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滿堂寂靜片刻,突然爆發出喝彩。
掌櫃親自捧來酒壇時,我對著婆婆們露出得意的笑容。
原來被眾人真心稱贊,是這樣的滋味。
「使不得!」我SS拽住要往賭坊裡衝的李婆婆,「這地方……」
「小賭怡情!」王婆婆變戲法似的摸出一把銀子,「贏了歸你,輸了算我的!」
骰子在青瓷碗裡叮當作響。
我學著旁人押「小」,結果開出來三個六。第二把押「大」,偏又開出個三點。
周圍賭客哈哈大笑,有個胡子大叔看不下去了,於是教我辨認骰子聲音的訣竅。
最後竟真贏了一串銅錢。
沉甸甸的銅板掛在腰間,隨著步伐叮叮咚咚,
比宮裡的玉佩聲響更叫人歡喜。
回程時已是三更天。我左手提著兔子燈,右手抱著半壇沒喝完的花雕,發間歪插著桃木簪。
兩位婆婆在前面拌嘴,爭論剛才投壺到底是誰教我的方法更對。
路過糖水鋪子,李婆婆轉身問我。
「丫頭,今日可快活?」
夜風送來桂花蜜的甜香,遠處還有未散盡的簫鼓聲。
我摸了摸腰間叮咚作響的銅錢,突然發現這一整晚,我竟一次都沒想起過蕭珩。
「快活。」我聽見自己聲音裡帶著久違的笑意,「明日……還能再來嗎?」
不出所料,被婆婆們彈了額頭。
「嘿,這丫頭,怪貪心!」
13
夜晚,我躺在婆婆家的小院裡,望著滿天繁星。
王婆婆和李婆婆已經睡下,而我卻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蕭珩在找我。
自從離宮後,我刻意不去想他,不去感受那道曾經與我緊密相連的執念。
可今夜,他的呼喚格外強烈,像一根繃緊的絲線,另一端SS纏在我的魂魄上。
我閉上眼,看見他坐在冷宮的破棚裡,手裡攥著那枚褪色的平安符。
「瑤兒……」他的聲音透過無形的聯系傳來,沙啞而疲憊,「回來。」
我猛地睜開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還以為,我永遠是他的所有物。
我終於還是被聯系拉了過去。
一道幻影出現在蕭珩面前。
是我的模樣,卻比從前更加清晰,更加鮮活。
他猛地站起身,
眼中閃過狂喜:「瑤兒!」
「陛下深夜擾人清夢,有何貴幹?」我語氣冷淡。
他伸手想觸碰我,卻抓了個空,神情頓時慌亂:「朕……朕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讓你走,後悔……選了賈妃。」
他聲音低啞,似乎對趕我出宮這件事後悔不已。
「朕這些日子才明白,沒有你,這皇宮……冷得可怕。隻有你一個人是真心愛我的,就連賈妃,她對我也不是純粹的喜歡。」
「瑤兒,回到我身邊。不要丟下我。是我錯了,是我把唯一真心愛我的人丟棄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笑了:「那如果再來一次,你會不會還選賈妃?」
他僵住了。
他猶豫了。
我笑得更深,眼底卻一片冰涼:
「蕭珩,你後悔的不是選了她,而是發現我竟然真的敢離開。」
他臉色驟變:「不是的!朕——」
「你愛的從來不是『我』。」我打斷他,一字一句道,「你愛的,是那個永遠圍著你轉的影子,是那個任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一旦我有了自己的意志,你便覺得失控了,害怕了。可這不是愛,是佔有欲。」
他臉色煞白,踉跄後退一步。
「瑤兒,你聽朕解釋……」
「不必了。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他猛地撲上前,卻隻抓住一片虛無。
「不!瑤兒,求你不論如何,回頭看朕一眼,
求你原諒朕!」
咔嚓。
我親手斬斷了那道聯系。
最後傳入耳中的,是他撕心裂肺的喊聲。
星光灑在我掌心,那裡曾有一道無形的紅線,如今隻剩空白。
我嗤笑一聲。
他求我原諒?
