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衣,什麼也不要想,把一切交給我就好。」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因為他的話而安心。
我轉身道:「沈晏瀾,我對你們家而言,最大的價值就是延續血脈嗎?」
沈晏瀾愣了一下,沉聲道:「有誰和你亂說什麼話了嗎?」
我保持沉默。
他語氣急了些:「槐衣,有些事情我瞞著你,是怕嚇著你——」
「實情是什麼樣?」我抬頭看他,接下來的話,幾乎難以啟齒,「如果我不能懷孕,你會不會……讓其他男人來試?」
沈晏瀾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就算我S,也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我顫聲道:「但是,我怕……」
他忽然抱緊我,
下颌上的冰涼雨水落在我肩頭。
我沒有掙扎,隻是盯著泥土裡那些被踩爛的槐花瓣。
如果沒有轉機,我也會是這樣的下場。
11
從那天起,我開始試著逃走。
第一次,我藏進送貨的馬車,車子還沒離開宅院,就被攔了下來。
第二次,我趁著夜色從狗洞爬出去,還沒走到鎮邊,就被「好心人」送了回來。
既然逃不掉,我隻好繼續央求沈晏瀾:
「我想回林家村看看我爹,我很久沒見他了。」
彼時沈晏瀾正在臨帖。
他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笑著說:
「嶽父一切安好,我已派人送了厚禮去林家村。」
我說:「但是,我還是想親自去看看。」
他走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
「等過些天,銀莊的事情不那麼忙了,我就陪你過去,好不好?」
我隻好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這些天,沈晏瀾頻繁地親近我,不分晝夜,極盡溫柔。
他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忘記去林家村的念頭。
一天上午,我聽說沈晏瀾要去外地談生意,心中打定了主意。
在他離開之後,我換上之前藏好的小廝的衣服。
我蒙上臉,趁後院開門時混了出去。
可是,我驚恐地發現,我不記得林家村的路怎麼走了。
腦海中那條路徑,不斷扭曲變換,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斷崖。
我走到一家賣豆腐的小攤,壓低聲音問:
「請問,去林家村的路,怎麼走?」
老婆婆停下切豆腐的動作,疑惑地看向我。
「姑娘,你確定你要找的地方叫『林家村』嗎?」
我點點頭。
老婆婆的目光很復雜。
「姑娘,我從未聽說過林家村。」
「出了棲冷鎮,西邊是一片墓地,再往遠處走,就是大海。除此以外,沒有村莊。」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怎麼可能?
我明明記得,林家村就在棲冷鎮的西邊呀!
如果林家村不存在,我又是從哪裡來的?
我的頭一陣疼痛,幾乎站不穩。
老婆婆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可下一刻,她臉色一變。
我回過頭,看到我婆婆正帶著幾個男子朝我走來。
那幾人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拽脫。
我連連驚叫求救。
可是,
四周的行人像沒看見一樣,低著頭快步避開。
12
他們把我綁上馬車,帶我去了一座偏僻的別院。
宅內陰冷,我的手腕被麻繩捆住。
婆婆手中託著一碗黑湯藥,徐徐向我走近。
她掐住我的下巴,把黑色的湯汁倒入我口中。
湯藥一碗接一碗被灌進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夢魘中,我跪在一座祭祀堂前。
周圍圍著一圈紙扎的新娘,她們穿著鮮亮的紅裙,眼淚不斷落下。
有人拿著黑線走近我,一針一針地,縫住我的嘴唇。
然後,那人將一面銅鏡舉到我面前。
銅鏡中,我的臉上有層層斑駁在往下掉,露出發光的脈絡……
我尖叫著驚醒。
屋內漆黑一片,我全身冷汗淋漓。
沈晏瀾溫柔的聲音響起:
「槐衣,你還難受嗎?」
我轉頭,看到沈晏瀾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我。
