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隻當他是在惺惺作態，是在博取我的同情。
我硬起心腸，冷冷地移開視線：「國師大人說笑了。」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身後的鐵門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將那道白色的身影徹底隔絕在黑暗之中。
18
那日之後，我果然再沒收到去詔獄的命令。
王署令隻說是上頭的意思，讓我安心待著。
京城的氣氛一日緊張過一日。
像一張拉滿的弓，在祭天那日，弦繃斷了。
聽說祈天祭典上，幾位皇子為了爭搶「天降祥瑞」的頭功，竟然在御前拔刀相向。
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一把，年邁的皇帝從高臺上滾落，重傷昏迷。
緊接著，
早已埋伏在城外的謝家軍衝破城門。
謝鶴言一身銀甲，以「清君側、平叛亂」之名，雷霆般控制了皇城。
我聽著外頭震天的喊S聲，抱著瑟瑟發抖的陸餅，一夜未眠。
天亮時，塵埃落定。
幾位皇子S的S，傷的傷，竟是一位健全的都沒剩下。
老皇帝到底沒能熬過那一晚，臨終前留下罪己詔，昭告天下。
唯一的皇孫尚在襁褓，被謝鶴言抱上了龍椅。
而關於那位國師大人的結局，我是從街頭巷尾的告示上看到的。
「妖道陸谶，蠱惑君心，禍亂朝綱，已於通天臺被攝政王當場誅S，以謝天下。」
S了？
我站在告示前，看著那紅色的朱批，腦子裡嗡嗡作響。
周圍的百姓都在拍手稱快：「S得好！這妖道早該S了！
」
「聽說S的時候萬箭穿心，血流了一地呢！」
「活該！修那個什麼破臺子，害S了多少人！」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院子裡，陸餅正趴在地上，歡快地玩著我給它買的羊骨節。
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全然不知它爹沒了。
「汪！」見我回來，陸餅扔下骨頭朝我奔來。
看著它眼睛亮晶晶、全然信任的樣子，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想起那日牢房裡，陸谶眼神裡一閃而過的落寞和向往。
想起他笑著對我說：「若是有機會……我也想跟陸餅一樣，嘗嘗小沈醫官做的雞腿。」
想來，他是知道自己必S無疑，在向這人間，討要最後一點溫熱的煙火氣。
我明明可以……
「騙子。
」我蹲下身，抱著陸餅的腦袋，低聲喃喃：
「你爹就是個騙子！不是能掐會算嗎？怎麼就算不到自己連個雞腿都吃不上呢！」
19
動亂平歇，百廢待興。
攝政王謝鶴言雷厲風行，開倉放糧，平反冤獄，京城的肅S之氣漸漸散去。
半個月後，一道聖旨送到了醫署。
我因「救治攝政王有功」，被封為嘉安縣主，賜了一座離皇城不遠的新府邸。
搬家那天，謝鶴言派人送來了一份賀禮。
一個巨大無比的紅木箱子，四個人抬進來的。
隨箱子一起來的，還有謝鶴言的一封親筆信。
我展開信紙，上面隻有寥寥數語，字跡龍飛鳳舞，透著股少年得志的張揚：
「沈醫官……哦不，
如今是嘉安縣主了。」
「多謝你之前多有照顧，本王思來想去，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之前你說想尋個可靠的良人，便尋了個合適的送你。」
「此人身家清白，容貌絕佳，且極聽縣主的話。望嘉安不要嫌棄。」
我看得一頭霧水。
送……人？
箱子裝的？
這謝鶴言當了攝政王，怎麼開始不著調了！
「縣主，這箱子……要開嗎？」
旁邊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問。
箱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安靜得有些詭異。
我咽了口唾沫，心裡莫名有些緊張。
「開！」我倒要看看，他給我送了個什麼人。
我走上前，屏住呼吸，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箱蓋。
隨著箱蓋打開，外頭的陽光灑了進去。
我看清了裡面的光景。
箱底鋪著厚厚幾層柔軟的錦被，甚至還貼心地放了軟枕。
而在那錦被中央，蜷縮著一個身穿月白長衫的男人。
他身形修長，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似乎正在沉睡。
即便清瘦了許多，即便沒了往日華貴的國師袍，可那眉眼，那輪廓……
我手裡的信紙飄落在地。
陸谶？！
似乎是被光線刺到了，箱子裡的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淺色的瞳孔裡先是一片迷茫，在看到我的一瞬間，慢慢聚焦，隨後泛起了一絲熟悉的水光。
他虛弱地眨了眨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聲音沙啞，卻帶著我久違的溫潤與討好：
「小沈醫官……好久不見。
」
（正文完）
陸谶番外。
1
我叫陸谶。
師父給我取這個字的時候，嘆了很長的一口氣。
谶，一語成谶。
在世人眼中，多半帶著些不祥的意味，避之唯恐不及。
師父說，我有我的使命，天命不可違。