可當初賈妃誣陷我時,他也是這麼說的;他冷落我時,也是這麼說的;甚至他逼我去賈妃宮裡當奴婢時,還是這麼說的。
蕭珩的「後悔」,從來隻在他需要時才出現。
14
夜風拂過,我仰頭深吸一口氣,覺得無比輕松。
從前在深宮裡,我的世界隻有四方紅牆,抬頭是蕭珩,低頭還是蕭珩。
我以為天地不過如此,愛恨也不過如此。
可如今,我嘗過婆婆塞來的桂花糕,聽過孩童追逐時的笑聲,
看過燈火下陌生人舉杯相撞的痛快。
原來人間這樣大,大到一個帝王,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蕭珩曾是我的全部,可如今想來,他不過是我漫長生命裡的一段過往。
就像那枚褪色的平安符,曾經緊握在手心,如今卻連紋路都模糊了。
人這一生,若隻困在一段舊情裡,便如同坐井觀天,誤以為那一小片光影就是全部。
可當真正走出去,才會發現,天地遼闊,山河壯麗,值得留戀的遠不止一人。
從今往後,我的悲喜,我的去留,都隻由我自己決定,這才叫活著。
15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巷子裡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
我正蹲在井邊幫李婆婆打水,聽見官差挨家挨戶的吆喝聲。
「奉旨搜查!都出來!」
王婆婆一把將我拽進屋裡,
飛快地往我臉上抹了把灶灰。
「低頭,別出聲。」
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滿臉橫肉的官差舉著畫像走進來。
「兩個老虔婆,可見過這畫上的女子?」
我偷偷抬眼,看見畫像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是還在宮中時的我,眉目間既有蕭珩記憶中「瑤兒」的影子,臉卻全然是賈妃的臉。
「沒見過沒見過。」李婆婆連連擺手,「我們這兒就我們兩個老婆子,還有個傻侄女。」她指了指我。
官差狐疑地打量著我,我的心跳得厲害。
「抬頭!」他厲聲喝道。
我慢慢抬起頭,故意歪著嘴,露出呆滯的表情。
官差嫌棄地皺了皺眉,又對比了下畫像,嘟囔著:「確實不像……」轉身走了。
等腳步聲遠去,
李婆婆長舒一口氣。
「幸好你這張臉變得快。」
李婆婆端來銅盆。
「快洗洗臉,讓我仔細瞧瞧。」
我遲疑地看著水中的倒影,自從離宮後,我就再沒認真照過鏡子。
水波漸漸平靜。
起初,我的面容漸漸褪去了賈妃的輪廓,重新變回蕭珩幻想中的模樣。
那張他曾在冷宮孤寂歲月裡,一筆一畫在心中描摹的臉。
可當我站在銅鏡前,卻發現這張臉仍然在改變,雖仍然有曾經的輪廓,但五官與之前截然不同。
我伸手觸碰鏡面。
這不再是蕭珩想象中「瑤兒」的臉,而是屬於我自己的臉。
沒有宮中脂粉的修飾,沒有強顏歡笑的僵硬,隻有風吹日曬留下的淡淡紅暈,和一雙映著碎光的眼睛。
「這……」我顫抖著撫上自己的臉。
「傻丫頭,這是好事。」王婆婆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說明你開始真正地『活』了。」
「我……我真的在變成自己……」
「早該如此。」王婆婆哼了一聲,「哪有人活一輩子,連自己該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的。」
院門外又傳來喧哗聲,這次還夾雜著馬蹄聲。
「是禁軍,看來皇帝是真急了。」
我握緊銅鏡,做了個決定。
「婆婆,我想離開京城。」
兩位婆婆對視一眼,竟同時笑了。
「早該走了!」
王婆婆翻出一個包袱,拿著塊布,罩著小八哥的籠子。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咱們往南走,去江南。那裡沒人認識你,你可以重新開始。
」
我捧著銅鏡愣住了。
「你們……」
「我們什麼我們!兩個老婆子帶著侄女回老家,天經地義!」
王婆婆麻利地包好餅子塞進包袱裡。
「趁現在城門查得不嚴,趕緊走。」
16
春去秋來,我們在江南過了一年又一年。
我有了新的名字,叫阿桂,是我自己取的。
名字可能有些普通,但我是天下獨有的阿桂。
而小八哥每日的話,已經變成了:「我是阿桂的小八哥。」
