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曾帶走分毫。」


 


蕭珩喉頭發緊。


 


她竟什麼也沒帶?做了幾年人,便真當自己能如常人般過活了?


 


還是說……她本就打算一去不返?


 


這個念頭刺得他心頭發痛。


 


他設想過千百種緣由,氣他陪伴太少,惱他貪戀皮相,卻從未想過,她會離開。


 


畢竟從最初,她就是因他而存在的。


 


「若從未出宮之人獨居宮外……會如何?」


 


蘇公公伏得更低。


 


「恕奴才直言……怕是活不成的。」


 


7


 


「陛下,大師到了。」


 


蘇公公的聲音將蕭珩從回憶中驚醒。他仍坐在冷宮的破棚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褪色的平安符。


 


「讓他進來。」


 


腳步聲漸近,蕭珩卻突然抬手。


 


「慢著。」他盯著棚角那枚搖搖欲墜的符紙。


 


「你說……她若真想走,為何要回來看這棚子?」


 


蘇公公不敢接話。


 


蕭珩想起那年冬夜,八歲的自己蜷在漏風的偏殿裡,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你要是真人該多好。」


 


後來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找來方士。


 


「可有辦法讓虛妄之物化形?」


 


老道士捋著胡須。


 


「執念夠深,精怪可成人。但若執念散了……」


 


「會如何?」


 


「便如朝露見日,煙消雲散。」


 


當時他不以為意。瑤兒怎會離開?她承諾過永遠相伴。


 


「陛下?」


 


大師在棚外輕聲喚道。


 


蕭珩猛地攥緊平安符。


 


符紙邊緣簌簌落下碎屑,像極了那年瑤兒第一次化形時,月光下逐漸凝實的衣角。


 


「找。掘地三尺也要……」


 


話音戛然而止。


 


掌心傳來細微刺痛,原是符紙中藏著的硬物硌破了皮膚。


 


他顫抖著拆開符紙,裡面滾出一粒黢黑的種子。


 


是那年他摔破腦袋時,怕瑤兒消散,按著鬼怪故事裡的情節塞進符裡的桃核。


 


「種下它就能長出瑤兒。這樣就算我忘了想你,你也不會消失。」


 


桃核靜靜躺著,表面布滿細密裂紋。


 


大師嘆息一聲。


 


「萬物有靈,執念化形。如今靈核已裂,怕是……」


 


「閉嘴!


 


蕭珩將桃核SS按在胸口。


 


「她答應過的……」


 


是他錯了,他後悔了。


 


當時他隻當她是賭氣,以為她終究會回頭。可現在才明白,她是真的不要了。


 


不要這宮闱,不要這榮華,甚至不要他了。


 


他更不該聽信賈妃的話,以為她隻是恃寵而驕,以為隻要冷落她幾日,她就會像從前一樣,紅著眼眶回來求他垂憐。


 


他不該以為,她離了宮就會明白除了他身邊,這天下之大,根本無處容她。


 


可如今他才懂,她從來不是籠中鳥,是他硬生生折了她的翅膀,還妄想她會感激這方金絲籠。


 


最可笑的是,他竟真以為,趕她出宮不過是場無關痛痒的教訓。


 


卻忘了她本就是一縷執念所化的精魄。


 


若連執念都散了,

她又憑什麼存在?


 


蕭珩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從前在冷宮的破棚裡,她曾問他:「若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該怎麼辦?」


 


當時他是怎麼答的?


 


他笑著說:「傻話,我怎麼會不要你?」


 


8


 


我和婆婆們的小院裡頭飛進了一隻八哥。


 


它是雨夜飛進院子的,參差不齊的羽毛上沾著水珠,喙邊有一道細疤,像被什麼利器刮過。


 


王婆婆用舊棉絮給它墊窩,李婆婆每日掰半塊糕餅喂它。


 


它討人喜歡,每日都會說「我是瑤兒的小八哥」。


 


潑皮孩子踹開籬笆那日,八哥正啄著我掌心的黍米。


 


那孩子十歲上下,脖頸掛著的長命鎖刻著「百邪不侵」,伸手就要掐八哥的翅膀。


 


「我爹說了!

