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搖著頭,整個人幾乎崩潰。
「怎麼會這樣呢?我明明是在林家村長大的,我爹叫林之棟,我娘叫張鶯……」
阿蓉將溫暖的手心覆在我手上,輕聲道:
「槐衣,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盯著她的口型,腦中「嗡」的一聲。
槐衣。
原來是這兩個字。
剛剛在看月亮時,在我幻覺中出現的白袍女子,她的口型對應的就是「槐衣」。
難道,那一幕也不是幻覺嗎?
在我的記憶裡,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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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內有陣陣疼痛傳來。
我疲憊地說:「我想……先自己待一會兒。
」
「我知道,你一時間無法接受,但是我真的沒有騙你!」阿蓉握緊了我的手,柔聲道:「我曾經是你的朋友啊,你都忘了嗎?」
我說:「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她凝神想了想。
「您做的一些機括,曾被少爺保存了幾件,如果您去找,或許還能找到。」
趁著夜深人靜,我去了沈晏瀾的書房。
在一片漆黑中,我在案下的抽屜摸索,指尖劃過線軸、墨錠……卻沒找到其他東西。
手肘一動,不小心撞翻了一隻銅制鎮紙。
它砸在我的小腳趾上,疼得我倒吸冷氣。
門外忽然亮起燈光。
沈晏瀾提著一盞燈走進來,身上披著外袍。
他快步走過來,蹙眉問道:
「槐衣,
你受傷了?」
我下意識把腳往回縮。
他把燈放在一旁,將我受傷的腳託在膝頭,查看傷處。
「槐衣,你怎麼忽然來書房?」
我支支吾吾地說:「我夢到了一些機括,怎麼都解不開。醒了之後,就想找點實物玩玩。」
說到這裡,我撫摸著腹部,「或許,是腹中的孩子想玩吧。」
沈晏瀾抬頭看我,眸光柔軟。
「以後,我還是搬回去睡吧,省得你夜裡醒來沒人照顧。」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隻立櫃前,用鑰匙打開了櫃門。
從最底層,他取出一個四方盒子,把盒子裡的東西遞到我手上。
這樣東西長得很奇怪,外殼布滿軌道與凹槽,像一圈圈星軌重疊,正中是一個鎖環,中間嵌著一顆極小的紅寶石。
我好奇地看著它,
正準備摸索著解機括。
沈晏瀾卻把東西收了回去。
「明早再玩吧。現在,先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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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
一個小廝送來了昨晚的機括。
他說,少爺囑咐過,這機括他也曾嘗試過,始終解不開。若是夫人覺得無趣便放一邊。
我將回輪匣放在膝上,用手指摸索那些軌道與凹槽。
每當我撥動它某一側的外軌,就會有「咔」的一聲輕響,伴隨著內圈某個齒輪微動。
我沉迷其中,直到日頭偏西,才感覺到肩背酸痛。
我將機括擱下,走到廊下歇息。
白天下了一陣雨,院中積水未幹。
院中有二十三棵槐樹,它們的倒影正映在積水中。
這些槐樹並肩而立,
第七棵稍微偏了一些,仿佛不合群。
回輪匣的外軌也有二十三根,這是巧合嗎?
那一瞬間,我心念一動,拿起回輪匣。
我撥動第七條軌道,模仿那棵槐樹偏斜的角度。
「咔噠。」
整個匣體層層旋轉,像曇花般舒展。
最終,內層彈出一層暗格,裡面是一張窄窄的紙條。
我屏住呼吸,取出字條。
上面的字跡非常奇怪,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寫的:
「掬水照花知歸處,夜深還記舊時謎。」
我盯著這筆跡,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拿起書案上的筆,試著在紙上寫下同樣的幾個字。
字跡完全不像。
我又換了左手。
一筆一劃寫完後,毛筆「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紙條上的字跡,與我左手的筆跡,一模一樣!
我的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緊。
這竟然是……我寫給自己的?
