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轉過身,眼睛紅腫:
“傾雪最後那次,她說她哮喘犯了,吐血了,那時耳釘也在響……”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時他們都以為傾雪在撒謊。
因為那時他們選擇了相信耳釘,而不是自己的女兒。
“我們把她關進了地下室。”
爸爸喃喃地說:
“不給她藥,不給她吃的,不接她電話……”
他閉上眼睛:
“然後她S了。”
這三個字像有千斤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星晚猛地抬起頭:
“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是想讓她被關幾天,想讓她別總搶走你們的注意力,我沒想到她會S……”
“那你覺得會怎樣?”
媽媽突然開口,聲音很冷:
“一個哮喘病人在沒有藥的情況下被關在地下室,你覺得會怎樣?”
林星晚愣住了。
“你十二歲了,星晚。”
媽媽繼續說:
“你不是三歲小孩,你知道哮喘發作會S人的,你知道的。”
林星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她確實知道。
她知道傾雪有哮喘,知道傾雪需要隨時用藥,知道傾雪發作起來有多危險。
可她當時沒想那麼多。
或者說,她故意不去想。
“我隻是……”
她小聲說:
“我隻是太想要你們的愛了……”
“所以你就害S了你姐姐?”
爸爸問。
這句話太直接,太殘酷。
林星晚的眼淚又湧出來: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希望你們能多愛我一點……”
“我們愛你。”
媽媽突然說:
“從你回家的那天起,
我們就愛你。”
“我們給你買新衣服,給你布置房間,給你過生日,帶你出去玩,這些難道不是愛嗎?”
林星晚哭著點頭。
“可你覺得不夠。”
媽媽說:
“你覺得我們給傾雪的愛分走了屬於你的那一份,所以你不僅要拿走全部,還要讓傾雪一點都得不到。”
她走到林星晚面前,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可傾雪也是我們的女兒,就算沒有血緣,我們也養了她十二年,十二年,星晚,不是十二天。”
林星晚避開她的目光。
“現在她S了。”
媽媽站起來,聲音很疲憊:
“因為你改裝的耳釘,
因為我們愚蠢地相信了那個耳釘,她S了。”
她說完,轉身上樓了。
爸爸還坐在沙發上。
“爸爸……”
林星晚小聲叫他。
爸爸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很復雜,有失望,有痛苦,有憤怒,也有悲傷。
“星晚。”
他說:
“我們會報警。”
林星晚的臉瞬間白了。
“你做的事情,已經構成了犯罪。”
爸爸說:
“改裝耳釘,誣陷他人,間接導致傾雪S亡,這些都要承擔法律責任。”
“可我是你們親生的……”
林星晚的聲音在發抖。
“那又怎樣?”
爸爸反問:
“傾雪雖然不是我們親生的,但她是我們養大的孩子,你雖然是我們親生的,但你害S了我們的另一個孩子。”
他站起來:
“法律不會因為你是親生的就網開一面,我們也不會。”
林星晚癱在沙發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爸爸也上樓了。
客廳裡隻剩下林星晚一個人。
她坐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看著茶幾上那兩份檢測報告,看著地下室的門口。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她改裝過的,本該在傾雪S後就停止的,但卻一直響到現在聲音。
從地下室裡傳來,
一聲一聲,刺耳,持續,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提醒。
提醒她做了什麼。
提醒她毀掉了什麼。
林星晚捂住耳朵,但那聲音還是鑽進來。
她站起來,想上樓,想躲進房間,想避開那個聲音。
可她走到樓梯口,又停住了。
她轉過身,慢慢走向地下室。
門還開著,燈也還亮著。
她走進去,走到牆角。
傾雪已經不在了。
她的屍體昨天被抬走了,地上隻留下一個人形的輪廓,還有一些沒擦幹淨的血跡。
但耳釘還在那裡。
它掉在地上,它還在響,一直在響。
林星晚蹲下身,撿起那個耳釘。
冰涼的,小小的,卻重得讓她幾乎拿不住。
她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
“對不起,姐姐。”
耳釘還在響。
它不會因為一句道歉就停止。
就像傾雪不會因為一句道歉就活過來。
有些錯誤,一旦犯了,就再也無法挽回。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愈合。
林星晚握著那個耳釘,跪在地上,終於放聲大哭。
可這一次,沒有人會來安慰她了。
因為那個會安慰她的人,那個即使被她陷害、被她冤枉、被她奪走一切,卻還是會在她哭的時候遞紙巾的人
已經不在了。
我飄了很久。
久到爸爸媽媽的頭發全白了,久到林星晚長大了,久到那棟房子被賣掉了。
我看著他們報警,
看著林星晚被帶走,看著法庭審判,看著她被判進入少管所。
爸爸媽媽每周都去看她,給她帶東西,但他們的眼睛裡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毫無保留的愛了。
那是一種復雜的眼神,有責任,有義務,也許還有一點點親情,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的、不得不如此的堅持。
幾年後,林星晚出來了。
她考上了一個很遠的大學,離開了這座城市。
走之前,她來我的墓前站了很久,說了很多話,最後放下一束花,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以後,她很少回來。
爸爸媽媽還住在這裡。
他們每周都來掃墓,風雨無阻。
爸爸會把墓碑擦得幹幹淨淨,媽媽會換上新鮮花。
他們坐在墓前,說說話,說說最近的事,說說他們的後悔。
“傾雪,
爸爸今天去給你買了個新書包。”
有一次爸爸說:
“你以前總說想要那個牌子的,爸爸當時覺得貴,沒給你買,現在買來了,可你也用不上了。”
他把書包放在墓前,是個很漂亮的粉色書包。
“傾雪,媽媽學會包你最愛吃的三鮮餡餃子了。”
媽媽說:
“你要是還在,一定能吃一大盤。”
他們就這樣說了很多年。
直到我離開的第十年。
那是個很普通的早晨。
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飄在客廳裡,看著爸爸媽媽準備出門,他們要去給我掃墓。
媽媽穿上了我給她買的那條圍巾,
雖然已經很舊了。
爸爸戴上了我送他的那頂帽子。
他們剛要出門,電話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爸爸接完電話,臉色變了。
“怎麼了?”