我看上的都該歸我!」


 


八哥驚叫著撲進我懷裡,羽毛炸開,那孩子的指甲在我手背抓出血痕。


 


我突然想起賈妃她也是這樣說:「陛下的寵愛,合該是我的。」


 


「姐姐以為我那日哭是為什麼?當然是裝的啊,這樣我就能通過你去接近陛下了。」


 


「爹娘說過,我得的就應該是最好的。所以隻能勞煩姐姐,把陛下的寵愛還給我了。」


 


「發什麼愣?」李婆婆一把拽過我,王婆婆已經抄起掃帚。


 


那孩子被轟出門時還在尖叫:「我要告訴我爹!你們等著!」


 


八哥在我肩上發抖。


 


「怕什麼?畜生都曉得誰待它真心。」


 


李婆婆掰開八哥的嘴給我看了一下:


 


「瞧見沒?舌根有舊傷,怕是原主拿鐵籤子馴過。


 


「這種潑皮猴兒它都肯逃去,

它就是傻了,不僅傻了,還是傻得沒邊兒了。」


 


我摸著八哥的羽毛不說話。


 


「要是它跟人走了呢?」我終於問出口。


 


兩個婆婆同時「嗤」地笑了。


 


「那更好!」王婆婆拍掉圍裙上的糕餅渣,「省下口糧養隻會笑的畫眉。」


 


李婆婆補得更狠:「能叫人勾走的,不是白眼狼就是賤骨頭。」


 


她突然輕掐我耳朵,「你這丫頭,該不會還惦記宮裡那個瞎眼玩意兒吧?」


 


我搖搖頭,沒說話。


 


八哥伸長了脖子,蹭了一下我的臉,又啄了啄我的耳墜。


 


風穿進屋內,我們仨擠在檐下看八哥梳羽。


 


9


 


夜晚,我坐在秋千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那輪明月皎潔如洗,與我化形那夜一般無二。


 


其實,

我能化為人形,並非因為蕭珩請來的道士。


 


那日恰逢仙人雲遊至此,見我終日徘徊在蕭珩身側,卻隻能做一抹虛無的影子,便問我:


 


「小精怪,可想真正活一回?」


 


我自然想。


 


仙人撫須而笑。


 


「我可以助你化形,但需與你打個賭。」


 


「賭什麼?」


 


「賭一個『愛』字。又不僅僅是蕭珩的愛。」


 


規則很簡單。


 


若蕭珩始終愛我,我便不會消散;若他徹底變心,我就會如朝露般消失。


 


唯一的破解之法,是成為真正的「自己」,不再依附於他的執念而活。


 


那時的我哪裡懂得這些?


 


滿心隻想著能真正觸碰蕭珩,能被他看見,被他擁抱。


 


我欣喜若狂地應下賭約,在月光下化作了人形。


 


初見時,蕭珩幾乎喜極而泣。


 


他緊緊抱著我,說這是上天的恩賜。


 


可後來呢?


 


賈妃被臨幸後,我就該明白的。


 


她的臉和我一模一樣,可蕭珩看她的眼神卻與看我時截然不同。


 


那裡面沒有多年相依的默契,沒有患難與共的珍重,隻有一種新鮮的、獵奇的熾熱。


 


原來蕭珩的愛,從來不是非我不可。


 


他的愛淺薄得像一層秋霜,會因為一張相似的臉轉移,會因為幾句軟語動搖,卻不會因為「是我」而停留。


 


我不甘心啊。


 


我鬧過,哭過,甚至故意在他面前受傷。


 


每一次爭執,都能感覺到我們之間的聯系在減弱。


 


那是仙人賭約在生效。


 


但真正讓我S心的,是秋獵那日。


 


刺客的刀光襲來時,蕭珩毫不猶豫地擋在了賈妃身前。


 


而我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時,隻換來他匆匆一句:「照顧好貴妃。」


 


那一刀沒有要我的命,卻斬斷了最後一絲牽連。


 


醒來後,我清楚地感覺到賭約結束了。


 


我不再是因蕭珩而存在的精怪,卻也沒有成為真正的「自己」。


 


我成了一具空殼,既無法回到從前的狀態,又找不到新的存在意義。


 


10


 


養傷期間,蕭珩來過幾次。


 


可我每次見他,都會不受控制地後退。


 


