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芙蓉,你怎麼在這?王爺竟真的將你帶回來了。」
我看著他,也愣了神。
7
謝赫是跟我一起從人販子手上逃出來的。
那時他十歲,我七歲,便在戰亂連綿的邊塞中互相扶持著長大。
之後靼韃進犯,我同他走散,無奈賣身青樓。
直到兩年前,我出去買胭脂,在小巷迷了路,黑暗中踢到一個湿淋淋的草席。
淺淡月色照出那人兇狠的臉,我才看到是謝赫,他懷中還扶著一個胸口中箭、渾身是血的高大男人。
謝赫見到我也是一愣,手中的刀落在地上,跟我說了他的事。
原來他被韃靼人抓走,趁亂逃出來後,便去參了軍。
此刻他身邊就是軍營中的大將軍,被韃靼人所傷,
岌岌可危。
問我能不能幫幫忙。
可那時城中都是靼韃軍隊,花樓中更是多。
見我為難,謝赫蒼白著臉溫柔一笑,往我手中塞了個錢袋子:
「若是不能便算了,這是我同將軍的命,如何都不能拖累了你。」
「蓉蓉,能在S前再見你一面,已經是上天恩賜了。」
他眷戀的眼神在我臉上流連。
我咬咬牙,幹脆要他將人藏進我在花樓中的房間。
樓中再危險,也總比藏在巷子裡安全。
待在這,怎樣都是個S。
而我那時年紀不大,隻在臺下賣藝,房中無人來,又看過一些醫書。
多少有一線生機。
謝赫開始怕拖累我,但大概那人身份實在重要,便還是答應了。
他留下目標隻會更大,
為我尋來些傷藥後,便藏去了別處。
我那時才剛剛十五,方才及笄的年紀,房中藏這個這樣大的人物,每日心驚膽戰的,不敢有絲毫松懈。
偏偏床隻有一張,那人體格高大。
我跳完舞身子酸痛,還得委委屈屈同他擠在一張塌上。
中途那人渾身冰涼,我隻能用身子給他捂暖。
他身上全是凸起的肌肉,本就硬得像石頭。
此時昏迷過去,發冷更是塊堅冰,常將我凍哭。
便隻能在他耳畔多說話,轉移注意力。
「求你別S呀,我力氣小,搬不出你去。到時大家問哪裡一股臭味兒,尋到我房間,我可就完了。」
「你不是將軍,身強體壯的嗎?為何身子總是這麼冷,你再不醒,我凍都要被你凍S了。」
「你這將軍長得倒是好看,
劍眉星目的,就是不知道性格如何。可千萬別像那殘暴的寧王一樣呀。」
「我之前出城偶然撞見過他S人,一刀砍下十個人的腦袋!嚇得我做了好久好久的噩夢。幸好隔得遠,沒瞧見他的臉,想必也是兇神惡煞的吧。聽說他已經訂了婚,他那樣的,竟然也會有姑娘會喜歡?」
「今日又有男人要進我房間,我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被杏兒姐姐喚走了,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
「有個靼韃將軍看上了我,這些日子一直有意無意跟媽媽說想給我開苞。再有半月我就滿 16……你再不醒過來,我真的留不住你了。」
那個靼韃將軍又醜又胖又黑,我哭得比以往都慘,眼前朦朧,淚水將男人胸前都打湿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緊閉著眼的男人手指好像動了動,
呼吸也比往常更沉。
第二日我跳完舞回來,床榻疊得整齊,人卻不見了。
我還失落了好一陣。
畢竟,我也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了,竟然連錢袋都沒留下。
我給他治傷時,可是翻到了的,裡面好幾塊金錠呢。
竟然一塊都不給我。
這個將軍還真是小氣。
早知道當初就不裝矜持,將錢袋全拿走好了。
不久後,我便被帶著面具的趙秦贖了身,遠遠地養在外郊。
「你是說,當初我救的那人,就是寧王?」
謝赫見我盯著他,耳尖有些紅:
「當初不告訴你王爺的身份,是為了保護你,之後一直打仗,我實在抽不出空來尋你。」
「好在王爺跟我說,他已經將你從青樓贖出來,安置好了,沒想到竟然還將你帶回了京。
」
一抹紅暈突然爬上他硬朗的臉,抓著我肩膀的手微松,舒朗的聲音都帶上些顫音。
「蓉蓉,我早就想好,待一切安定下來,就求娶你。可這麼就過去,不知……你可有婚配?」
我心中一驚,明白了趙秦應當就是寧王派去尋我的。
隻是沒想到他見色起意,反倒霸佔了我。
我瞳仁映出謝赫認真的模樣,微微抿唇,還是緩緩將全部真相告訴了他。
指著小腹:「這裡,已經有了趙秦的孩子,都三個月了。」
我想著謝赫雖與我一同長大,但他自小性子要強,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再如何喜歡我,也不會願意為別的男人養孩子。
看他愣在原地,心想果然,便強忍著眼中的淚,轉身朝帳外走去。
誰知我沒走幾步,
便被人從身後緊緊擁住。
「蓉蓉,從同你一起逃出來那天起,我便發誓往後定不能叫你受委屈。最後卻將你弄丟,得知你在花樓受苦,不但不能相助,反倒為你招去麻煩。你為我受了這麼多委屈,我怎麼可能會嫌棄你?