那麼,我的歸處會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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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字條燒掉,將機括恢復成原樣。
當沈晏瀾問起的時候,回輪匣已經被我丟到了角落。
我懶懶道:「那個太復雜了,我不想玩了。」
沈晏瀾捏了一下我的臉頰,笑著說:
「怎麼像一隻貓似的,總是犯困?」
他忽然低下頭,將我的雙腳託起,放在懷裡,脫了鞋襪。
在我怔愣間,他已經開始幫我按蹺。
從腳心按到足跟,力道溫柔。
「我這個做父親的,無用得很,隻能幫槐衣活絡經脈,
讓你睡得更香。」
我一面躲閃,一面笑著求饒。
他停住動作,眼神暗了幾分。
「既然槐衣不讓我按蹺,我就抱著槐衣睡覺吧。」
滅燈之後,他卻不安分。
我提醒道:「現在不能那樣。」
沈晏瀾聲音低啞:「我知道,我隻是想看看小槐衣,有沒有變得不一樣。」
我臉頰發燙,手心被反握住。
隻好任他探索。
大概是這樣太過煎熬,第二天,沈晏瀾還是搬到了隔壁廂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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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無人時,我一直在思索。
如果回輪匣中的紙條,真是過去的「我」留下的線索,那麼——
我一定會設法多傳遞一些信息。
謎語最巧妙的地方,
就是同一謎面可藏雙解。
我看向院中那第七棵歪斜的槐樹。
它不肯與他樹為伍,像是在獨自仰望某個方向。
我拿了小鏟,走入庭中,沿著那棵樹傾斜的方向,向樹根處挖掘。
月光之下,樹須交錯。
在其中,我摸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
我將它取出,拂去泥土。
機關是完整的。
我將指尖貼上旋鈕,憑著本能開始轉動。
咔噠一聲輕響後,它竟然緩緩發出聲音。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懼和不安:
「最近,我的記性變得越來越差了,沈夫人非要我喝那些『安神湯藥』,苦S了。」
「或許是我在胡思亂想吧,不過,我怕我真的忘了過去的事情,所以記錄一下——」
「我真正的來處,
是在大洋對面——一個叫珀羅涅科研域的地方。」
「娜娜告訴過我,我必須要在二十歲之前回去,不然就會S。」
聲音頓了頓,帶了幾分恍惚:
「娜娜說過,我要保持懷疑。」
「懷疑周圍的一切,懷疑自己的記憶。」
「懷疑……懷疑……」
聲音逐漸低下去,最後徹底消失。
隻留下那兩個字,在我心頭炸開。
懷疑。
槐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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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我從來沒有過名字。
我隻有一個編號——S0723。
我是在大洋對面那個實驗室裡,
被創造出來的。
我的世界總是純白一片,偶爾響起沒有感情的呼喚——
「S0723,坐好。」
「S0723,站起來走路。」
我像流水線上的商品,一點點被設定、被塑形。
他們給我輸入營養液、安排每日體能。
但沒有人問我喜不喜歡,也沒有人教我其他的東西。
隻有娜娜不一樣。
她是負責我的實驗員,總是偷偷和我說一些話:
「你的基因是定制的,和你的『訂購者家族』完全匹配。」
「他們想要一個能規避一切先天性病變的母體,從而得到完美的後代。」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
「但是,你的端粒長度被壓縮了,這意味著,你的自然壽命隻有二十年。
」
「在你二十歲生日之前,你必須要想辦法回來。」
「還有,你被送走之後,要懷疑所有『事實』。」
那時我聽不懂,隻記住了「懷疑」這兩個字。
後來,我被打包好,送上了一艘大船。
我在昏昏沉沉中來到棲冷鎮,來到沈家。