「瑤兒,你到底在鬧什麼?」


 


最後一次,他惱了。


 


「朕已經解釋過了,當時情況危急……」


 


我看著他憤怒的表情,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以為我在吃醋,在耍性子,卻不知道我早已沒有資格計較這些。


 


賭約判定他變心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


 


三日後,因著賈妃的話,蕭珩下旨遣散後宮。


 


「陛下說了,娘娘若願意,可去賈妃娘娘的宮裡當個婢女。」


 


蘇公公傳話時,眼神憐憫。


 


「畢竟娘娘無親無故……」


 


我笑了笑,什麼都沒帶,轉身離開了皇宮。


 


夜風拂過秋千,我輕輕晃了晃。


 


月光依舊那麼亮,亮得能看清掌心淡淡的紋路。


 


這些曾經沒有的東西,如今都在證明我真的「活」過。


 


我想起離宮那日,兩位婆婆硬塞給我的桃酥。


 


當時覺得索然無味,現在卻莫名有些饞了。


 


11


 


「丫頭!

怎麼又發呆?」


 


一雙粗糙溫暖的手突然拍在我肩上,驚得我差點從秋千上跌下來。


 


王婆婆叉著腰站在我面前,皺巴巴的臉上滿是嫌棄。


 


「年紀輕輕的,整天對著月亮嘆氣,像什麼樣子!」


 


「就是!」


 


李婆婆從後面冒出來,不由分說拽起我的胳膊。


 


「今晚東市有集會,跟我們老婆子湊熱鬧去!」


 


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她們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夜風裡飄來糖炒慄子的甜香,遠處隱約傳來笙簫鼓樂之聲。


 


「先說好,不許半路溜號!」


 


王婆婆惡狠狠地往我手裡塞了塊芝麻糖。


 


「元宵節帶你出來,轉眼人就沒了。」


 


「結果蹲在河邊看人放河燈看了一晚上!」


 


李婆婆接話,順手替我理了理衣領。


 


「今晚非得讓你嘗嘗真正的人間熱鬧不可!」


 


集市上人潮如湧,各色燈籠將夜空映得恍如白晝。


 


我們擠到猜燈謎的攤子前,紅綢上墨跡淋漓寫著:「一口吞下十顆日(打一字)」


 


「這有何難?」李婆婆得意洋洋,「田字也!」


 


攤主笑著遞來一盞兔子燈,李婆婆轉手就掛在我腕上。


 


「丫頭試試那個『四方來合作,貢獻大一點』?」


 


我盯著燈籠出神。從前在宮裡,上元節也有燈會。


 


蕭珩總愛讓我猜些生僻謎題,猜對了便賞些珠寶首飾。


 


那些謎面往往引經據典,哪有這般鮮活有趣?


 


「是『器』字。」


 


我響亮地說道,周圍頓時響起喝彩聲。


 


12


 


轉過街角,一群少年正在玩投壺。


 


王婆婆接過少年遞過來的三支竹箭。


 


「老婆子年輕時可是好手!」


 


竹箭破空而入,穩穩落在壺耳上。


 


人群爆發出驚呼,李婆婆已經推著我上前。


 


「該你了!」


 


我笨拙地模仿著姿勢,第一支箭擦著壺邊飛過。


 


第二支倒是入了壺,卻激起一陣善意的哄笑,原來投壺要中的是壺耳才算好彩頭。


 


「看我的!」


 


有個扎小辮的小丫頭擠過來,小手一揚,箭矢穩穩掛上壺耳。她衝我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


 


「姐姐要手腕往下壓!」


 


在我的箭終於掛上壺耳時,兩個婆婆笑得比我還開心。


 


攤主送了我們一人一枚桃木簪,李婆婆當場給我挽了個歪歪扭扭的發髻。


 


接下來我們往前走了一會兒。


 


「三位女先生裡面請!」


 


酒樓伙計熱情招呼。原來每月集會,醉仙樓都會舉辦對詩會,勝者可得一壇陳年花雕。


 


「我不……」


 


「怕什麼!」王婆婆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對不上就罰酒!」


 


題目是「月」。


 


周圍才子們搖頭晃腦吟著「玉輪」「冰魄」,我卻想起從前冷宮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