媽媽問。
“醫院說找到了合適的配型。”
爸爸的聲音在發抖:
“心髒配型可以做移植手術了。”
媽媽愣住了。
十年前,爸爸被查出嚴重心髒病,需要做移植手術。
但合適的供體一直沒找到。
醫生說他可能等不到了。
現在,等到了。
手術很成功。
爸爸活下來了。
手術後的第三天,
爸爸能下床了。
他扶著媽媽的手,在醫院的走廊裡慢慢走。
經過一個病房時,他們聽到裡面有嬰兒的哭聲。
是個剛出生的女嬰。
媽媽停下腳步,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那個女嬰哭得很大聲,手腳都在亂蹬。
護士笑著說:
“這孩子可有勁兒了,從出生就一直哭,怎麼哄都不停。”
爸爸也走過來看。
就在這時,那個女嬰突然不哭了。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的爸爸媽媽。
眼睛睜得**的,很清澈。
然後,她笑了。
媽媽愣住了。
爸爸也愣住了。
因為那個笑容,太熟悉了。
就像很多年前,
那個總是跟在他們身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小女孩。
“傾雪……”
媽媽喃喃地說。
爸爸握緊了她的手。
他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直到護士把嬰兒車推走,那個女嬰還在看著他們,一直看著。
一個月後,爸爸媽媽辦好了所有手續。
他們領養了那個女嬰。
給她取名的時候,媽媽猶豫了很久。
“叫念禾吧。”
爸爸說:
“思念的念,禾苗的禾。”
媽媽點頭:
“好。”
小念禾一天天長大。
她很健康,
很活潑,很少哭鬧。
她喜歡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當年的我一模一樣。
她三歲那年,第一次開口說話。
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
而是看著媽媽,清晰地說:
“餃子。”
媽媽正在包餃子,聽到這話,手裡的餃子皮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
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小念禾指著餃子,又說了一遍:
“餃子,吃。”
那天,媽媽哭了很久。
小念禾五歲那年,突然對爸爸說:
“書包。”
爸爸正在看書,抬起頭:
“什麼書包?
”
“粉色的。”
小念禾比劃著:
“有小兔子。”
爸爸的書掉在了地上。
我S的那年,他放在我墓前的那個書包,就是粉色的,上面有一隻小兔子。
很多這樣的事。
小念禾不喜歡吃胡蘿卜,和我一樣。
小念禾怕黑,睡覺要開小夜燈,和我一樣。
小念禾喜歡在雨天踩水坑,和我一樣。
太多的一樣了。
爸爸媽媽從不說什麼,隻是加倍地愛她。
把當年沒能給我的愛,把所有的後悔和遺憾,都給了她。
小念禾十歲那年,全家去掃墓。
那是我的墓。
小念禾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看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來。
“這是誰?”
她問。
媽媽蹲下身,摸著她的頭:
“這是姐姐。”
“姐姐?”
“嗯。”
媽媽的聲音很輕:
“一個很好的姐姐。”
小念禾看著照片,突然說:
“我見過她。”
爸爸媽媽同時看向她。
“在夢裡。”
小念禾說:
“她對我笑,說她要走了,讓我好好照顧你們。”
媽媽抱緊了小念禾。
爸爸站在一旁,眼睛紅了。
那天晚上,小念禾睡著後,爸爸媽媽坐在客廳裡。
“是她嗎?”
媽媽小聲問。
爸爸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了。”
最後他說:
“重要的是,她現在在我們身邊,健康,快樂。”
媽媽點頭,眼淚流下來。
窗外,月亮很圓。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十年了,我該走了。
不是去投胎,我已經投胎了,就是小念禾。
而是作為傾雪的這一部分,該徹底離開了。
我看著睡夢中的小念禾,輕輕說:
“要好好愛他們。
”
她翻了個身,嘴角帶著笑,像是聽見了。
我又看向爸爸媽媽。
他們坐在沙發上,握著手,頭靠在一起,睡著了。
臉上有疲憊,有皺紋,但也有平靜,有安寧。
這就夠了。
我轉身,飄向窗外。
月光照在我身上,很溫暖。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不過沒關系。
因為愛會延續。
生命會輪回。
而他們,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