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的入學體檢血型不符,爸爸鬧離婚。


 


親子鑑定顯示:弟弟是媽媽的「同母異父弟弟」。


 


我喊了七年弟弟的人,成了我舅舅。


 


原來,當唯一的兒子成了笑話,女兒也能變成香饽饽。


 


1


 


媽媽懷弟弟那年,家裡供著送子觀音的香火就沒斷過。


 


查出是男孩,爸爸在樓道裡逢人便發煙,嗓門亮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老李家有後了!」


 


我的房間被騰出來,刷上了天藍色的漆。


 


客廳角落用舊床單拉了個簾子,成了我的臥室。


 


媽媽指著我褪色的布娃娃和小學得的獎狀:「這些沒用的,趕緊處理掉,別佔著我兒子地方。」


 


弟弟出生後,小名叫「乖寶」。


 


而我,從小到大在他們口中更多時候是「那個丫頭片子」,

或者幹脆沒有稱呼。


 


飯桌上。


 


媽媽會把弟弟不愛吃的青菜夾到我碗裡。


 


「你吃這個,營養一樣的。」


 


如果弟弟鬧脾氣打翻了東西,挨罵的總是我沒及時收拾桌子。


 


上幼兒園的弟弟要買兩百塊的電動玩具車,他們眼睛都不用眨。


 


我初中想買一本三十塊的輔導書,得聽她抱怨半個月。


 


「就知道亂花錢!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我看你初中畢業就差不多了,隔壁張阿姨店裡正招人,你去學個手藝,早點掙錢幫襯家裡是正經。」


 


爸爸難得接話,眼睛沒從電視上移開:


 


「你媽說得對。讀個高中三年,不如早點工作。過幾年找個穩妥人家,我們任務也算完成了。」


 


我看著家裡唯一一張全家福出神,是弟弟百天照的,

我站在最邊上,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們規劃的未來裡,我是一條筆直向下的線。


 


輟學、打工、嫁人,用我短暫的價值反哺這個以弟弟為中心的家。


 


2


 


一直到我初三畢業的暑假。


 


弟弟也要開始上小學了。


 


入小學的體檢報告是周四上午出來的。


 


中午飯時,爸爸把那張紙重重地拍在玻璃餐桌上。


 


弟弟也不鬧著要吃大龍蝦了,嚇得勺子掉進碗裡,濺起幾滴米湯。


 


「咱兒子是 AB 型。」他眼睛看著媽媽,「我 A 型,你 O 型。你告訴我,怎麼生出 AB 型的孩子?」


 


「你瞎嚷嚷什麼!嚇到我們乖寶了。」


 


媽媽有了弟弟,才在家裡有話語權,因此霸道不講理的性子也不再掩飾。


 


「是不是樓下的那個年輕男人的?

我看你自從那個男人搬來,你下樓倒垃圾都要穿得花枝招展。」


 


「放屁!體檢結果肯定是搞錯了。」媽媽看完化驗單嘴上說著搞錯,手指不自覺地捏緊桌布邊緣。


 


「我親自帶他去驗的。」爸爸拉扯過嚇得眼淚汪汪的弟弟,路過廚房,看見我在洗碗,「你也一起去。」


 


檢查結束,弟弟被媽媽早早哄進房間,關門時我聽見他細小的抽噎。


 


從小嬌慣的弟弟,哪裡見過爸媽這種態度。


 


我去陽臺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拿出來,晾好。


 


客廳裡。


 


媽媽蹺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啐了一地,唾沫星子亂飛:


 


「等那破報告出來,我肯定要告那個什麼破體檢中心,賠我幾萬塊精神損失費。」


 


「還有你李繼榮,這事別想輕易翻篇!」


 


爸爸沒說話,

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很快堆成小山。


 


3


 


報告要周一下午才出來。


 


整個周末,爸爸不斷抽煙弄得烏煙瘴氣,媽媽對弟弟的哭鬧也失去了往日的耐心。


 


