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見宋祁林幾次想攔下我卻又縮回的手。
直到我將一整瓶紅酒一飲而盡。
「現在，我可以先行離開了嗎？」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會所出來的。
隻記得一路上耳邊的咒罵聲不斷：
「神經病，走路不長眼睛啊。」
「跑這麼快，趕著去投胎還是後面有鬼撵！」
我踉跄著跑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才停下。
風很大，吹得人有些飄飄然。
我自嘲地笑笑。
沒辦法，最後還是沒能做到體面地分手。
手機上宋祁林發來消息：
「這段時間我們都太過感情用事，正好趁你調休這段時間各自分開想想以後。等你回來，我們再好好聊聊。」
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
宋祁林，我不會回來了。
而我們，也沒有以後了。
6
和恆控集團的籤約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項目。
所有人都在嚴陣以待，卻獨獨少了那個最關鍵的人。
項目負責人，江媪。
宋祁林嘴上沒說，目光卻一直鎖定趙悅。
盡管他知道，趙悅是江媪一手帶出來的，早已能獨當一面。
但這麼多年，真正能做到讓宋祁林完全放手，把心放進肚子裡的人，隻有江媪。
一旁的李芝芝見狀，湊到宋祁林身邊。
「這江經理也真是的，最後一天調休正好撞上和恆控集團籤約，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怎麼……」
若放在以前，宋祁林聽了這話，隻當小姑娘是天真爛漫，心直口快。
今天卻不知為何，心底湧上一陣不悅，不耐煩道：
「項目上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多嘴。」
李芝芝吃了癟，氣急敗壞地回到了辦公室。
約定於 10 點正式開始的籤約儀式。
恆控集團的人卻遲遲不出現。
「趙悅，人呢？」
宋祁林隱約有些不安。
「宋總，我馬上打電話。」
話音剛落。
「不必了。」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恆控集團的錢總出現在眾人面前。
「錢總，又見面了。」宋祁林熟絡地招呼錢總落座，然後吩咐趙悅，「準備好合同，十分鍾後籤約。」
錢總卻抬了抬手。
「籤約就算了。」
會議室的人登時瞪大眼睛。
「錢總，算了是什麼意思？兩家公司的合作，不是已經談了半年了嗎？」
「當初我答應和你們合作，看上的不是你們公司的產品。說句得罪人的話，同類型的產品在市場上一抓一大把。我看上的是江媪這個人，她敢想敢拼，身上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像極了當年南下做生意的我。所以，我答應合作是因為我相信她的眼光和選擇，換句話說，恆控隻和江媪合作。」
「給江媪打電話！」
「江經理沒接電話！」
宋祁林和趙悅的聲音同時響起。
「不必了，我已經和江媪籤完合同，來一趟也隻是為了告訴你，宋總，你失去了一位非常優秀的員工。」
「失去？」
宋祁林有些不明所以，江媪不過是休假，又不會不回來了。
還有錢總說的已經籤完合同又是什麼意思。
他突然想起幾天前，江媪和趙悅交接工作的場景。
還有那間幾乎搬空了的辦公室。
瞬間，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江媪走了！
「趙悅，繼續給江媪打電話！」
話音剛落，李芝芝怒氣衝衝地衝了進來。
「宋總，你一定要替我做主，財務部的人陽奉陰違，竟然違背您的意思擅自給江媪發了工資！」
財務部的小張也緊跟其後，慌忙開口：
「宋總，您聽我解釋，財務部給江經理結算的不是工資，而是離職工資！」
「什麼，離職工資？！」
宋祁林不可置信地驚呼道。
7
宋祁林比我預料的來得更早。
同行的還有銷售部的同事們，以及李芝芝。
「江媪，你玩忽職守、偷取公司資源，這是違法的！」
李芝芝一上來就破口大罵。
見我不說話，又指著銷售部的同事們。
「你們一個個的都是S人嗎？你們把她當領導、當同事，她呢，明知道這個項目關乎所有人的年終獎和公司明年的發展。屬於集體的榮譽，她說偷就偷，你們難道一點都不氣憤嗎？」
話落，所有人面面相覷，又默契地低下頭沉默不語。
因為他們心裡再清楚不過，這個項目從無到有，我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王強卻在此時站了出來。
「沒錯，李主管說得對，倘若沒有公司的平臺，你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這個項目，所以這是屬於集體的榮譽，江媪你憑什麼拿走！」
「就憑恆控認的是江媪這個人！」
陸學斌的出現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小媪，他怎麼在這？」
