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歲那年,滿頭白發的皇帝問我:「好孩子,想當皇後嗎?」


 


我害怕地躲在我爹身後,腦袋搖得似撥浪鼓:「可是您已經有皇後了呀。」


 


皇帝笑著摸了摸我的頭:「不是我的皇後,是他的。」


 


我轉頭看向他身邊那個小哥哥。


 


雖然他生得好漂亮,但是我還是搖了搖頭。


 


小哥哥難過地垂下了頭。


 


我抿抿唇,有些不大忍心。


 


皇帝看在眼裡。


 


「他從小就沒有娘親,也沒有朋友,過不了多久朕也要離開他了。」


 


「他很可憐的,皇宮又很大,他晚上會哭鼻子的,那你能幫朕陪著他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吧。」


 


1


 


聽見我應好,陛下臉上剛掛著笑。


 


又猛地咳嗽了起來。


 


稍緩片刻,又看向身邊那個要我陪著的小少年。


 


「先出去吧。」


 


我爹抿了抿唇,將我的手遞給了太子。


 


太子紅著眼眶,向我伸出手。


 


我乖乖地握上他的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生怕爹爹和陛下聊得太久,阿嬤做的桂花糕被阿兄那個貪吃鬼偷偷吃光了。


 


於是提醒道。


 


「爹爹,待會兒我們要回家吃桂花糕的哦。」


 


爹爹回過頭看著我,沒有說話。


 


好半晌才點點頭。


 


我又開開心心地牽著小哥哥走了出去。


 


這剛走出紫宸殿,小哥哥就一屁股坐在殿門口的階梯上。


 


垂著頭,悄悄地抹著眼淚。


 


怪不得皇帝陛下說他愛哭鼻子呢。


 


男孩子在傷心的時候,

是不喜歡被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的。


 


所以我沒說話,就悄悄地坐在他身旁。


 


估摸著他哭夠了。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我。


 


我抬起袖子給他擦了擦鼻涕。


 


他有些尷尬地別過頭。


 


「我……其實不愛哭的。」


 


我點點頭,男孩子都愛面子,我知道的。


 


阿兄被爹爹打屁股的時候,再疼也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的。


 


但是晚上會一個人躲在被子裡捂著屁股嚎。


 


還惡狠狠地威脅我,不許我告訴別人,不然糖葫蘆上那顆最大的他就自己吃,再也不給我了。


 


我對著小哥哥盈盈一笑,歪著頭問他。


 


「你為什麼這麼難過呀?」


 


他嘴巴撇了撇,

抱著膝蓋,悶悶地說。


 


「我父皇生病了,很重的病。」


 


我驚訝地張了張嘴,又天真地開口:「阿嬤和我說,好好吃飯,乖乖吃藥病就能好的呀。」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好不了了。」


 


「可是阿嬤說可以好的,以前我每次生病,乖乖吃藥吃飯,都能好的。」


 


他沒再說話。


 


其實陛下看著很年輕,但是卻長滿了白發。


 


我沒見過長白頭發的病。


 


心裡想著回家問問阿嬤,該怎麼治長白頭發的病。


 


病治好了,小哥哥就不難過了。


 


他靜靜地看著前方發著呆。


 


我也學著他的模樣,抱著膝蓋看著前方。


 


皇宮真的很大很大,但是一點都不熱鬧。


 


我覺得有些無聊。


 


便問小哥哥:「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他點點頭。


 


我又問:「你真的沒有朋友嗎?」


 


他想了想,又點點頭。


 


我又開口:「那你吃過我阿嬤做的桂花糕嗎?」


 


他搖了搖頭。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我請你吃。」


 


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團錦帕,小心翼翼地掀開,遞到他面前。


 


這還是我出門時,悄悄在盤子裡拿的。


 


剛出鍋的桂花糕被阿嬤壓成了我喜歡的小貓形狀,還有些燙,藏在懷裡暖呼呼的。


 


不過這會兒,已經涼了,還被壓碎了,有些難看。


 


「阿嬤做的桂花糕很香很甜的,吃了甜甜的心裡就不難過了。」


 


「不過我隻帶了一塊,我也想吃,不能全部給你。」


 


「你要是嘗了喜歡,我下次還給你帶。」


 