周六下午,初中玩得最好的同學約我去書店,說想一起挑些高中用的輔導書。


 


是我暑假裡唯一的期待。


 


剛要出門,弟弟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抱住我的腿。


 


「姐姐陪我玩!我要玩奧特曼打怪獸!」


 


「姐姐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回來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現在就要玩!」他嘴巴一癟,就要開嚎。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臉色不善:


 


「又去哪兒野?弟弟要你陪就陪著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有沒有點當姐姐的樣子。」


 


「媽,

你答應了我和同學去書店的,而且就去一會兒……」


 


「什麼答應了!家裡現在什麼情況你不知道?還添亂。」她擦了擦手走過來,「你就給我在家待著,看好弟弟。」


 


我心裡僅剩的期望啪地一聲熄滅了。


 


媽媽轉身回廚房,我深吸一口氣,蹲下來試圖和弟弟講道理。


 


他順手拿起一個橘子扔到我臉上:「添亂!」


 


「李佳寶,你再這樣姐姐生氣了!」


 


「你敢!你給我等著。」他一邊嚷著,一邊跑到用舊床單隔出來的「臥室」門口。


 


我心裡一緊,追過去:「你幹什麼?」


 


晚了。


 


他鑽過床單,一眼就看到了我放在枕頭邊的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市一中的錄取通知書。


 


是我熬過無數個夜晚,

在客廳嘈雜的電視聲和弟弟的哭鬧聲中努力換來的憑證。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拿起來。


 


「放下!那個不能動!」我聲音都變了調。


 


他看著我緊張的樣子,反而更來勁了,故意把信封舉高,嬉皮笑臉:「爸爸媽媽,姐姐藏了好東西。」


 


「給我!」我撲過去想搶回來。


 


「就不給就不給,賠錢貨的垃圾。」


 


在我驚恐的注視下,他兩隻小手抓住信封兩端,用力一扯。


 


「嗤啦——」


 


撕裂聲像一把刀割在我心上。


 


寫著我名字和未來希望的紙,被他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他還不解氣,又胡亂撕扯了幾下,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他腳下。


 


我看著地上那些碎片,腦子裡嗡嗡作響。


 


幾個月來的隱忍、委屈、還有對那一絲渺茫未來的憧憬,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啊!」我發出一聲自己都陌生的低吼,衝過去一把將他推倒在地,騎在他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我打S你,我打S你!」


 


弟弟被打懵了,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哇……媽媽!姐姐打我!媽媽救命啊!」


 


媽媽衝進來,看見我壓在弟弟身上,眼睛瞬間紅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頭發,用力把我從弟弟身上扯開。


 


巨大的力道讓我踉跄著撞到床腳,後腦勺磕得生疼。


 


「反了你了,敢打你弟弟。不就是一張破紙,撕了就撕了!你還真想去上那勞什子高中?我告訴你,沒門!你個S丫頭,心怎麼這麼毒。他是你親弟弟!


 


弟弟躲在媽媽身後,一邊哭一邊對我做鬼臉,臉上哪還有半點眼淚。


 


媽媽心疼地摟著他,查看他有沒有傷到,嘴裡不住地哄:「乖寶不哭,媽媽在,媽媽打她!這個喪門星,敢動我兒子!」


 


我胳膊很疼,頭皮發麻,但都比不上心裡的空洞。


 


爸爸聞聲從陽臺進來,隻是皺著眉不耐煩地呵斥了一句:「都鬧什麼?還嫌不夠亂?」


 


然後,他的目光掠過地上的碎紙,沒有絲毫停留,又轉身回去繼續對著窗外抽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背影,也模糊了我對這個家最後的一點希冀。


 


我在媽媽的罵聲和弟弟得意的眼神裡,一片一片,撿起了那些碎片。


 


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粘合起來。


 


4


 


周一的鑑定報告出來,爸爸一個人去取。


 