江南的梅雨時節,我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過石橋。
「阿桂!」巷口的豆腐西施喚我,「今日的豆花多給你盛了一勺。」
我笑著接過粗瓷碗,指尖沾了點溫熱的豆漿。
二十年過去,
賣豆花的婦人從柳嫂子變成了她女兒,小八哥也離開了我們,而我的容貌仍停留在二十出頭的模樣。
「阿婆身子好些沒?」小姑娘探頭問。
我搖搖頭,豆花的熱氣燻得眼睛發酸。昨夜王婆婆攥著我的手,哼完最後一折曲子,便再沒醒來。
李婆婆靠在藤椅裡,安靜地跟著去了,像睡著一般。
我親手為她們梳妝。李婆婆最愛那支鎏金海棠簪,王婆婆則要戴著她的翡翠耳墜。
她們這輩子的穿著打扮都在取悅自己,更別說最後一程要戴的飾品。
「兩位阿婆年輕時定是美人。」
棺材鋪的伙計感嘆。
下葬完,雨絲斜斜地落在新墳上,李婆婆的話仍然縈繞在耳邊。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可咱們阿桂不一樣,你要替我們多看幾眼這人間。」
「阿桂,
不要擔心。我們這一世活得夠本了。罵過負心漢,走過天南地北,喝過最烈的酒,如今要去會會閻王爺了。」
生老病S,是人所必修的功課。
我既已為人,便不再畏懼這些。
人生苦短,與其坐困愁城,不如踏遍山河。
待大限將至之時,至少能說一句:這一世,我過得值。」
17
過了幾日,我準備離開江南,踏上旅途。在收拾行囊時,我在箱底翻出那面銅鏡。
鏡中人早已定格成陌生的模樣,再找不到半分「瑤兒」或賈妃的影子。
我戴著小八哥的腳環,婆婆們給我打的銀簪,去了漠北。
黃沙漫天中,我跟著商隊學辨認星鬥。
駝鈴響徹戈壁時,有個少年紅著臉送我一把胡楊木梳,說他阿姐遇到喜歡的人時都會備這個。
後來木梳在雪山腳下斷了。
我在喇嘛廟裡住了三個月,學會用酥油茶暖手。
清晨推開窗,就能看見經幡在朝陽中翻飛。
在雪山呆夠了,我就往南走。
在海邊的漁村,我遇見了南巡的蕭珩。
他有些老了,鬢角斑白,有時候還要被一群宮人攙扶著。
賈妃倒是風韻猶存,隻是眉眼間堆著疲憊。
後面跟著的幾個少女,或嗔或笑的神態,活脫脫是當年冷宮裡「瑤兒」的模樣。
聽說蕭珩在貴妃離宮後日漸消沉。他召遍天下方士,不是飲符水便是吞金丹,身子骨漸漸垮了。
那些道士為討賞賜,便四處搜羅與貴妃舊日容貌相似的少女送進宮。
起初他暴怒著將人趕走,可日子久了,竟也漸漸接受。
有時在某個少女轉身的瞬間,
他會恍惚喚一聲「瑤兒」。
賈妃起初還鬧過幾回,摔了滿殿的瓷器,指著那些少女罵「狐媚子」。
可蕭珩隻是冷冷道:「朕不過是在找她,你急什麼?」
漸漸地,蕭珩雖因她將軍府嫡女的身份不曾廢黜,卻再不去長春宮。
當更多鮮妍少女入宮後,賈妃終究成了深宮裡一道無人問津的擺設。
「這位姑娘……」
他攔住我,渾身都是一股行將就木的老年味。
「可曾去過京城?」
海浪卷著泡沫漫過我的腳踝。
我望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面映出的不是現在的我,也不是賈妃,而是他記憶裡那個虛幻的影子。
「民女阿桂,自幼長在江南。」我行了個標準的漁女禮,「陛下認錯人了。」
他嘴唇顫抖著,
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最終頹然擺手。
走出很遠後,我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海風吹起他空蕩蕩的龍袍。
18
再後來,我在茶樓裡聽說皇帝駕崩的消息。
「聽說臨S前還攥著貴妃那支舊簪子呢!」說書人拍醒木,「滿皇宮滿京城裡找什麼貴妃,早幹嘛去了?」
滿堂哄笑中,我摩挲著茶杯。
杯底沉著兩片茶葉,一片浮著,一片早已沉底。
如今我坐在嶺南的榕樹下,給孩童們分松子糖。
有個小丫頭突然指著我驚呼。
「阿桂姐姐的眼睛會變色!」
孩子們一擁而上要看稀奇。
陽光下,我的眼睛泛著琥珀色。
「因為姐姐見過很多地方呀。」我摸著小丫頭的頭,「見過大漠的星星,
雪山的月亮,還有海裡會發光的魚。」
遠處傳來新釀的荔枝酒的香氣。
一陣風吹來,我眯起眼睛,看見自己幾縷白發飄揚。
原來不知何時,我也終於開始變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