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祝願失蹤那天，原本是要去找小靜的，我猜這事應該和她有關系。」
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可小靜從小沒爹沒娘，是我看著長大的，已經夠苦了。她就像我的女兒，我怎麼忍心讓她去坐牢。」
錄音停了。
「那王叔呢？」我問。
「他知情。」
「監控裡有祝願往陳靜淑家去的畫面，但被他刪掉了。」
「他喜歡陳老師。」
「但他是個啞巴，自卑，覺得配不上人家，發現這件事後，他選擇了沉默，所以那晚大家都出去找人，隻有他留在門衛室，一遍遍檢查監控。」
說完這些，周敘白嘆了口氣，抬頭看我。
「你是怎麼猜到的？」
我想起王海江見到我時的慌亂，「強子說有個小女孩常去看他，應該是花花。」
周敘白點頭。
「他兜裡的發卡上有個草莓熊，花花最喜歡草莓熊。陳老師既然讓女兒去看王海江，又怎麼會和我說這麼多年沒聯系呢？」
「不過，既然也不是他們，到底是誰在我的酸奶裡下了藥？」
我在椅子上坐下，腦子裡一團亂麻。
周敘白的手機響了，他出去接電話。
再回來時，表情凝重。
「方嵐被逮捕了。」
12
審訊室的日光燈慘白刺眼。
方嵐端坐在鐵椅上，眼窩深陷，颧骨突出，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方嵐就是最近連環S人案的兇手。」張義民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菜市場的手指、下水道的頭顱，都是她幹的。」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能和她聊聊嗎？
」我轉向張義民，聲音有些顫抖。
張義民皺眉，剛想拒絕。
周敘白上前一步：「張警官，給她們一點時間吧，這件事拖了十二年，她們都需要一個了結。」
張義民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鍾。」
審訊室的門關上，隻剩我和方嵐。
我在她對面坐下，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才擠出字來。
「方阿姨。」
「我找到願願遇害的兇手了。」
「是陳老師的丈夫，黃建平。陳老師也參與了……願願是為了替我去的，如果那天不是我生病，如果我沒讓她去……」
我的聲音哽咽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對不起，方阿姨。」我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這十二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這件事，每個夜晚我都能夢見願願，我恨我自己，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那天S的是我。」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你恨我，你永遠恨我吧。」
漫長的沉默後，方嵐終於開口了。
「你能說說願願小時候的事嗎？」
「我的願願六歲就丟了，在孤兒院的那些年……她過得好嗎？」
我擦掉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願願是院裡最成熟的孩子。」
「每次發水果，別的孩子都搶橘子香蕉，隻有她會主動拿蘋果。院長奶奶總說她懂事。」
「願願很聰明，老師教的算術題，她總是第一個做出來。」
「但願願睡眠不好，經常做噩夢。有幾次我半夜醒來，
看見她坐在床邊發呆。我問她怎麼了，她總說沒事，就是睡不著。」
「她沒有說過想回家嗎？」方嵐的聲音突然急切起來。
「她和老師說，她記不清家在哪裡了。」
「不會的。」方嵐搖著頭，聲音破碎。
「願願從四歲就能說出家裡的地址、電話，還有爸爸媽媽的名字，她怎麼會記不清？」
「我通過一些渠道，查到願願被拐賣後……那些畜生對她……」
「那些人都是變態，都該S！」她越說越激動，眼睛血紅。
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周敘白快步走過來。
「院長去世了，臨S前，她讓人帶了句話給你。」
「那天午飯時，是祝願把所有的酸奶都拿走了，隻留下一瓶。
」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願願為什麼？」
周敘白握住我的手。
「沒有人知道祝願的目的了，但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
方嵐聽到了這些話，突然笑了。
她緩緩抬起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阿姨不怪你了。」
「是願願選擇保護你的，她覺得你值得，你要好好活著，替願願看看這個世界。」
我再也控制不住，撲進她懷裡痛哭。
13
黃建平的屍體是在看守所的洗手間裡發現的。
他用床單撕成的布條，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
我沒有去看他的屍體，S亡對他而言太過仁慈。