他伸手撫我的額,我下意識向後縮。
我問:「我……我是怎麼回來的?」
他慢慢收回手,聲音依舊柔和:
「你在街上暈倒了,是好心人把你送回來的。」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茶碗,想喂我喝水。
我卻警惕地看著他,問:
「街上的人告訴我,林家村根本不存在。」
「那麼,我是從哪裡來的?我到底是什麼?」
沈晏瀾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從哪兒來,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會對你好。」
我眼眶發熱,「可是……我不想再留在沈宅了!」
他嘆了口氣:「槐衣,都怪我,沒有時間陪你,才讓你胡思亂想。」
繁復的盤扣被熟練地解開,微冷的空氣將我包裹。
當他的手掌觸到我發燙的手心時,忽然頓住了。
「槐衣,你發燒了。」
他起身離開,去吩咐下人煎藥。
聽到「藥」這個字,我心中又是一顫。
「我不想喝藥!」
他看著我,像是明白了什麼,柔聲安撫道: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給你喝藥了。」
13
幾天之後,沈老夫人被送去沈家別院。
她臨行之前,對我說:
「孩子,別怪我。
我不是故意難為你,隻是……沈家有自己的秘密,我身不由己。」
我沒有責怪她,也沒有原諒她。
在此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春末的時節,下了好幾天的綿綿細雨。
我站在檐下,看雨中的槐花。
身後有腳步聲臨近,一雙手為我披上披風。
是沈晏瀾。
他握住我的手,問:「槐衣,身體完全好了嗎?」
我點點頭。
從這天開始,我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錦被之下,我對他柔聲說:
「沈晏瀾,我不會離開沈宅,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把玩著我的發絲,眸光深邃地看著我。
我又道:「我整日沒事幹,太無聊了……我想跟衡之借點書,
長長見識。」
沈晏瀾笑著說:「好。」
第二天,衡之在花廳裡等我,遞給我一本書。
封面中央,是一個金發小姑娘,她身後站著一隻戴懷表的兔子。
我問:「這本書講的是什麼?」
衡之說:「一個小姑娘誤入夢境,掉進了一個兔子洞,遇見了許多古怪的人和事……」
我把那本書翻開,喃喃道:「她真幸運,就算夢境再古怪,她最終都能離開。」
衡之問:「你來找我,不隻是想借書吧?」
我說:「你之前說我不屬於沈家,是什麼意思?」
衡之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的煙雨,似乎陷入了回憶。
「當年,我父親年少,有人送來了一個標致的小女孩,說是『命格合適』。」
「她被養在宅中,
下人稱呼她為雨菱姑娘。」
「她長大之後,被父親收入房中。他試了一年,都沒讓她有子。於是,沈家那些同輩的男丁,就……都試了幾次。」
我的胃裡泛起一股惡心。
衡之打量著我的神色,露出幾分不忍。
可是,他還是接著說:
「最後,雨菱總算懷上了。她生下了我和我哥哥。在我們周歲那年——也就是雨菱二十歲的時候,她忽然消失了。」
「再後來,沈家老爺娶了一個真正的名門閨秀,就是我們名義上的母親。」
我問:「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衡之說:「在我留洋之前,我的奶娘告訴了我這段往事。她曾經是我親娘的朋友,她說,雨菱懷孕之後,像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求她照看自己的孩子。」
我攥緊裙角,努力穩住聲線:
「你是說,我滿二十歲的時候,會像你娘一樣,忽然消失?」
衡之苦笑著說:「我不知道。或許我哥哥會護住你,但我總覺得,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14
晚上,沈晏瀾輕輕把我叫醒。
他不像以往那樣急切,而是溫柔地吻我,手指撫過我的發梢。
他說:「如果你困,就繼續睡吧。」
我閉著眼,不說話。
他拿出一支毛筆,在我手心輕輕點染。
他畫得極慢,每一筆都帶著克制的溫情。
「我跟先生學過丹青,牡丹要畫在細膩雪白的宣紙上。」
他一筆筆勾出牡丹的輪廓,墨跡在我的皮膚上蔓延開來。
「你看,
它這樣慢慢舒展花瓣的樣子,多好看……」
