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後第十年,


 


我穿回了謝昭最窮的高中時期。


 


但此時的他,陰鸷冷漠,看我的眼神陌生又戒備。


 


我有些怕,所以遲遲不敢靠近。


 


可謝昭實在是太窮了,


 


二十塊錢的短袖,破了補,補了破。


 


一百塊的二手自行車,壞了修,修了壞。


 


於是我悄悄給他充飯卡,給他送圍巾,


 


又找了老師,偷偷幫他交了學費。


 


從辦公室出來後,


 


謝昭就靠在轉角,他看了我許久:


 


「你是在可憐我嗎?」


 


他偏過頭,聲音平靜:


 


「如果是這樣,沒必要。」


 


我搖了搖頭,小聲說:「謝昭,你好笨哦。」


 


笨的都分不清,可憐和心疼的區別。


 


1.


 


我一直知道謝昭高中時過得不太好,


 


隻是沒想到會這樣不好。


 


教室裡的同學陸陸續續走光後,


 


他還在挨個桌子打掃衛生。


 


同桌見我一直盯著那邊看,給我解釋:


 


「哦,你剛轉班過來不知道,謝昭是在收喝完的飲料瓶跟廢本子,本來值日是輪流的,後來他主動幫人幹活,大家也知道他家境,就慢慢變成這樣了。」


 


飲料瓶一毛一個,廢本子七毛五一斤,一天的勞動換中午一頓飯錢。


 


我問:「每天都是這樣嗎?」


 


同桌想了想說:「也不是,周五他會提前走,在校外有兼職,那天就是班裡人輪流了。」


 


他感嘆:


 


「我之前就撞見過他在便利店搬貨,一人搬了半卡車,結果第二天沒事人一樣又繼續搬,

簡直是個超人,這哥們絕對是開掛了!」


 


可是世界上哪有真正的超人啊,哪有人真的不累啊。


 


我沒有搭腔。


 


謝昭快打掃到我座位時,我趕緊將剩下的半瓶水喝掉。


 


喝的太快,有些嗆到,


 


我咳嗽了幾聲,小心翼翼遞過去:「給你。」


 


十八歲的謝昭,年輕的過分。


 


我沒忍住,小聲喊了句:「老公。」


 


謝昭撩起眼皮看我一眼,沒搭理。


 


等他收拾完,我也急忙拎起書包追了上去。


 


學校的車棚裡停滿了各種各樣的自行車。


 


謝昭的那輛,款式最老,也最不起眼。


 


時間久了,三天兩頭壞。


 


我看了會,小聲說:


 


「你要不騎我的吧,我這段時間坐公交回去。


 


我家裡離學校近,也就三站路。


 


但謝昭家裡遠,而且還要去兼職,晚上下班連公交都沒有。


 


謝昭低頭修車,還是不搭理我,


 


我沒忍住,又喊:「老公,我走路沒關系的......」


 


謝昭這次有反應了,他擰上螺絲後起身:


 


「別再叫我這兩個字。」


 


語氣冷冰冰的:


 


「想找人戲弄別找到我,我沒時間給你浪費。」


 


我還想說話,卻被謝昭冰冷的目光嚇住了。


 


「離我遠一點,別來煩我。」


 


十八歲的謝昭,冷漠的過分,也尖銳的過分。


 


等回過神,謝昭已經推著車子轉身了。


 


「明明就是老公嘛......」


 


我訥訥自語,但有些害怕,終究沒再敢靠近。


 


2.