他們問我叫什麼,我努力模仿那兩個字的發音:
「懷……疑……」
他們便說:
「原來叫『槐衣』,這名字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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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這一切時,我的心跳越來越急。
腹中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扯斷了。
我低下頭,看到衣擺湿了一片,暗紅色的痕跡順著腳踝滑落。
在氣力散去之前,
我把逆語鎖重新埋進土裡,將鏟子丟到灌木叢中。
可惜,我沒能堅持走出庭院,就眼前一黑。
再次有意識時,我聽到隱約人聲:
「夫人這次小產,對身體傷害太大,以後怕是再也無法懷孕了。」
「少爺如果需要再請一個『偶女』,可要早作打算啊……」
沈晏瀾的聲音很平靜,幾乎聽不出情緒:
「這件事,我不希望沈家人知道。不然,你們也別想在棲冷鎮待下去。」
我閉著眼,裝作昏睡。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畢竟,對腹中那個生命,我還沒有產生感情,它就離去了。
沈晏瀾沒有問我,為什麼我會在夜裡出現在庭院。
我也沒有解釋。
原本,我是該裝作悲痛的。
可當我對上他那雙眼睛時,突然不想再裝了。
我輕聲說:「沈晏瀾,我想回家。」
他一怔,隨即點頭:「等你身體好些,我陪你回林家村。」
我搖了搖頭:「我是說,我想回我真正的家。」
他的睫羽顫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說:「你也知道,如果我不回去,就活不過二十歲……」
他忽然打斷了我:「不會的。我有辦法,能讓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我看著窗外的細雨,黯然道:
「棲冷鎮的西邊是墓地,再往遠處就是海。」
「而我的歸宿,必然是其中之一。」
他捏緊了拳,指節泛白,卻隻低聲道:
「我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救你。」
23
他尋到了一個西洋術士。
那人自稱掌握西洋的修復術,能逆轉人體命理。
沈晏瀾許以重金,而那人要求沈夫人親自過來。
術士說,他需要沈夫人的一塊肉,越靠近脊背中心越好。
結果,沈晏瀾獨自登上了對方的船。
窗外,深紅色的夕陽緩緩下沉。
當我再見到沈晏瀾時,已經是當天夜裡。
沈晏瀾眼睛緊閉,嘴唇蒼白幹裂,後背裹著厚厚繃帶。
把沈晏瀾救回來的僕役也身受重傷。
他說,自己是受少爺吩咐,在船艙外伺機而動。
少爺進入術士密艙後,僕役見裡面久久沒有動靜,於是偷偷從水上遊過去,戳破窗戶紙往裡看。
誰知道,少爺已經昏迷,手腳被鐵器扣住。
那名術士手裡拿著銀白色的奇怪器具,
似乎正想從少爺的脊背中取物。
就在術士準備動手時,僕役破窗而入,拼命將沈晏瀾救出。
原來,那名術士是一個騙子,專門將人騙上船去,從脊背中心取一些珍貴的東西。
據說,在遠洋,有人重金收購這種名叫「髓」的東西。
我看著沈晏瀾昏迷不醒的樣子,問僕役:
「他為什麼要獨自登船?」
僕役回答:「少爺說,夫人怕疼。穩妥起見,他自己先去看看情況。」
24
沈晏瀾受傷後,他的弟弟衡之代為主持家中事宜。
他跟我說:「趁著我哥昏迷,你快走吧!」
我說:「我還有一件事要辦,辦完就走。」
那個術士換了個身份,藏在港外的一艘船上。
我踏上那艘浮在海水上的舊船,
低聲說:
「先生,我想用一顆門牙,換一錠金子。」
術士掀開簾,睨了我一眼:
「姑娘,那會很痛的。」
「沒事,我不怕疼。」
他招了招手,「那你進來吧。」
我被帶進了船腹最深處。
空氣中混合著藥味與鏽鐵的腐敗氣味。
術士背對著我,哼著小曲,手在操作臺上拿了把細長的銀色物件。
他轉過身,緩緩道:「姑娘,除了門牙,你還想換什麼?」
我怯生生地問:「別的……也可以換嗎?」
他笑著說:「當然可以。」
一邊說,一邊朝我靠近。
在他將鼻尖貼近我的一瞬,我猛地抬手,用袖內裝著的一隻布囊捂住了他的口鼻。
裡頭,
是我親手搗碎的硝粉與迷香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