「更何況,趙秦是我兄弟,他已經S了,你腹中是他唯一的骨肉,我更是會當成自己的孩子一般養大。」
他將我翻了個面,為我擦淚的指腹溫柔。
「替嫁雖然確實構成欺君,但王爺並非是非不分的人,你是被迫,還救過王爺的命。待王爺回來,我便向他解釋清楚,求娶你,可好?」
我將臉埋入他懷中,哭著點了點頭。
8
雖然我壓根不願回家,可歸寧那日,畢竟還是得做個樣子。
我打扮妥帖,跟謝赫約好他同我不去。
可走到馬車旁,
裡面卻坐著一個我最意料之外的人。
我怔怔看著那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在小臺階上踉跄了下,被侍女扶住才沒摔下去。
結巴的聲音帶著些抖:
「王……王爺,你不是去邊塞了嗎?」
那人原本在看手中軍書,聞言抬眸,黑如點漆的眸子直勾勾盯著我。
他好似比三年前那一見更高大了些,劍眉星目,坐在那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峰銳冷厲的氣勢,完全看不出腿有傷疾的樣子。
被他打量著,我才反應過來,今日回家,我便沒帶面紗。
竟就這樣暴露在他面前。
可現在回去拿面紗也來不及呀。
我強忍著逃跑的衝動,軟著腿站在原地,任由寧王打量。
他面容平靜,讓人看不出喜怒,視線從我的臉劃過纖細雪白的脖頸,
流連在藏在寬大袖袍下的腰。
直到停留在我的小腹,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片刻,漆黑眸光再次回到我的臉上,見我仍站在馬車外,皺眉看向一旁的侍女:
「還不扶王妃進來?」
我腿腳一軟,險些站不住。
幾乎是完全倚在侍女身上被抬進馬車的。
「王爺,不是昨日便去邊塞了嗎?」
「想尋的人已經尋到,自然不會再去了。」
我訝然。
不是前日才說人在邊塞嗎?難不成那女子也來京城啦。
不過這不是我該問的。
我見寧王神色平常,應當沒發現異樣,便漸漸放寬心,眉眼彎彎:
「那真是恭喜王爺了。那女子初入京城,想必很害怕,其實您應該多陪陪她的。歸寧我已經約好謝赫一起了,
隻是不知為何他還沒來。」
寧王將書放回架子上的手一頓,黑沉的眸子看向我。
淡淡問:
「你同他很要好?」
我微微紅了臉,低下頭:
「王爺前日不是準我在軍營選一個心儀之人嗎?我同謝將軍兩情相悅啊——」
我話還未說完,便被馬車突然的一陣顛簸打斷。
寧王接住朝他懷中跌去的我,不知有意無意,大掌穩穩護在我的腰腹處。
我的臉埋在他懷中,彼此呼吸交錯,眼中漸漸氤氲起水光。
待馬車平穩後,便想從他懷中起來,卻被鐵臂箍得動彈不得。
我顫聲問:「王爺?」
寧王這才將我扶正,嗓音微啞:「此路顛簸,你最好扶著本王,以免傷了孩子。」
我震驚地同他對視。
立馬醒悟過來,謝赫怕是沒忍住已經將所有事都告訴了他。
陪我回家,應當也是看在這個孩子的面上。
看來寧王同我從前想的不同,竟是個格外重情重義的人。
想清楚後,我便仰頭朝他甜甜一笑,沒再抵抗,與他衣角貼著衣角。
9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我以為謝赫很快便會來接我。
回府後才知曉,他一早被聖上派去了禹州剿匪,隻留下書信,說寧王已經同意會照顧我,要我先待在王府,等他回來。
待他積攢軍功,說不定能為我掙個诰命回來。
我不禁問寧王:「剿匪會很危險嗎?謝赫不會受傷吧。」
自從寧王傷腿之後,聖上便在天下張貼皇榜,以重金尋能人異士者治之。
半個月前剛有位神醫來王府,
寧王這些天都待在府中治傷。
他許是怕我無聊,便允我來書房尋愛看的書。