陳靜淑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那天，她穿著囚服，
頭發剪得很短。
我目送她被收監，離開去找了花花。
她住在臨時安置的兒童福利院，正是我小時候待過的地方。
看到我時，她撲進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溪溪姐姐，他們說媽媽是壞人，說媽媽S了人。」
我抱緊她，就像當年陳老師抱著我一樣：「花花不哭，姐姐在。」
辦理領養手續比想象中順利。
周敘白幫我準備了所有材料，法官考慮到花花的特殊情況，很快批準了申請。
搬家那天，花花抱著一個箱子不肯撒手。
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陳老師給她準備的衣服。
從十二歲到十八歲，每個年齡段都有。
我摸摸她的頭：「以後姐姐給你買新的。」
「我不要新的。」她搖頭。
「我要媽媽準備的。」
方阿姨的案子進展很快。
她承認了所有罪行，那些被分屍的人，都是曾經參與拐賣兒童的人販子。
她花了五年時間調查，又用了七年時間一個個找到他們。
S刑，立即執行。
判決下來時，方阿姨很平靜，甚至哈哈大笑了出來。
槍決那天，雪下得很大。
行刑結束後，我領到了方阿姨的骨灰。
按照她的遺願，我把她和齊叔叔、祝願葬在了一起。
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能看到整個縣城。
墓碑很簡單，黑色的大理石上刻著三個名字。
我在墓前跪下，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願願，下輩子，我們還做朋友好嗎？」
「到時候，換我來保護你。
」
下山的路上，花花牽著我的手，小聲問：「姐姐，那個願願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她是個勇敢的人，像紫堇花一樣，即使生長在最黑暗的牆縫裡，也要開出最純潔的花。」
花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以後也要像她一樣勇敢。」
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
雪終於停了。
番外：祝願
我叫祝願。
六歲那年春天，媽媽讓我去巷口小賣部買瓶醬油。
我蹦蹦跳跳地出了門，手裡攥著十塊錢，想著買完醬油剩下的錢能不能買根棒棒糖。
巷口停著一輛面包車，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躺在地上。
他看到我，露出友善的笑容：「小朋友，能扶叔叔一下嗎？叔叔腰疼，起不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
媽媽不讓我和陌生人說話。
可是他看起來很痛苦，我想我應該幫助一個痛苦的叔叔。
但就在我彎腰的瞬間，另一個人從後面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拖進了車裡。
車裡很黑，有股霉味。
我拼命掙扎，那個捂我嘴的女人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再動就打S你！」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車開得很快，我被塞在後座下面，每次顛簸都撞到頭。
不知道開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把我帶進一個破舊的平房，裡面還有三個孩子，都蜷縮在牆角。
那個女人粗暴地把我推到地上：「老實待著，敢跑就打斷你的腿！」
晚上，他們給我們吃了些餿掉的饅頭。
我餓極了，但實在咽不下去。
戴鴨舌帽的男人走過來，盯著我看了很久：「這個長得真漂亮，能賣個好價錢。」
另一個男人笑了起來：「這麼漂亮，買之前不如……」
兩人相視一笑，把我拖到了另一個房間。
他們摸我的臉，脫我的衣服。
我本能地掙扎，他們惱羞成怒，一把揪住我的頭發往牆上撞。
「小賤人，給臉不要臉！」
我的額頭磕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
但比頭更疼的，是身上。
我好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了。
再也好不了了。
第三天深夜，他們都喝醉了。
我悄悄爬到窗邊，發現窗戶沒鎖S。
我用盡全力推開一條縫，瘦小的身體正好能擠出去。
外面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該往哪跑，隻能憑直覺往前衝。
身後傳來怒吼聲，他們發現我跑了。
我拼命地跑，赤腳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鑽心地疼。
前面是一片荒地，雜草有半人高。
我一頭扎進去，荊棘劃破了我的臉，從左眼角一直劃到下巴，血流不止。
我不敢停，繼續往前爬。
他們打著手電筒在找我，光束在我頭頂掃來掃去。
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跳如擂鼓。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遠了。