 


我是一個月前穿來的。


 


那時的我已經和謝昭結婚十年,卻仍然處於熱戀期,愛意濃厚。


 


所以一睜眼,我就去找謝昭。


 


也是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們以前在一個高中。


 


我轉到了他的班級,跟他當起了同學。


 


隻是謝昭不相信我。


 


我第一次跟他說話,隻得到了冷冰冰兩個字讓開。


 


後來再找機會,他還是不理我。


 


我有些傷心,但強打起精神繼續。


 


隻是這次就不敢貿然靠近了,隻敢偷偷看他。


 


這一看,越看越心裡難受。


 


吵鬧嬉笑的教室裡,謝昭永遠是最沉默那個。


 


他從不玩樂,每天不是在做題就是在打工。


 


廉價發舊的褲子,

總是破了補,補了破。


 


結實修長的小臂上,總是出現各種烏青淤傷。


 


我找老師換了座位,坐到了謝昭旁邊。


 


英語課,我悄悄戳了戳謝昭的胳膊:


 


「老公,你胳膊怎麼受傷了。」


 


謝昭面無表情看我一眼,


 


我立馬改口:


 


「謝,謝昭,你手臂上為什麼會有傷口啊。」


 


「是打架了嗎?」


 


謝昭懶得搭理我,我想湊近看看,


 


被他按著腦袋推回來:


 


「跟你沒關系。」


 


好兇一男的。


 


「你以前根本不會跟我這樣說話。」


 


我有些委屈,也硬氣的轉過頭,不說話了。


 


謝昭也不知道聽見沒有,我隻能聽到中性筆的沙沙聲。


 


下課了,

我跑去買了創可貼。


 


趁著謝昭沒注意,眼疾手快貼了上去。


 


貼的有點歪,謝昭反應很大,瞬間抬頭。


 


我眨了眨眼,衝著他笑:


 


「你不說我就不問了,但傷口不能不管啊。」


 


謝昭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我的臉愣了一下。


 


但回過神,臉色更加冰冷。


 


「我說過,我不是你那個所謂的老公,你認錯人了。」


 


「我不是你找樂子的工具。」


 


怎麼可能認錯啊。


 


相貌,年齡,聲音,明明都是曾經和我相愛的謝昭呀。


 


隻是現在的他,年輕,貧窮,孤僻,陰沉。


 


不相信任何人,受盡了惡意,也吃盡了苦。


 


「不是工具,」


 


我眨去眼中的淚意,碰了碰那個創可貼,

小聲說:


 


「我隻是看到你受傷,心裡很難受。」


 


難受到,就算你對我再冷漠,


 


我也忍不住一次次靠近你。


 


3.


 


我和謝昭是在一次宴會上認識的。


 


那時的他,事業起步,已經初露鋒芒,當之無愧的青年才俊。


 


結婚後,事業更是蒸蒸日上,舉手投足間,成熟而紳士。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年少的他,這樣貧困潦倒。


 


白天,他在食堂,永遠是最便宜的素菜米飯,和免費的粥。


 


周六日,奔波於各種兼職,發傳單,洗盤子,搬水泥。


 


冬天那麼冷的水,在菜市場幫人S雞賣魚。


 


同齡人在商場逛街玩鬧,而他年紀尚輕,手指已經生出厚繭,長了凍瘡。


 


我悄悄跟過他幾回,每次回來晚上都睡不著覺。


 


我想,我得做些什麼。


 


於是我偷偷給謝昭的飯卡充錢,又給他抽屜裡塞凍瘡藥。


 


等到老師宣布要交下個學期學費時,


 


我砸爛了存錢罐,悄悄幫他交了學費。


 


從辦公室走出來時,我沒想到會看到謝昭。


 


他靠在拐角處,正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停住腳步,他的視線就直直射過來。


 


「飯卡裡的錢是你衝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到了我面前:


 


「我書包裡的圍巾是你塞的?」


 


我的關注點跑偏了:


 


「怎麼了,不喜歡這個款式嗎,那下次你跟我一起去街上買......」


 


「沒有下次。」


 


謝昭打斷我的話,


 


他視線掃過辦公室的方向,

語氣冷到了極致:


 


「我會把錢還給你,以後別再給我交學費,不要充飯卡,不要再做這麼奇怪的事情。」


 


怎麼就奇怪了。


 


我想到謝昭生病的外婆,那是一筆沉重的花費重擔。


 


「不用還啊,是我自己想交的,你不用還給我,你放心,我沒有問家裡要錢,是我自己攢的,我爸媽不知道.......」


 


