按時吃飯,絕對聽媽媽的話’,寫完了,媽媽就幫你。”
胃裡又是一陣痙攣,
我疼得幾乎蜷縮在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上空白文檔和“999”這個數字,眼前陣陣發黑。
額頭的冷汗滴落在鍵盤上。
但我沒有選擇。
我走到偏僻的地方,打開視頻,開始機械地說著。
每說一個字,胃都跟著抽搐一下。
100遍
200遍
……
說到後來,視線模糊,全靠一股意志力撐著。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說完了第999遍。
我幾乎是癱在地上:“媽……我錄完了。”
媽媽似乎滿意了。
“嗯,知錯能改就好。”
隨後,
一個微信紅包彈了出來。
我用顫抖的手指點開。
0.5元。
仿佛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那一刻,我甚至分辨不出是胃部的絞痛更甚,還是心裡的寒意更刺骨。
媽媽的聲音依舊溫柔體貼:“媽媽想了想,你疼得厲害,就先找身邊同事借一包胃藥衝劑應應急吧,買一盒多浪費,你一次又吃不完,媽媽不能慣著你亂花錢的壞習慣。”
是怕我這次買了藥,下次就找不到理由控制我了嗎?
我忍不住用最惡意的念頭去揣測。
就在這時,旁邊工位的小雨注意到了我的異常,她忍著脖子疼,湊過來小聲問:“晚晴,你臉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我抽屜裡有胃藥,你要不要先吃一包?”
媽媽在電話那頭聽到了,
立刻用無比感激的語氣說:“哎呀,真是謝謝你了同事!晚晴,快謝謝人家!好了,藥有了媽媽就放心了,你好好工作,別耽誤正事,晚上回家再說。”
電話掛斷前,聽筒裡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極不耐煩的嘆息,像在說:“真麻煩。”
我麻木地閉上眼,淚水差點奪眶而出,趕緊低下頭掩飾。
小雨已經把藥和溫水放在我桌上,輕聲說了句“趕緊吃藥,撐不住就請假”,才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
3.
我好像意識到媽媽並不是真的愛我。
媽媽一直跟我說,“我喜歡你給我分享你所有的工作日常,這樣你既能得到生活費,媽媽也能感覺參與你的成長,感受到你對我的依賴和愛。”
所以,
除了那點可憐的生活費,我絞盡腦汁事無巨細地報備,內心深處,也是想讓她開心,維系那份我渴望的母女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