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傳陛下口諭。」
我跪在雪地裡。
「丞相之女柳清婉,於宮宴籌備之時,突發心疾,昏迷不醒。太醫有言,此乃邪祟衝撞,需有命格極貴之有福之人,在極寒之地,日夜跪經祈福,方可化解。」
李公公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沈璃既為護國玄女,享萬民供奉,理應擔此重任。著令沈璃,即刻起在寺中大殿外,跪經七日七夜,為柳小姐祈福,不得有誤!」
我猛地抬頭。
七日七夜?
在這滴水成冰的臘月,跪在露天雪地裡?
這是要我的命!
什麼心疾,什麼邪祟,不過是借口。
柳清婉是在裝病,蕭牧塵是在順水推舟。
他們要在除夕這個萬家團圓的日子裡,
活活折磨S我,或者逼我在S亡面前徹底臣服。
「沈小姐,接旨吧。」李公公將聖旨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明黃色的卷軸,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雪地裡顯得格外悽厲。
蕭牧塵,你為了她,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上一世,我為你擋劍,為你試毒,為你受盡屈辱。
這一世,我已經躲到了佛門淨地,你還要為了她,逼我去S?
好。
既然你要我跪,那我就跪給你看。
隻是這代價,你承受得起嗎?
我伸手接過聖旨,聲音嘶啞卻堅定:
「臣女,領旨。」
7.
大殿前的青石板硬得像塊陳年鐵板,膝蓋跪上去不過半個時辰,那股鑽心的冷意就順著骨縫往上爬,像是無數隻螞蟻在啃食骨髓。
雪落得無聲無息,很快就在我肩頭積了厚厚一層。
我閉著眼,口中機械地念誦著經文,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著日子。
今天是臘月二十四。
如果記憶沒錯,南方那場百年難遇的水患,將在三日後爆發。
在那之前,我必須把戲做足。
身前傳來積雪被踩碎的「咯吱」聲。
一雙繡著金龍的黑色朝靴停在我在那早已失去知覺的膝蓋前。
頭頂傳來蕭牧塵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施舍:
「疼嗎?」
我沒睜眼,隻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株被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枯竹。
「回陛下,身為護國玄女,為國祈福,為柳小姐消災,是臣女的本分,身疼,心卻安。」
一隻溫熱的手捏住我的下巴,
強迫我抬起頭。
蕭牧塵那張俊美卻陰鸷的臉映入眼簾。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沈璃,這裡沒有旁人,何必再裝?」
他手指摩挲著我凍得發紫的臉頰,語氣軟了幾分,像是情人間的呢喃,卻聽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隻要你肯低個頭,認個錯,朕這就讓人送你回宮,你是朕屬意的貴妃,這種苦,原本不必受的。隻要你答應以後乖乖聽話,不再針對清婉,朕保你榮華富貴,如何?」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是我愛了兩輩子的男人。
他以為我是因為嫉妒柳清婉才鬧這一出,他以為隻要給個甜棗,我就能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回去。
可惜,那條搖尾乞憐的狗,上一世已經S在亂葬崗了。
我費力地扯動僵硬的嘴角,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說笑了,佛門淨地,不打誑語。臣女既然領了旨意,就要跪滿七日七夜,否則心不誠,柳小姐的病怎麼能好?若是柳小姐有個三長兩短,臣女萬S難辭其咎。」
蕭牧塵臉上的溫情在須臾間消散殆盡。
他猛地甩開我的臉,力道之大,讓我整個人向後栽倒在雪地裡。
冰冷的雪灌進脖頸,激得我渾身一顫。
「好,很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冷冷道:
「既然你這麼喜歡跪,那就跪S在這裡好了,朕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天意硬。」
他轉身離去,明黃色的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撐著凍僵的手臂,艱難地重新跪好。
天意?
蕭牧塵,
你很快就會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天意。
當晚,我借口要為太後抄寫祈福經文,向看守的小沙彌討了筆墨。
我在《藥師經》的夾層裡,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下了一行字:
【歲在甲子,南方水患,妖妃當道,國運將傾。】
這本經文,會通過太後身邊那個信佛的老嬤嬤,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太後手中。
太後篤信神佛,更在意手中的權柄。
這顆種子一旦種下,隻需一場雨,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8.
臘月二十七。
暴雨如注,席卷了整個南方。
八百裡加急的奏報送進京城時,蕭牧塵正在陪柳清婉賞梅。
據說,柳清婉當時正撫琴一曲,琴弦剛斷,奏報就到了。
堤壩決堤,洪水滔天,
數萬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朝野震動。
更讓蕭牧塵焦頭爛額的,是京中不知何時流傳開來的一則「天機」。
【護國玄女早在經文中預警,水患將至,皆因宮中有不祥之人衝撞了國運。】
矛頭直指那個剛入宮就「體弱多病」、引得皇帝大興土木為她祈福的柳清婉。
太後在大殿上發了雷霆之怒,將那本夾帶「天機」的經文狠狠摔在蕭牧塵面前。
「這就是你要護著的人,哀家早就說過,此女面帶桃花,卻眼含煞氣,是個禍害!如今水患應驗,你還要護她到幾時?」
蕭牧塵臉色鐵青,卻一句話也反駁不了。
因為這預言,太準了。
準得讓人不得不信,不得不怕。
此時的我,已經在雪地裡跪了整整四天。
原本看守我的那些御林軍,
看向我的眼神變了。
從最初的輕蔑、冷漠,變成了敬畏,甚至還有幾分恐懼。
我是護國玄女,是能通鬼神、知天機的活菩薩。
而那個躲在深宮裡享受榮華富貴的柳清婉,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妃。
第五日清晨,李公公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宣旨,而是恭恭敬敬地將我扶了起來。
「沈小姐……不,玄女娘娘,陛下有請。」
我雙腿早已失去了知覺,全靠兩個小太監架著才能勉強站立。
但我贏了。
金鑾殿上,群臣肅立。
蕭牧塵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
他被迫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下詔表彰我的誠心感動天地,並賜下大梁聖女的金匾。
至於柳清婉。
為了平息民憤,為了給太後一個交代,也為了保住他那岌岌可危的帝王威嚴。
他不得不下旨:
「柳氏清婉,福薄德淺,衝撞國運,著即日起禁足儲秀宮,非詔不得出。每日抄經贖罪,為災民祈福。」
聽到這道旨意時,我正坐在軟轎上,手裡捧著暖爐。
透過晃動的轎簾,我看到了蕭牧塵看向我的眼神。
那裡面不再是輕視,而是深深的忌憚,以及一絲被逼入絕角的狠厲。
他在向我示弱,在用柳清婉的禁足換取我的閉嘴。
但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妥協。
我要的,是他的江山,為我的前世陪葬。
9.
