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跌坐在床邊,忽然想起什麼,隨手套了件衣服便狂奔去了隔壁A大的招生辦。


 


“請您幫我查一下,攝影系的夏晚星有沒有來報到!”


 


看他焦急萬分樣子,教務處的老師連忙查找起來。


隻是反復核對了好幾遍,不光攝影系,整個A大都沒有名叫“夏晚星”的新生。


 


“同學,是不是搞錯了?這一屆新生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不可能……我親手給她填的志願!”


 


在聽到“沒有這個人”的瞬間,顧谌如遭雷擊,徹底的恐慌如同冰水澆遍了全身。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手機鈴聲響起,看到顧母的來電,他猛然按下接聽,

聲音竟帶上了哽咽:“媽!晚星她……”


 


顧母沉默片刻,最終長長嘆了一聲。


 


“阿谌,這是晚星自己做的選擇。別再找她了,好好上你的學……”


 


“不可能!”


 


顧谌搖著頭,崩潰道:“什麼選擇?媽,你明明知道我喜歡她,我喜歡她……我一定會找到她!”


 


電話掛斷時,他抬眼看見不遠處的一對情侶。男生正耐心地哄著生氣的女朋友,笑著將她摟進懷中吻了吻臉頰。


 


和夏晚星這麼多年來相處的一幕幕驟然湧進他的腦海。


 


那一刻,他渾身僵硬,分明是豔陽高照的天,

他卻如墜冰窟,隻感到鑽心又刺骨的寒冷。


 


他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


 


夏晚星……不要他了。


 


所以她走了。


 


這個念頭猝然化作穿腸裂肺般的劇痛,顧谌彎下腰,心髒像是被徹底撕破,再也無法愈合。


 


落地多倫多時,天色正值傍晚。


 


夏晚星安靜地隨著人潮下了飛機,取行李的路上,她打開手機,無數消息和未接來電蜂擁而至。


 


她微微一怔,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幾乎全是顧谌發來的。剩下的是他的朋友問她去了哪裡,以及林予甜幾句憤怒的咒罵。


 


想起她從前和顧谌聊天,永遠是她滿心歡喜地主動發去無數條,他才會偶爾回幾個字,這般顛倒倒是頭一次。


 


可惜她早已沒有任何感覺,

甚至都懶得點開仔細看。她垂下眸,給媽媽報了平安後,便順手將這些人都拖進了黑名單。


 


日落後的氣溫涼爽,夏晚星提前叫好了車,晚風穿過車窗拂起發絲,她的心中唯餘一片從未有過的輕松和安寧。


 


她租的房子離學校很近,是一棟帶有小花園的兩戶洋房。


 


拖著行李箱經過隔壁時,一股蔬菜焦糊的味道從門縫飄進她的鼻腔,緊接著傳來一個年輕男生崩潰的哀嚎。


 


夏晚星忍不住輕笑起來。她的新鄰居好像很有趣,但她隻祈禱他不要把房子點著。


 


第一天上課,班裡聚集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她站起來自我介紹的時候,四周的目光全都平和又友善,再也沒有之前那些刻意的孤立和審視。


 


她依然選擇了攝影專業——她父親年輕時就是一名攝影師,後來因為家道中落,

不得已放棄了夢想,可帶給她的影響是深重的。


 


夏晚星仍記得在她剛聽得懂話的年紀,父親靠在她的床頭,牽著她小小的手,一張張去翻看他相機裡那些生動美麗的畫面。


 


縹緲的星河、粉紫色的花海、媽媽回頭時露出的溫柔笑顏……


 


“爸爸最愛拍的就是星空,而我們星星啊,就是爸爸見過的所有星辰中,最亮的那一顆哦。”


 


她輕輕撫過相冊裡父親拍下的星空,唇角彎起柔軟的弧度。


 


下課後,夏晚星決定去附近的超市逛一逛。


 


路過籃球場時,她驟然聽見了猛烈的歡呼聲。隻見一道身影高高躍起,線條流暢的小腿緊繃,精準地投進了一個三分球。


 


是很適合被拍下來的畫面。她莫名駐足觀看了一會兒,準備離開時,

卻又聽見一聲驚叫——


 


下一秒,一陣勁風掠過,夏晚星感覺後背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撞,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


 


“你沒事吧!”


 


急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晚星被扶起時,抬頭看見了一張漂亮俊朗,又滿懷歉意的臉。


 


少年微微喘著氣,正要說什麼,卻在和她四目相對時驀地頓住。


 


他張了張嘴,突然有些磕絆地用中文問:“中國人?”