他看著我手中捧著的桂花糕愣了愣。


 


我以為他是嫌棄這糕點被我壓碎了。


 


嘟了嘟嘴:「你要是嫌棄,我自己吃好了。」


 


剛捏起一個小貓腦袋想往嘴裡送,面前就伸來了一隻手。


 


「不嫌棄。」


 


我笑眯眯地將小貓腦袋放在他的手心。


 


兩個小人兒,就這樣坐在宮門前。


 


咂巴著小嘴兒,吃著手裡碎碎的桂花糕。


 


他說他叫李晏和。


 


我說我叫衛今安。


 


小名叫滿奴兒,因為我爹說我是小滿那日出生的,是他的小寶貝。


 


所以我叫滿奴兒。


 


李懷澤說我是他第一個朋友。


 


我說,我有很多朋友,以後我帶著他認識我的朋友們。


 


2


 


阿爹和皇帝陛下在紫宸殿裡聊了好久。


 


直到我坐在門口昏昏欲睡時,

他才出來。


 


我連忙歡脫地上前牽著他的手。


 


「可以回家了,對嗎?」


 


爹爹緩緩蹲在我面前,粗粝的大手摩挲著我的小臉。


 


「滿奴兒不是說,要在宮裡陪太子嗎?」


 


我這才想起,答應皇帝陛下的話。


 


可是天快黑了,我還是有點想回家。


 


爹爹對著我笑笑:「我們滿奴兒是個信守承諾的姑娘對嗎?」


 


我抿著唇點點頭:「當然啦。」


 


「所以滿奴兒得在宮裡陪著太子。」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握著衣擺的李晏和。


 


又看著爹爹:「那我今晚在皇宮陪晏和哥哥。」


 


「爹爹記得明天來接我哦。」


 


爹爹看著我,臉上笑著,眼中卻莫名地盈滿了淚,哽咽地應了聲好。


 


我從未見過爹爹哭過。


 


他哭肯定是舍不得我。


 


我抬起小手,給他擦了擦淚,安慰著他:「爹爹不哭,明天滿奴兒就回家了。」


 


爹爹垂下了頭,深吸一口氣,又猛地將我抱在了懷裡。


 


「滿奴兒,遇事不要害怕,爹爹會一直在的。」


 


我才不怕呢,我最勇敢了。


 


……


 


我笑吟吟對著爹爹的背影揮手大喊:「爹爹,明天一定要來接我哦。」


 


爹爹一直往前走著,沒有回頭。


 


我想他一定是沒有聽見。


 


李晏和牽著我,一聲不吭地抿著唇,垂下了眼眸。


 


隨後帶著我進了紫宸殿。


 


身後的背影這時終於回過了頭,站在頓足處望了許久許久。


 


紫宸殿內,皇帝陛下坐在龍椅上。


 


李晏和坐在陛下身旁,聽著陛下同他說怎麼做好一個皇帝。


 


我坐在陛下另一側,雖然聽不懂,但還是認真地聽著他們講話。


 


因為阿兄和我說,夫子講課時,就算聽不懂也要裝作聽懂了。


 


「容州司馬張臨是個良才,朕走後,你就將他調回京吧,此人踏實肯幹,可委以重用。」


 


「裴宰相年邁,性子固執,他的意見可聽可不聽,他的孫兒是今年的狀元郎,懂變通且穩重,等裴宰相告老還鄉可啟用。」


 


「兵部侍郎裴照,是個桀骜不馴的,但有大才,能不能降服他得靠你自己。」


 


「梁家向來忠君愛國,日後有無法決定的事情,要多同少傅商量。」


 


李晏和聽到這裡,看向他父皇開口道:「可少傅……」


 


皇帝笑笑,

看向我,又看向李晏和。


 


「無妨,少傅不會輕易還鄉的。」


 


我也點點頭:「我外祖父身體很好的,他最愛辦公了。」


 


皇帝摸摸我的頭。


 


「今安,你外祖父要是回鄉了,你以後就見不到他了。」


 


我搖搖頭:「外祖父說了,會一直陪著我,看著我長大的。」


 


皇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爹爹常年都在邊關,保家衛國。


 


祖父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戰S沙場了,我三歲的時候,祖母說想祖父了,睡著過後就一直沒有醒過來。