成了「活菩薩」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籌款賑災。
我變賣了蕭牧塵賞賜的所有金銀珠寶,
在京城四門設立了粥棚。
每日清晨,我親自施粥。
這一舉動,更是將我的聲望推向了頂峰。
百姓們甚至在家裡為我立了長生牌位,稱頌我是救苦救難沈玄女。
蕭牧塵雖然恨得牙痒痒,卻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我。
他隻能派了一隊御林軍來「保護」我,實則是監視。
領頭的,正是上一世親手將毒酒灌進我嘴裡的那個統領,趙剛。
「玄女娘娘,陛下有令,京中流民混雜,為保玄女娘娘鳳體,臣等須寸步不離。」
趙剛按著刀柄,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粥棚邊,眼神陰冷。
我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遞給面前一個衣衫褴褸的老婦人,然後轉頭看向趙剛,溫婉一笑:
「趙統領辛苦了,隻是眼下災民眾多,人手實在不夠。
那邊幾袋陳米太重,我和侍女們搬不動,不知趙統領可否搭把手?」
趙剛皺眉,剛想拒絕:「臣職責所在……」
「趙統領,」我打斷他,聲音稍微提高了幾分,讓周圍的百姓都能聽見。
「這些米可是救命的糧,難道在趙統領眼裡,陛下的面子比百姓的命還重要?還是說,御林軍隻懂得拿刀S人,不懂得救人?」
周圍的災民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是啊,這麼大個男人,看著我們餓S也不幫忙……」
「這就是皇家的兵嗎?」
趙剛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在民意面前,他不敢犯眾怒。
「臣……遵命。」
於是,
堂堂御林軍統領,帶著一隊精銳,成了粥棚裡的苦力。
搬米、劈柴、修補破損的民房……
我指揮得團團轉,一會兒讓他們去城東扛木頭,一會兒讓他們去城西通水溝。
「趙統領,那邊還有個塌了的窩棚,裡面壓著個孩子,快去!」
「趙統領,這鍋粥糊了,快去挑水!」
幾日下來,這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大爺們累得像S狗一樣,別說監視我了,連站著打盹都能睡著。
而我,就在他們疲於奔命的間隙,悄悄見了幾個人。
那是幾個不起眼的商販、走卒,甚至還有一個乞丐。
他們是上一世被蕭牧塵冤S的忠臣良將的舊部。
我將早已準備好的東西交給了他們。
那是一個賬本。
上一世,
柳清婉的父親柳丞相,正是借著這次水患,貪墨了整整三百萬兩賑災銀。
那些銀子,本該是用來修築堤壩、購買糧草的。
結果卻變成了柳府後花園裡的奇石異草,變成了柳清婉頭上的金釵步搖。
而那些因為沒有糧食而餓S的百姓,成了他們腳下的枯骨。
這份記憶,清晰得如同昨日。
我憑著記憶,將柳家藏銀的地點、經手的人員、賬目的漏洞,一一默寫下來。
這顆雷,該炸了。
10.
正月十五,上元節。
原本該是花燈如晝的熱鬧日子,卻因為前線的噩耗而蒙上了一層陰霾。
有人在鬧市撒發傳單,揭露柳丞相貪汙賑災銀兩、以次充好導致堤壩決堤的罪證。
證據確鑿,甚至連柳家在江南置辦的私宅地契都被翻了出來。
朝堂炸鍋了。
御史臺的諫官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封封彈劾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飛向御書房。
就連平日裡依附柳家的那些官員,見勢不妙,也紛紛倒戈。
蕭牧塵在御書房裡砸了一整套名貴的瓷器。
他想保柳家,因為柳家是他在朝堂上的錢袋子,更是柳清婉的後盾。
可民怨沸騰,證據確鑿,他若強行包庇,這皇位怕是都要坐不穩。
就在蕭牧塵焦頭爛額、分身乏術之際。
我在大相國寺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祈福法會」。
不僅邀請了京中的達官顯貴,更是動用了沈家在邊境的商路關系,請來了西域、北燕、南詔等各國的使臣。
11.
法會當天,大相國寺金碧輝煌,梵音繚繞。
我身披錦斓袈裟,
端坐在蓮花臺上,身後是萬盞長明燈。
各國使臣對我頂禮膜拜,尊稱我為「轉世神女」。
北燕使臣更是當場獻上一顆夜明珠,高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