一旁始終沉默的宋祁林終於開口。
「宋總，好久不見。」
宋祁林略過陸學斌伸出去的手，抓著我往屋外去。
「放手！」我用力掙脫，「宋祁林，你有事說事。」
然而下一秒，他的雙手又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你和陸學斌是什麼關系？所以你離開我、離開公司就是為了和他在一起！」
啪！
巴掌應聲落下，宋祁林的左臉瞬間變得通紅。
「宋祁林，你清醒了嗎？」
面前的人卻突然放聲大笑。
「好，江媪你好得很。我和你談了五年戀愛，你為了避嫌，不願對外公開我們的關系，以實習生的身份留在公司。你媽手術，你想過預支工資，都不願意用我的錢。你甚至寧願住冬冷夏熱、每天通勤三個小時的郊區出租屋，
也不願意跟我搬去市區。江媪，這五年裡我常常在想，也許在這段關系裡，你壓根不在乎那個人是不是我，我甚至覺得自己就是個工具人，所以你才可以毫無顧忌地丟下我，另尋新歡！」
我冷笑一聲。
這些年，我竟不知，他是這樣想我的。
我抬頭，對上宋祁林漆黑的眼睛。
「所以，這就是你出軌李芝芝的理由？」
隨著宋祁林眸底燃起的怒火慢慢熄滅。
禁錮手臂的力量漸漸可以掙脫。
「宋祁林，不管你信不信，這五年，我全心全意地愛過你。」
說罷，我轉身離開。
8
宋祁林回到公司後，第一件事就是讓秘書去人事部將江媪的人事檔案調出來。
他抽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離職申請表。
他一張一張地往下翻。
直到他翻到江媪提交的轉正申請表，整整十三張。
每一張上面都是刺眼的「駁回」，籤名是李芝芝時，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按響電話。
「叫李芝芝過來。」
三分鍾後，李芝芝踩著恨天高出現在總裁辦公室。
「祁林哥哥，你找我？」
宋祁林將離職申請表和轉正申請表甩在她臉上。
「誰允許你擅作主張的！」
李芝芝看清上面的字後，幾乎是一瞬間，豌豆大的眼淚滑落臉頰。
「祁林哥哥，你這是做什麼，嚇到我了。」
「我問你，誰允許你擅作主張的！」
李芝芝不自覺打了個冷顫，這段時間的得意忘形已經讓她有些忘記宋祁林的S伐果斷。
「宋總。」她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是您說，隻有在公司規定範圍內，我可以任意處置。」
宋祁林這才如夢初醒。
是啊，李芝芝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她手裡的權力自然也是他給的。
宋祁林永遠忘不了江媪主動提出轉正那天，他有多高興。
直到李芝芝搬出規章制度，說江媪遲到早退給公司造成了惡劣影響，不滿足轉正要求。
宋祁林剛想開口說沒關系，卻聽見李芝芝撒嬌般地詢問。
「祁林哥哥，我剛上任，你不會駁我的面子吧。」
宋祁林幾乎想都沒想。
「聽你的，按公司規定辦。」
包括後來用給員工發年終獎的名頭，扣下江媪的工資。
他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一步步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從最開始一個不起眼的下雨天，公司新來的前臺攔下他，問他有沒有多的雨傘。
到後面她怯生生開口，說初入職場需要幫助。
再到後來，她問他怎麼辦，自己好像離不開他了。
他明知道這麼做不對，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就連慶祝李芝芝升職那天，宋祁林本來是想趁這個機會公開他和江媪的關系。
卻沒承想江媪上個廁所的功夫，不知是誰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再次對上李芝芝無助的目光，宋祁林又一次心軟了。
竟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還被江媪撞了個正著。
他想過追出去解釋，但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畢竟在外人面前，他的身份隻是同事。
於是他發了那條消息，本意是希望自己和江媪都能冷靜一段時間……
眼前李芝芝還在哭哭啼啼。
宋祁林眉心突突直跳，他不耐煩地閉上眼。
「把她帶出去，以後也不用來上班了，還有通知所有合作方和我們的人，永不錄用。」
話音落，李芝芝發瘋般衝向宋祁林，卻被攔下。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宋總，我都是按照公司規定做的，公司不能開除我！」
李芝芝的聲音傳得辦公室每個角落都能聽見。
所有人還來不及八卦。
下一秒，手機消息提醒。
「艹，發年終獎了！」
「和恆控的項目黃了，我還以為今年年終獎也要黃了，結果提前一個月不說，還比去年多！」
「看來江經理沒有騙我們，即使沒有恆控的項目，宋總也不會虧待我們！」