我打掃完屋子,確定無可挑剔之後,走到媽媽面前。


 


「媽,馬上開學了。高一上學期的學費和伙食費可以先借給我嗎?」


 


「不是和你說了,你要是敢上浪費錢的高中,以後錢都要你自己賺。」


 


就在我還想說下學期雙倍還給她的時候,家裡的大門開了。


 


爸爸手裡多了一個文件袋。


 


「來,給我看看。」媽媽洋洋得意地走過來。


 


爸爸抬手避開,把紙袋扔在茶幾上,然後用手拍拍我的肩膀:「乖女兒,先回你弟的臥室裡去。」


 


「......好。」


 


我松了一口氣,自己是爸媽的親生女兒。


 


但心裡又有些失落。


 


我悄悄拉開一條門縫,有了不好的預感。


 


爸爸沒理媽媽,徑直走到弟弟面前蹲下。


 


「你以後別叫爸爸了。」


 


哇地一聲,弟弟大哭。


 


媽媽撿起報告,視線在紙上遊移,突然定格在某一欄。


 


「這不可能……」她嘴唇哆嗦。


 


「白紙黑字。」爸爸站起來,「他是你親弟弟。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弟弟的哭聲越來越大,媽媽第一次衝弟弟大吼。


 


「別哭了!哭喪啊!」


 


房間裡一下靜得可怕。


 


媽媽愣愣地看著爸爸,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消化這七個字。


 


突然,她像被什麼擊中,盯著縮在沙發角落的弟弟。


 


她的目光不再是往常的溺愛,一步步走向弟弟。


 


在他面前蹲下,手指用力地摩挲弟弟的臉,像在檢查一個陌生的物件。


 


「同母異父……弟弟?

」她重復著,「那、那我兒子呢?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呢?!」


 


「媽媽,我疼。」弟弟被她嚇壞了,想躲開,又被緊緊扣住肩膀。


 


她的指甲陷進他細嫩的皮肉裡,出血了。


 


「我兒子呢?!」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我生的是個男孩!他去哪了?!」


 


「別叫了!」爸爸砸了手邊的煙灰缸,「去你妹家裡,好好問問你弟弟的親媽!」


 


這個月輪到小姨一家招呼外婆。


 


敲開門,小姨看到我們這副陣仗,一頭霧水。


 


沒等她開口,媽媽走向裡屋,把正在擇菜的外婆拽了出來。


 


外婆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菜葉子撒了一地:「哎喲,這是怎麼了?想摔S我老太婆啊。」


 


媽媽拉過弟弟,推搡到外婆跟前。


 


弟弟嗓子哭啞了,

坐在地上抱住媽媽的褲腿:「媽媽別不要我……」


 


「來來來,哭什麼,到小姨這裡來。」小姨身體不好,幾年都沒有懷上,對我弟弟格外心疼,「你媽媽不要你,小姨要你啊。」


 


小姨私底下可能計劃著,如果真的沒要到孩子,那還要靠我弟弟給她養老。


 


「妹妹,這個孩子你和我不要也得要。」媽媽冷哼一聲,手裡攥著那份皺巴巴的報告,朝外婆走去。


 


「什麼意思?」小姨不解。


 


「他可是咱媽的兒子。」


 


小姨差點笑出聲,摟著弟弟給他擦眼淚:「乖寶,你看你媽媽不知道又在和外婆賭什麼氣。咱不理她,我帶你去吃肯德基。」


 


媽媽咬牙切齒,努力壓制怒火:「媽,你怎麼不說話了?」


 


外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5


 


「媽,你說句話啊!」小姨在外婆和媽媽的臉上來回看,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


 


「我在鄉下生他的時候,隻有你在。」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說孩子嗆了羊水,要搶救……你說搶救過來了,但身體弱,你又讓我好好坐月子,孩子交給你……」


 


外婆眼神躲閃,嘴唇開開合合,硬是給不了一個解釋。


 