我問他，使命是什麼？
師父指了指頭頂那片浩瀚無垠卻又冰冷S寂的星空，讓我看著。
於是，我便在那清冷的觀星臺上一坐就是二十年。
我活成了一個符號，一個無情的象徵，替那個早已腐朽的王朝粉飾太平。
直到那一年，我看到了帝星更替。
新帝星，是謝鶴言。
2
老皇帝怕S，更怕有人搶他的皇位。
謝鶴言在邊關聲望日隆，
成了老皇帝的心頭大患。
斷糧草、派刺客、下暗毒……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老皇帝用得順手至極。
但謝鶴言不能S。
他是這亂世的希望。
所以我騙了老皇帝。
我在通天臺上裝神弄鬼，告訴他，我能為他續百年陽壽，延千年國運。
老皇帝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順勢告訴他：「此陣法逆天而行，需得有一位命帶極煞之氣的武將壓陣，方能鎮得住邪祟。」
謝鶴言就這樣被我「騙」回了京城。
放在眼皮子底下，雖然兇險，卻也好過在邊關防不勝防地被暗S。
隻是我沒想到，謝鶴言回京那日，竟有萬數流民自發跟隨。
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這是天命，
誰都攔不住。
3
第一次注意到沈玉卿，是個意外。
那日觀星臺的一位女官病了，請了醫署的人來瞧。
聽說來的那位醫術頂頂好，隻是出身寒微，沒什麼家世。
我本不欲理會，卻在路過偏殿時，聽到了裡面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姐姐這脈象穩得很，就是累著了，多吃點紅棗好得快！」
「哎呀這個點心真好吃，姐姐還有嗎？」
聲音清脆明亮，透著一股子沒心沒肺的熱鬧勁兒。
在這S氣沉沉的觀星臺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讓人忍不住想多聽聽。
陰冷的宮殿，都因為她的聲音亮堂了幾分。
4
後來，我便有意無意地關注起她來。
我名聲不好，
是人人喊打的「妖道」，她每次來，若是遠遠見了我，都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貼著牆根溜走。
但我耳力好。
我常能聽到她在角落裡跟人說笑。
像是冬日裡提早綻開的報春花，熱鬧，喜氣，聽得人心裡暖洋洋的。
我也聽說了她的事。
聽說她有個恩人，八年前給了她半塊胡餅救了她的命。
別人說一句不好她都要急眼。
恰好那日，宮人送來一隻沒人要的小狗崽，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鬼使神差地掰了半塊肉餅喂它。
那小東西吃了餅，便巴巴地黏上了我，怎麼趕都趕不走。
我蹲下身，看著它那雙湿漉漉的眼睛,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怎麼半塊餅,就能讓你們S心塌地了呢？
這麼喜歡餅,
那就叫陸餅吧。
5
謝鶴言被下了獄,這是老皇帝給他設的局，也是我計劃中的一環。
我不放心，跟老皇帝說我去獄中「勸降」,為他的江山多一層保證。
老皇帝同意了，但他越發瘋魔。
不知從哪兒得來的偏方，說每日要喝「通靈之人」的心頭血，方能與上天溝通。
於是,我在獄中的日子，便是每日被取一碗心頭血。
很疼。
但隻要能穩住他，拖到祭天大典,便值得。
謝鶴言下了獄,牽連甚廣，醫署裡果然沒人願意去。
我當時便想,她肯定願意的。
果然,她偷偷使了銀子，主動要去。
隻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蒼白的臉色和胸口的血跡。
她那樣愛潔喜樂的姑娘，
看到我這副鬼樣子,會不會嫌棄？
6
她沒有嫌棄我,隻是也沒有優待我。
糖還是我自己討的。
謝鶴言那個叫趙武的副將,空長了一副好相貌,腦子卻是個擺設。
老皇帝故意留了口子，就等著人來劫獄，好把謝家軍一網打盡。
他竟然真的帶著人往裡跳，還偏偏找上了沈玉卿傳信。
我看著她袖子裡藏著那顆蠟丸,強作鎮定地在我⾯前演戲,⼼⾥又⽓⼜急。
膽大包天,不知S活。
這渾水,也是她能蹚的？
她看人的眼光真是不⾏。
我讓王署令給她放了假,把她趕回了家。
她應該是嚇壞了吧。
再⻅時,她看我的眼神果然變了。
充滿了忌憚和疏離。
我問她討糖吃,她都不情不願,惡狠狠地抓了⼀把扔給我。
我⼀顆顆收好，藏進了袖子⾥。
嘴⾥和⼼⾥都泛著甜味，連被取⾎都沒那麼難熬了。
7
祭天大典開始了。
天降祥瑞隻是個幌子，蠢蠢欲動的皇子們再也壓抑不住野⼼，在御前拔刀相向。
跟師父算到的一樣,腐朽的舊木將在烈火中燃盡。
⼀片混亂中,我看著謝鶴言帶兵衝上⾼臺。
我的使命完成了。
該「S」了。
謝鶴⾔聽到我要⾛,有些動容。
他問我：「陸谶，你想要什麼？隻要我有，我都給你。」
「我想吃雞腿。」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歪頭看我。
我看了看這滿⽬瘡痍的皇城，
⼜看了看遠處醫署的方向。
我笑了笑：
「勞煩殿下幫我備個箱⼦,把我裝⾥⾯，送去嘉安縣主的新府邸。」
「其他的,你就別管了。」
謝鶴⾔因為要告別而要哭不哭的神情，瞬間僵在臉上，變得一言難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