我咬著唇,不發出任何聲音。
任由他畫出一朵又一朵綻放的牡丹。
那一月,我的月事沒來。
又過了些日子,我聞到粥裡的米香,就忍不住幹嘔。
沈晏瀾立刻請來了大夫。
得到確定的回答之後,他眉間浮出一絲喜色。
但隨即,被沉沉的陰影代替。
他的聲音溫柔極了:
「槐衣,什麼都別想,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15
我害喜的症狀和尋常女子不同。
白天,我昏昏欲睡,到了夜裡,則總是睡不著。
沈晏瀾離開沈宅的時間越來越長。
每次回來,神色都疲憊至極,卻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替我掖好被角。
我把梳妝匣裡的金簪取了出來,送給小丫頭阿蓉。
「幫我去前院打聽一下,最近沈家有什麼動靜,拜託你了。」
她怯生生地點頭,卻沒有收簪子。
幾天之後,她帶回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這幾日,大少爺招待了好幾個遠洋商船上來的人,他們頭發是金棕色的。」
「少爺和他們在書房商談,每次要談一兩個時辰。」
「每次送客人離開的時候,少爺都讓人送上沉甸甸的匣子,似乎在求人辦事。」
阿蓉或許以為,大少爺在為銀莊招攬客人。
隻有我知道,沈晏瀾究竟在做什麼。
他早就知道,我活不過二十歲,所以在尋求西洋術士的幫忙。
而我,還差十個月,就滿二十歲了。
16
我告訴沈晏瀾,
他躺在我身邊會影響我入眠。
於是,他默不作聲地搬到了另一間廂房。
這天晚上,我坐在窗邊,想起婆婆曾經說過,新婦不可開窗。
於是,我用力地將窗戶推得大開。
夜風呼啦啦湧了進來。
同時湧進來的,是清冷如霜的月光。
原來,沈宅的月色是如此好看,幾乎有點惑人。
我伸出手,將那輪月亮圍在兩指之間。
如此看來,月亮就像是一隻天上的眼睛。
被這隻「眼」凝視的時候,我感到一陣眩暈。
像是有無數碎紙片落入腦海,堆疊成一幅奇異的畫面——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子,站在白色的燈下俯視我,口型微動。
在她身後,是一堵透明的玻璃牆,
牆上有流動的圖形。
我抬手想去摸她的臉,卻發現手背插著半透明的細管,其中有藍色的液體在流動……
篤篤的敲門聲傳來,我方才的幻覺消失了。
小丫頭阿蓉走了進來,問:
「少夫人是不是身體不適?我聽到您開窗的聲音,所以來看看。」
我說:「沒事,我隻是想透透氣。」
阿蓉說:「我陪您聊聊天吧?」
「好啊。」我拍了拍身側,示意她坐上來。
阿蓉坐在我身旁,細聲細氣地說:
「您不要擔心,我聽我娘說過,少爺的生母有喜的時候,也是食欲很差、睡不著覺,和您的症狀很像。」
我有些好奇:「你娘是誰?」
阿蓉說:「我娘曾經是少爺的乳娘,後來犯了錯,
被趕走了。」
我問:「你知道關於少爺生母的事情嗎?」
「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待人很溫柔。」阿蓉說,「就和您一樣。不過,您比她更機靈。」
我忍不住笑了。
「阿蓉,你被調到我房裡,才不過半個月,怎麼就對我這麼了解?」
阿蓉忽然抬眼看我,目光復雜:
「少夫人,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17
我茫然地看著她。
阿蓉眼眶微紅。
「您剛來沈宅的時候,才十二歲。那時候您傻傻的,也不說話,連拿筷子都是少爺一點點教的。」
「那時,我是您的貼身丫鬟。您喜歡拆香爐、改油燈。有一次,您做了個旋轉燈盒,讓亮點在屋頂上遊動。夫人聽說後,說您不守規矩,要打板子。」
「還好,
少爺及時趕回來,攔了下來。」
我心神俱震,幾乎不敢相信阿蓉的話。
在我的記憶裡,成年以前,我從來都不曾出過林家村。
小時候在村裡和玩伴釣泥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我怎麼會是在沈宅長大的?
我顫聲問:「你說,我是十二歲時來了沈宅?那我在這裡待了多久?」
阿蓉說:「您在這兒待了六年,造出許多精巧的物件。連社學裡的教書先生都說,那些是難得一見的機巧。可惜,其中的大多數,都被夫人燒掉了。」
「後來呢?」
阿蓉抿了抿唇,有些遲疑地說:
「在您十八歲生辰的前一天,您忽然不見了。但沒有人去找尋,大家都表現得和往日一樣。」
「我隻是跟大丫鬟問了您一句,就被調去雜役房,不準再進入主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