小姨抱著掙扎的乖寶躲在一邊,把手機遞給我:「快,打電話給你小姨夫,別打起來了。」


 


「難怪你那幾個月忽然堅持說要去姐妹那裡住幾天,爸爸S了,你和誰生的野種!?」媽媽抓住外婆的肩膀,用力搖晃,「你把我兒子弄到哪裡去了?!」


 


「我、我……」外婆閉上眼睛,

淚水順著皺紋滾落。


 


「你什麼?!」爸爸厲聲喝問,「要是我兒子出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償命!」


 


外婆的膝蓋一軟,癱跪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


 


「我、我把他留……留在鄉下了。」


 


「留在鄉下?」媽媽輕聲重復,「你把我兒子送走了?用你的……你的孽種,換走了我的兒子?」


 


外婆跪在那裡,雙手捂住臉,肩膀顫抖。


 


媽媽撲向外婆:「我兒子在哪裡?!你說話!」


 


小姨見狀,臉上堆起尷尬的笑,試圖緩和氣氛:


 


「姐,你別急。媽,這肯定是哪裡弄錯了。媽都多大年紀了,這太荒唐了。」


 


小姨的聲音越來越沒底氣,直到看見救星終於來了。


 


6


 


小姨夫火急火燎地推門進來,

手裡提著公文包。


 


「怎麼了這是?這麼熱鬧。」他看見屋裡的陣仗,尤其是跪在地上的外婆。


 


幾乎是同時,外婆看向小姨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昌建,你快幫我說句話。」外婆委委屈屈地喊了一聲。


 


小姨夫僵在原地,臉上的疑惑漸漸被一種不祥的預感取代。


 


小姨看著自己丈夫,又看看突然間像找到主心骨一樣望著自己老公的母親,摟著弟弟的手臂不自覺地松了松:


 


「媽,你叫他幹什麼?這事跟昌建有什麼關系?」


 


外婆的眼睛裡隻有小姨夫,淚水洶湧,跟著終於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昌建。乖寶……乖寶是你的兒子。他是我們的兒子啊!」


 


小姨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懂,又似乎聽懂了但拒絕相信。


 


「媽,你再說一遍?」她的視線緩緩地看向懷裡這個她一直疼愛有加的「外甥」。


 


弟弟似乎也感覺到了可怕的氣氛,止住了抽噎。


 


小姨夫手裡的公文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外婆嗲嗔道:「孩子他爸,你說句話啊!」


 


媽媽直呼要天打雷劈:「聽見了嗎?我的好妹妹!你的好丈夫,和你親媽,給你生了個大外甥,哦不,現在是你兒子了!哈哈哈哈!」


 


7


 


「小姨?」李佳寶嚇懵了,「你抓得我好疼啊。」


 


小姨被驚醒似地推開李佳寶,衝向姨夫揚手一個巴掌。


 


「王昌建!那是媽媽,你怎麼下得去手?!你們把我當什麼?!」


 


姨夫被打得偏過頭,他捂住臉上的巴掌印,惡狠狠地瞪了眼外婆,轉頭求和:


 


「不是……美玲你聽我解釋……那次是喝多了,

是媽她……」


 


「閉嘴!」小姨歇斯底裡地吼,「別叫我名字!惡心!我惡心!」


 


她抄起茶幾上的玻璃果盤就要砸,被爸爸一把按住。


 


「夠了!你們家的爛事自己處理。」爸爸怒目而視,質問癱坐在地上的外婆,「我兒子現在在哪兒?」


 


「不、不知道,我託給老家的人了。」


 


媽媽連忙追問:「留在哪裡?誰家?叫什麼?地址?」


 


外婆支支吾吾:「真不清楚……」


 


媽媽開始在小姨家的客廳裡翻找。


 


把櫃子裡外婆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丟在地上。


 


「姐你幹什麼?」小姨紅著眼睛想攔。