「大小姐,」


 


謝昭像是忍無可忍打斷了我的話。


 


熱戀期間,謝昭偶爾也會喊我大小姐。


 


語氣溫柔,是一種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


 


但對於此刻十八歲的謝昭,這三個字是截然相反的意味。


 


我敏銳地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暗藏的寒意。


 


「你是在可憐我嗎?」


 


謝昭問的直白,又很尖銳:


 


「可憐我吃不起飯,

可憐我交不上學費?」


 


「在你眼裡,施舍一點善意,幫助幫助我們這種可憐蟲,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被他這幅樣子嚇到了,有些惶惶抬頭。


 


「謝昭,」


 


我看著他,眼睛有些紅了:


 


「你對我說話可不可以小小聲?」


 


我不喜歡他這樣,也不喜歡他兇我。


 


愛我的謝昭,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謝昭眼睫顫了顫,他偏過頭,語氣平靜: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沒必要。」


 


聲音小了些。


 


我抹了抹眼淚,轉身就走。


 


一下午,我跟謝昭都沒有再說話。


 


往常下課,我都會絞盡腦汁找理由湊到謝昭面前。


 


有時候是橡皮忘帶了,有時候是這道題不懂。


 


但現在,

我們之間仿佛畫了條三八線,我轉過頭一聲不吭,氣氛凝滯的嚇人。


 


放學後,我拿起書包正要走。


 


突然一道聲音響起:


 


「你把圍巾帶回去,我不需要。」


 


是那條我塞進謝昭書包的圍巾,


 


他一手拿著,正盯著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不需要,又是不需要。


 


我繃不住情緒:


 


「一條圍巾也不要,怎麼,我送的東西就這麼拿不出手嗎?」


 


謝昭轉開視線,又是那副拒人千裡的樣子:


 


「我沒有理由收你的東西。」


 


他的神情動作,明明白白顯示出了他的抗拒。


 


之前的那場對話,不僅僅是我,他一下午也在耿耿於懷。


 


「可憐不是理由,同情也不是理由,拿走吧,以後不要再給我東西了。


 


謝昭說的冷漠,看著格外不近人情。


 


我接過了那條圍巾,頭也不回的就跑出了教室。


 


謝昭維持著遞出去的姿勢不變,過了很久,才放下手,


 


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突然,一道噠噠噠的腳步聲響起。


 


謝昭猛的抬頭,我已經喘著氣,又跑回到了他面前。


 


「喂,我送出去的東西,就不會再收回來。」


 


視線掃過謝昭手臂上的傷口,和他連日兼職導致的眼下微微烏青。


 


我的怒氣沒了,聲音也小了下去:


 


「我沒有在可憐你,也沒有同情你。」


 


「你說你沒有理由收下我的圍巾。」


 


「可我交學費是不想讓你再拼命賺錢受傷了,送圍巾是害怕你冷,想讓你不再被冷風吹。」


 


我將圍巾輕輕塞進他懷裡,

看著謝昭的眼睛:


 


「如果可憐不算理由。」


 


「那心疼,能讓你收下這條圍巾嗎?」


 


4.


 


我單方面認為我跟謝昭和好了。


 


雖然他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滾開的樣子。


 


但他面對我,嘴角能夠上升 0.0001 個像素點了!


 


晚自習班主任請了假,大家瞬間蠢蠢欲動。


 


有人拉上窗簾,慫恿大家一起看電影。


 


我將腦袋枕在胳膊上,歪著頭看謝昭。


 


但他對我這段時間的迷之凝視已經免疫了,


 


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在做題。


 


可惜,很快班裡就一致通過,關了燈開始放電影。


 


我忍著笑,故作可惜的蹭過去:


 


「怎麼辦,寫不了作業了,謝昭,你跟我說說話唄。


 


沒有回應,可我並沒泄氣,自顧自的說話,


 


「我今天中午吃了糖醋裡脊,太甜了,沒有你做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