說來也是,還以為這看起來肅穆整潔的書房中除了折子就是兵書呢。
誰知竟然還有許多講糙漢嬌娘的話本子。
我悄悄拿了一疊,坐在角落偷偷看。
恰好看到男主人公出去剿匪,身受重傷一節,就聯想到了謝赫。
滿室藥香中,寧王停下在折子上書寫的筆,朝我招手:「過來。」
那神醫遊歷江湖,本就隻是隨手揭了皇榜,留下藥方便離開了。
我剛好會些醫,這些天便負責督促侍衛給寧王上藥。
不禁小跑過去,有些緊張地問:「王爺的傷口又裂開了?」
「並非。」寧王想牽我的手,念及不妥,又將手放下,幽深的瞳仁倒映出我白皙的臉,似乎有些緊張。
「本王隻是有些好奇,你是因為趙秦S了,才選擇謝赫的嗎?
「我的意思是,趙秦跟謝赫,你更喜歡哪一個?」
我心中打起鼓。
第一反應就是我這些天是不是惹到這位傳說中殘暴陰晴不定的王爺了。
或是他在府中待久了寂寞,想要S個人助助興?
不然為何要給我出這種送命題。
這兩個都是跟寧王出生入S的兄弟,我若說舍不得趙秦,那便有利用謝赫之嫌。
可若說更愛謝赫,那不就是變相承認自己水性楊花,不配為人母?
若說兩個都不喜歡。
那更慘了。
我咬著唇糾結許久,悄悄抬眸看眼寧王的臉色。
見他在燭火下眼眸溫柔,鋒芒盡斂,隻認真地注視著我,心尖不禁一顫。
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下來。
最後還是決定老實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謝赫帶我從拐子那逃出來,又同我一起長大,我雖之前一直拿他當兄長,但應當也是有情的。」我咬了咬唇,「至於趙秦,雖然待我野蠻了些,但他其實對我挺好的……」
雖然將我圈在郊外,但我也知曉城中的混亂與危險。
更何況,他每次一有空,就會給我帶城中好吃的糕點。
那段時間,我的零嘴櫃就沒空過。
他雖然在床事上野蠻,但每次離開前,都會將我收拾妥帖。
就是直至他S,也沒能讓我見過真容,這也太可惡了些。
我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悲涼。
眼中氤氲著水光看向寧王:「王爺,趙秦是長得很醜嗎,他面上可有見不得人的疤痕?」
寧王一愣:「並非……」
「那他為何不肯讓我見他的臉呢?
難不成是覺得我不配。」
我原本糯糯的嗓音帶上沙啞,淚水混著委屈落下。
「芙蓉,並不是這樣,你……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
「那他為何不肯讓我見他的臉。」
寧王沉默一陣。
「也許他隻是怕你嫌棄。」
他點漆的黑眸直勾勾落在我臉上,似有些緊張。
「芙蓉,若是你發現,有一天本王做錯了事,你會不會怪本王?」
他能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我狐疑地看著他,心裡嘟囔他是王爺誰敢怪。
嘴上卻特甜:「王爺這麼好,還會有做錯事的時候嗎?」
他微微勾唇,無奈地看著我。
「芙蓉,待本王的腿好了,同你說一件事。」
我不解地歪歪腦袋。
10
但在第二天,我就離開了王府。
因為我姐回來了。
她渾身破破爛爛,還散發著一股臭味。
抱著我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覺得自己對不起我,這些日子愧疚得吃不好睡不香,生怕我在寧王府過得不好,還是決定要回來換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