「你說什麼？」
宋祁林站在銷售部辦公室外，
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屋內的人，「你剛剛說江媪說什麼了！」
原來江媪知道，比起恆控的項目花落誰家，銷售部的同事們更關心年終獎。
於是她提前給所有人吃了顆定心丸。
「各位放心，恆控的項目不會影響各位，更不會影響公司。我和宋總共事多年，相信他不會虧待大家。」
聞言，宋祁林再也撐不住，無力地靠在門上。
天旋地轉後，他陷入了昏迷。
9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身份的？」
我沒想到宋祁林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四年前。」我把削好的蘋果遞出去，「阿姨來找過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笑笑。
「得知一切後，你覺得我應該怎麼開口？」
這次換他苦笑。
「是啊。」宋祁林仰頭靠在牆上，「他們所有人當著我的面畢恭畢敬，稱呼我一聲小宋總，人後罵我是外面女人生的野種。不過也罷，要不是有個小宋總的身份，幾百萬的年終獎，我還真發不出來。」
說著，他突然看向我。
「謝謝你。」
我有些不明所以。
「這麼看來，這些年隻有你在得知我的身份後，沒有看不起我，還給我留了最後的體面。
「還有，對不起。」
距離在醫院和宋祁林最後一次見面過去三個月。
新公司穩步發展。
陸學斌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能騰出時間聊八卦。
「宋祁林，宋總，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嗎？」
不等我開口。
「宋氏集團的小公子,你是不是完全沒猜到！
」
我尷尬地回應。
「是啊，完全沒想到呢。」
「你知道我怎麼打聽到的嗎？」
我搖了搖頭。
「就在剛剛,宋氏集團下一任繼承人確定了,是大公子宋墨珩。這就意味著，這場爭奪豪門繼承人之戰，宋祁林徹底出局！」
說著，陸學斌往老板椅上一靠。
「你說，宋祁林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見我愣神，陸學斌揮了揮手。
「正聊八卦呢，發什麼呆啊！」
「陸總,擔心別人的功夫,不如多想想公司未來的發展。月薪一萬五的人擔心起 208？你沒事吧！」
聞言，陸學斌的手往腦門上一拍。
「是啊,我這飽日子剛過沒幾天，怎麼就開始共情資本家了！」
說罷，
吭哧吭哧跑去工作。
我坐在辦公室，遲遲沒反應過來。
宋祁林就這麼輸了的消息。
和宋祁林交往的第二年，宋母找到我。
「你配不上祁林，他和你在一起得不到任何助益。」
非常直接。
我才知道。
宋祁林的宋是宋氏集團的宋。
後來,我親眼看見了豪門繼承人爭權的殘酷。
因為是不被宋家認可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宋祁林雖然貴為宋家的小公子,從小到大的生活條件甚至連宋家的佣人都比不上。
直到成年後，宋祁林憑借努力站上更高的位置。
但給到他的機會仍少得可憐。
甚至可以說，這家公司是他唯一的機會。
所以當宋祁林喝醉酒，哭著對我說「需要我」的時候。
我義無反顧地辭去高薪工作，一頭扎進這個完全陌⽣的⾏業。
為了向宋母證明我對宋祁林的愛不摻雜任何利益。
我主動提出以實習生的⾝份進⼊公司。
更是憑⾃己的努力一路從市場助理幹到銷售經理。
不僅生活上和宋祁林劃分得清清楚楚。
就連我媽急需錢做⼿術，我也隻敢在公司允許的範圍內提出預支工資的要求。
然⽽讓我想不到的是，就在⼀切都穩中向好的時候，李芝芝出現了。
看著宋祁林從一開始吐槽公司人事不專業,光看臉不看能力,招了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姑娘當前臺耽誤事……
到飯桌上,宋祁林帶著驕傲的語氣，分享他今天教會李芝芝⽤打印機，教會她用 Excel 求和。
到宋祁林的辦公室、⻋上出現李芝芝停留過的痕跡。
再到後來,我和宋祁林⼀次又一次因為李芝芝爭吵。
我承認,我開始慌了。
李芝芝晉升人事主管通知下來的那天,我⻤使神差地衝進宋祁林的辦公室，告訴他我要轉正。
宋祁林先是⼀愣。
就在我以為他會拒絕時。
他衝過來一把抱住我。
「⼩媪,你不知道，你說這話，我有多高興,真的！」
我相信了。
直到第十三張轉正申請表被退回。
隨之而來的是我的工資被李芝芝⽆故克扣。
我才恍然大悟，一切看似來得猝不及防，卻早已有跡可循。
再聽到宋祁林的消息,是在半年後。
他和宋母被秘密送出國。
出發前，他給我發了⼀條消息：
「⼩媪,
我明天走,這⼀⾛⼤概這輩⼦都不會再回來，出發前我想再見見你,可以嗎？」
我沒有回復這條消息，也沒有去機場。
因為我還有美好的前程，在等著我奔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