 


夏晚星點頭說是。


 


誰知他好像更緊張了,高挑的少年耳根通紅,無措地說:“對不起,我沒想到籃球會打到你,還疼嗎?我送你去醫務室看看吧……”


 


夏晚星被他逗笑了,搖搖頭寬慰道:“不疼的,

沒有砸到頭上就沒事。”


 


對方垂著眼角,仍有點不放心的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他想了想,又認真地說:“下次我一定會小心。”


 


夏晚星不由莞爾。因為顧谌不願意,她已經很久沒有跟男同學這樣自然的交談,此刻隻覺得格外慶幸。


 


“真的沒事,你是新生嗎?人氣好高啊,好多人都在看你。”


 


他眼睛一亮,點點頭:“我……我是新生,我叫紀星揚,天文系的。”


 


說完,他又後知後覺看了一圈四周,有些疑惑地說:“看我嗎?可是我都不認識他們啊。”


 


夏晚星抿唇,覺得他有些反差的可愛。


 


“我叫夏晚星,我們的名字裡都有‘星’呢。”


 


她彎著眼睛笑起來,這時他身後的隊友忽然出聲,因此她錯過了他眼中突如其來的愣怔。


 


“你朋友在叫你,下次見。”


 


她朝他揮揮手,轉身離開了球場。


 


正式進入課程後,夏晚星的每一天都過得忙碌而充實。


 


除了拍攝本身,還要學習文藝歷史、光影構圖和後期處理。每天結束課上布置的內容,她就會背著相機到周邊去採風,尋找更多新鮮的靈感。


 


九月底的秋天,樹葉開始變色,尚未褪盡的翠綠和燦爛的金紅交層層交織,是她在過去從沒有見過的,獨屬於北方的美。


 


在拍攝了太多風景之後,某天下課,當聽到老師布置的新作業是拍人像時,

不知為何,夏晚星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那天籃球場上身姿挺拔,笑意飛揚的少年。


 


她猶豫了好幾天,直到又一次在教學樓外遇見像是路過的紀星揚,夏晚星終於鼓起勇氣,輕聲叫住了他:


 


“紀同學,麻煩你等一下……”


 


她還沒說完,紀星揚已經在她面前站定。少年凌亂松散的黑發間挑染了幾縷暗紅,襯得他整張臉愈發英氣明亮。


 


見到夏晚星主動和他講話,他眼角眉梢都漾開笑意,聲音也揚了起來:


 


“好幾天都沒見到你了,我問了你們攝影系的同學,最近是不是作業很多啊?”


 


夏晚星微微一愣,她原以為他們隻有上次那一面之緣,可聽他的意思,就好像是在特意關注著她的動向一樣。


 


心底莫名像是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她如實回答:“是有點忙……所以今天,其實是想拜託你一件事。”


 


“嗯?什麼事?”


 


紀星揚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神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期待。


 


夏晚星又笑了,她發現雖然和他認識並不算久,但他總有一種能讓她不自覺開心起來的能力。


 


想起喜歡顧谌的那些年,她總是時時刻刻繃緊心弦,說話做事如履薄冰,生怕哪一點會惹得他不開心。


 


而這樣輕松自在的感受,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她斂回思緒,望進他清澈的眼睛,認真說道:“我想請你做我這次人像作業的模特,可以嗎?”


 


……


 


白色幕布前,

紀星揚盯著鏡頭,長手長腳仿佛第一天剛長出來似的,拘束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夏晚星無奈地從相機後面探出頭:“不用這麼緊張呀,你隨便什麼姿勢都很好看的。”


 


紀星揚抓了抓頭發,耷拉著眼尾,看起來就像一隻委委屈屈的阿拉斯加,小聲嘀咕:“就因為是你拍,我才會緊張……”


 


“你說什麼?”


 


“沒、沒事!我再調整一下!”


 


在夏晚星耐心的引導下,紀星揚逐漸沉浸其中,越來越放松。她頻頻按下快門,他漂亮的面孔和特有的飛揚神採交織成畫,每一張都仿佛可以直接用作雜志封面。


 


換上衣時,他也沒有刻意避著夏晚星。少年的肩背寬闊,

肌肉線條削薄利落,她即便藏在相機後面,臉頰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燙。


 


“怎麼樣?給我看看!”


 


拍攝剛一結束,紀星揚就迫不及待湊過來看照片。


 


他們的手臂不經意挨在一起,他微微低下頭時,夏晚星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幹淨清冽的洗衣液香氣。


 


“哇……你把我拍得也太帥了吧……”


 


紀星揚翻看著照片,眼裡寫滿了驚喜與崇拜,立刻抬頭問:“能發我幾張嗎?我想發在動態裡炫耀!”


 


夏晚星忍不住笑:“當然可以。”


 


她頓了頓,又輕聲補充:“但不主要是我的原因,是你本來就這麼好看。


 


說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等了半天沒聽到回應,再抬頭時,卻撞上了紀星揚灼灼的目光。


 


“咳、咳咳……”


 


他像是被嗆住了,咳了好幾聲後,耳根又變得通紅,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那……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還沒等夏晚星反應,他已經揚起了一個任誰看了都會心動的明朗笑容,認真說道:


 


“就當作是我們倆共同完成這次作業的慶祝,好不好?”


 


紀星揚拎著兩大袋滿滿的購物袋,和夏晚星一同愣在了那棟一模一樣的小洋房門外。


 


兩人面面相覷,彼此臉上都寫滿了驚訝與不可思議。


 


“你居然就是我對面新搬來的那位,做飯香得要命的‘廚神’?!”


 


“你居然就是那個天天把菜燒糊,害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會觸發火警的‘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