天快亮時，我爬出荒地，看到遠處有戶人家。
我敲開門，一個老奶奶出來，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我哭著說：「奶奶，救救我……」
老奶奶給我清理了傷口，又給我煮了碗面。
吃飽後，她要送我去派出所。
路上經過一面鏡子，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
左邊臉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血肉模糊，整張臉腫得像饅頭。
我知道，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祝願了。
到了派出所，警察問我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
我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忽然不想回家了。
如果讓爸爸媽媽看到我變成這樣，他們該有多難過。
而且，萬一那些人販子還在找我呢？萬一他們找到我家呢？
「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警察叔叔很耐心，問了我很多問題，我都說不知道。
他們以為我是受了刺激失憶了，安慰我別害怕，說會幫我找家人。
一個月後，
臉上的傷結痂了，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沒有找到家人的線索，警察把我送到了縣裡的孤兒院。
院長奶奶慈眉善目，摸著我的頭說：「可憐的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就叫……」
「我要自己取。」我打斷她，「我要叫祝願。」
院長奶奶笑了，「這名字好聽。」
他們不知道，我本來就叫祝願。
孤兒院的孩子們都躲著我，他們害怕我臉上的疤，說我是怪物。
我不在意，一個人待著反而清靜。
鹿聞溪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我蹲在院子裡，用樹葉給一隊搬家的螞蟻打傘。
雨滴落在我身上，我沒有躲。
忽然，雨停了。
我抬頭，
看到一個女孩站在我身邊，把傘撐在我頭頂。
她的臉那麼漂亮，眼睛像星星一樣亮。
「你在做什麼？」她蹲下來，好奇地看著螞蟻。
「給它們打傘。」我小聲說，「它們在搬家，淋湿了東西就搬不動了。」
她笑了，「你真善良，我叫鹿聞溪，你呢？」
「祝願。」
「祝願，好好聽的名字。」
她沒有問我臉上的疤，隻是眨著眼睛看我，「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從來沒有人主動要和我做朋友。
我用力點頭。
溪溪真的把我當朋友。
她會把好吃的分給我,會拉著我一起玩,會在別人嘲笑我時站出來護著我。
漸漸地,其他孩子也不再排斥我了。
我知道溪溪有多美。
穿上漂亮裙子的她,
像童話裡的公主。
元旦晚會那天,她穿著白色的紗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願願，我們去陳老師家拿燈籠吧。」她拉著我的手。
陳老師家離孤兒院不遠。
進門時，陳老師的丈夫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溪溪,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黏在她身上移不開。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人販子看我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像看一件貨物,一件漂亮的、值錢的貨物。
我心裡一緊,催促溪溪快點拿了燈籠就走。
回去的路上，溪溪還在開心地說著晚會的節目,我卻如墜冰窖。
從那以後，我開始留意陳老師。
她身上經常有淤青,手臂上、脖子上,用衣服遮著，但偶爾還是會露出來。
她有時也會看著溪溪發愣。
我越來越不安。
直到那個周六的中午。
陳老師找到正在吃飯的溪溪,「下午來我家一趟，幫我整理教具。」
我的⼼猛地⼀沉。
陳老師的丈夫周末都在家,為什麼偏偏選這個時候？
而且陳⽼師說話時，眼神飄忽,不敢看溪溪。
我知道，我最害怕的事可能要發⽣了。
食堂裡有止瀉藥,是給鬧肚子的孩⼦準備的。
我記得爸爸有次吃錯藥,本來是便秘,卻吃了⽌瀉藥,結果拉了⼀天肚⼦。
趁⼈不注意,我把止瀉藥碾碎，趁打飯的時候偷偷倒進了一瓶酸奶裡。
然後把其他酸奶都拿⾛,隻留下那一瓶。
我了解溪溪,她⼀定會選那瓶僅剩的酸奶。
果然，溪溪拿了那瓶酸奶。
吃完飯沒多久，她就捂著肚⼦，臉⾊慘⽩。
「我去吧。」我說，「你好好休息。」
我的⼈生在六歲那年就已經毀了。
身上的疤,⼼⾥的傷,都無法愈合。
但溪溪不一樣，她善良,聰明,漂亮，幹幹淨淨。
她還有大好的⼈生。
她應該在陽光下奔跑,⽽不是在陰影裡哭泣。
如果代價是我，那就讓我來承擔吧。
⾛出宿舍時，我回頭看了溪溪一眼。
她蜷縮在床上,像個受傷的⼩動物。
「溪溪，替我活著。」
聲音太小，她沒有聽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