 


後來我和阿兄就被外祖父接去了梁家。


 


我和李晏和一樣,沒有母親,因為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去世了。


 


外祖父說我很像母親,和母親小時候一樣可愛,是他的小心肝兒。


 


所以外祖父很喜歡我,

他會抱著我練大字,會細心地給我講書上我聽不懂的故事。


 


還會在阿兄欺負我的時候,打阿兄的屁股。


 


所以他才舍不得回老家呢,他會一直陪著我。


 


不過今夜沒有回家,也不知道外祖父和阿兄會不會想我。


 


還有阿嬤,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給我留一份桂花糕。


 


陛下絮絮叨叨地講了許久,越講李宴和的眼眸就越紅。


 


到最後,他竟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隨後陛下紅著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明白他或者他們為什麼這麼難過。


 


3


 


皇帝陛下等著李宴和哭完,又同他講了許久許久。


 


他們之間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聽得我迷迷糊糊都要睡著了。


 


在夢裡,我夢見我被母親抱了起來。


 


母親的懷抱香香的,軟軟的。


 


我下意識抓住母親的衣襟,在她懷裡蹭了蹭。


 


晚秋的京城有些冷。


 


出了紫宸殿,我的脖間吹過一絲冷風。


 


我縮了縮脖子。


 


抱著我的人見了,連忙給我掖了掖披風。


 


我迷迷糊糊睜眼之際。


 


就看見一張好漂亮的臉,我想我娘親應該也是這麼漂亮的。


 


我悄悄地看著她,沒敢說話。


 


我怕我一說話她就消失了。


 


直到他將我抱回了屋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這才看見我睜著大眼看著她。


 


她愣了愣,又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眼睛像天上的月牙,嘴角還兩個淺淺的梨渦很好看。


 


她捏了捏我的小臉,笑盈盈地問:「什麼時候醒呀?


 


對著陌生的人,我還是有些忐忑的,但是阿兄說知道別人叫什麼,就不是陌生人了,於是我看著她問:「我是滿奴兒,你是誰?」


 


她想了想:「我是阮瑤光,她們喚我皇後。」


 


我緩緩坐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您是皇帝陛下的妻子。」


 


她點點頭,贊揚地刮了一下我的鼻頭:「滿奴兒真聰明。」


 


我得意地昂了昂頭。


 


晚上嬤嬤帶著我洗漱完,皇後娘娘又將我抱上了床有一下沒一下拍著我的後背。


 


輕聲地唱著童謠。


 


「月光光,照四方,四方廣,離家郎,盼歸家,盼歸家……」


 


以前阿兄常常和我炫耀,他小時候都是娘親抱著他睡覺的。


 


他說娘親唱的小曲兒很好聽,

他一聽就乖乖睡覺了。


 


我睡覺不乖,肯定是因為沒聽過娘親唱小曲兒。


 


嗯,阿兄果然沒有騙人,不然我聽見皇後娘娘唱歌兒,為什麼會想睡覺了。


 


明天,明天我要和阿兄說,我聽著皇後娘娘唱歌兒了。


 


我以後會乖乖睡覺的……


 


4


 


一聲聲渾厚的古鍾聲,回蕩在了四四方方的城牆內。


 


我和皇後娘娘趕去時。


 


李宴和正跪在皇帝陛下的棺椁面前。


 


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口中愛哭的他,此刻雖然眼眸通紅,卻沒有讓一滴淚落下來。


 


皇後娘娘為我換上了一身白色的衣裙,頭上戴著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拍了拍我的背,溫聲同我說:「滿奴兒去陪陪陛下吧。」


 


我抬頭看著她,

她又補充道:「宴和現在就是陛下了。」


 


我抿著唇,點點頭連忙向他跑去,規規矩矩地跪在他身旁。


 


失去了爹爹,他肯定很傷心吧。


 


因為每次爹爹去邊疆時,我也會很難過。


 


但我爹爹每次去邊疆都能回來。


 


而李宴和的爹爹,再也不會回來了。


 


外祖父和我說過,這叫S亡。


 


人S了,會被塞進一個四四方方的長盒子裡,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也回不來了。


 


他比我可憐太多太多了。


 


我悄悄伸手握緊李宴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